59、向日葵的花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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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卢瓦尔是夏小川的一场浓墨重彩，最终幻灭的噩梦，那么巴黎则是他苍白色的救赎。
在巴黎的第一年，夏小川尚还在卢瓦尔的记忆里裹足不前，揣着那些沉重的痛苦记忆艰难地开始他的新生活。
不过好在，随着时间流逝，大学浓郁的求学氛围以及巴黎人骨子里怀揣的那股浪漫积极的性格，像染布的染料一般将他灰扑扑的一身洗了个干干净净。
夏小川用两年的时间拿下了医学硕士学位，再用三年的时间攻读了巴黎大学的医学博士，期间他回过卢瓦尔，陪伴他的母亲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
巴黎是一个开放繁荣的城市，在浪漫的香榭丽舍大街上，随时可以看到咖啡店里有情侣在约会，学生在翻书，两个女孩在热情地接吻。湛蓝的天空之下，一群白鸽盘旋飞行，雪白的羽翼拍打身体和空气，发出细碎的声响。
夏小川路过这条街道时，驻足了好一会。因为他即将远行，再次离开这座美丽的城市。
他今年二十七岁，无论是外貌上还是性格上都变得成熟许多，皮肤依然白皙宛如冬天里的雪，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不再充满单纯的味道，而是多了几分坚定的，因知识底蕴的殷实以及岁月的磨练而沉淀出的温柔。
一阵清风从河畔刮来，吹乱了他乌黑色的头发，远处的白鸽再次飞往蓝色的天空。夏小川看着草坪上缓缓向他走来的高大身影。
那人比夏小川高了半个头，是个典型的巴黎男士。一身深蓝色的贴身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露出珍珠白的衬衫还有随时都系得规整的领带，头发是栗色的，瞳孔幽深随时散着笑意。
夏小川知道那是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向他走来的人正是他在巴黎大学认识的朋友安迪·布莱克。
安迪是巴黎大学的在读博士，主攻心理学，因为一些偶然的机会和夏小川相识，自那以后两人便成为了朋友。
夏小川总觉得安迪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皮维那家伙很相似，只是前者多一些冷静的气质，还有一双能刺穿虚伪面具的火眼金睛。
不知不觉，安迪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他脸上挂着喜悦的神彩，“小川，我等你很久了。”
夏小川说：“我在路上才发现少拿了些东西，所以耽误了。”
安迪走上去扶上夏小川的肩膀，“那快走吧我叫了小车，不然我们得迟到了，火车可不会等我们俩。”
“嗯。”
“你应该多带几件外套，卡尔卡可比巴黎冷多了。”
“我带上了。”
“没带也没事，我寄了好几箱的衣物过去，你没有的话就穿我的。”
“好。”
两人坐上小车前往巴黎火车站。
一阵折腾过后，两人终于在火车上和一同前往卡尔卡的朋友相遇。
这群学生大多都是巴黎大学里的医学硕士或者博士生，他们这次前往南方的战事中心卡尔卡，有的是为了交出一份满意的毕业论文，有的则是为护国战争做贡献，受到军队的邀请前往军事医院做免费服务。
夏小川和安迪属于后一种，据说上一周卡尔卡刚经历过一场恶战，我方的军事医院大楼受到了重创，许多军医和护士受到严重伤害，军方急需一大批医护人员前去支援救助。
在安迪告诉夏小川这个消息后，夏小川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在卡尔卡的皮维和科林，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安迪的邀请，在填写好志愿书的第二天便得到了申请通过的消息。
这时，他们坐在前往卡尔卡的火车上，怀着一颗冒险但绝不恐惧的心，津津有味地畅谈着卡尔卡的天气，对战事的预测，或者前一天晚上在酒吧的狂欢。
“这辆火车会经过卢瓦尔，小川，你想回去看看吗？”安迪突然问他。
夏小川笑着摇了摇头，“总不能耽搁大家的行程，而且也没有必要回去了。”
他的母亲在他前往巴黎后的第二年里因为突发疾病去世，现在的卢瓦尔，没有一个人在等他了。
“我想去看看，”安迪看着夏小川的眼睛，“因为你很少提起你的家乡，所以卢瓦尔在我眼里是一个很神秘的地方。”
夏小川顿了顿，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否常提起卢瓦尔，“我很少提起它吗？”
“是啊。所以它究竟怎么样，有巴黎漂亮吗？”
“安迪，巴黎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城市，”夏小川望着安迪期待的目光，很清楚他肯定又是在故意找话题，“不过卢瓦尔也不差，它不神秘，但的确很美。”
安迪又问：“那等这次志愿结束了，我能和你一起回去看看吗？”
夏小川想到了卢瓦尔市立大学的景色，想到亚戎山上的罂粟花，勾起一个极浅的笑，“好。”
“不许反悔，我可记在这里了。”安迪指了指他的胸口。
“嗯。”
他们在火车上悠然地聊天，休憩，喝着红茶，偶尔读书，时间慢悠悠地流淌。
一天后，火车抵达卡尔卡。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夏小川便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像是深海里的沉闷气息飘在卡尔卡的半空中。
天空是铅灰色的，映入眼帘的建筑设施由灰色和很脏的白色组成，整座城市像被一块褪了色的破布笼罩，没有白鸽，只有铺天盖地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气。
离开火车站，前往卡尔卡城市中心的路上，街道上一片废墟，店铺紧闭，人人都躲在自己那小小的家中，没有人愿意出来，哪怕是为了买一块发硬的面包都不肯。
又或者不是人们不愿意出来，而是这里根本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安迪察觉到夏小川逐渐凝重的心情，他靠近对方，耳语道：“到了军队的医院部就好了，哪里人很多。”
夏小川收回了看向窗外的视线，“我更希望哪里人不多。”
安迪露出一个笑容，他将右手伸出去覆在了夏小川的手背，安慰似的捏了捏。
夏小川条件反射般地缩了缩手背，但又被对方随之加紧的力道握住，他只能露出勉强的一个笑来，又将视线投向了车窗外。
随后在对方逐渐放松的时候，缓缓抽出了手。
他们在傍晚七点左右到达卡尔卡的军事医院大楼，医院大楼的外墙破败不堪，门口堆砌了许多被炸毁的乌黑的砖头，呛鼻的灰尘在空中漂浮。
医院内部的环境稍微好一些，一位年纪很小，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男子将他们接到了医院的总办公室。
然而办公室内并没有人，那个男孩对他们说，医院现在所剩的医生并不多了，还有一部分在更前线的地方检查还能挽回生命的伤员，现在这种大楼里只有不到十个护士。
“幸苦你们在这里等一等了，院长估计会很晚才回来，那时候他才能安排你们的职务。还是说我先领你们去自己的宿舍？”
一群人想了想，一致同意男孩最后的想法。正当他们要离开这里时，办公室的门卒然被打开，一位女护士慌里慌张地跑进来，气喘吁吁道：“有没有外科医生？军事大楼现在急需一位外科医生。”
男孩不耐烦地看了一眼闯进来的女护士，正要对她的大惊失色和不礼貌行为表示批评。
只听有人回答了一声，“我负责外科，或许我可以帮助你。”夏小川望着那位行色匆匆的女护士，冷静地说。
“那你快跟我来。”女护士说完，便往外面走去。
夏小川看了眼一旁的安迪，传达过自己的意思后，跟了上去。
军事大楼距离医院很近，几只黑色燕子飞过铅灰色的天空，护士领着夏小川穿过军事大楼的大门以及走廊，来到一间看上去十分气派的办公室门前。
这里应该是军队的参谋部，门口的站岗紧绷着脸，笔直站立，他们腰间配着一把长|枪，神情严峻。
女护士转过来，对夏小川叮嘱道：“上校阁下就在里面，你进去以后自然会看到他，里面还有贝尔肯中将，记住一定不能乱讲话。上个医生在上一次的轰炸中丢掉了性命，加上上校阁下突然旧伤复发，所以我才找到了你们，你快进去吧。”
夏小川冷静地点头，他并不为来到军事大楼的核心基地而感到紧张，他捏紧了握住医药箱的手，推开了门。
进了房间，一个穿着深绿色军装的人坐在沙发上，眼睛是淡淡地翡翠色，浅金色的头发变成了更深的金色，但依旧灿烂耀眼，他紧抿着双唇，在视线投向门口的一瞬间，明显愣住了。
夏小川脸上快速闪过错愕的神情，他呆在原地，近乎茫然地看着对方，视线中那双熟悉的瞳孔多了些琥珀的颜色，像是幽深的不可估量的海底，在看向他的时候是那么的陌生和难以置信。
夏小川在听到另一位男士的讲话后才清醒过来。他走到莱昂的身边，压了压嗓子，“上校阁下，护士说你需要医生的帮助。”说完，便深吸一口气，喉咙突然一阵疼痛。他承认在决定前往卡尔卡时，想过再和这个人见面。
但那只是侥幸的想法，夏小川并没有想到重逢竟然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嗯。”莱昂收回目光，变回镇定的神情。他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将外套扔在一边，解开衬衫扣子，露出半边包着纱布的血红色的右肩。
说：“给我换一下药。”
夏小川紧盯着他的右肩，鲜血浸红了大片纱布，凭借多年的经验，他已经能想象在那块纱布下方藏着多么大的伤口。
夏小川放下医药箱，挨近莱昂的身旁，努力压抑着双手的颤抖解开那层厚厚的纱布。纱布揭开之后，一道半结痂但又明显被撕裂过的伤口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感觉都胸口一阵突如其来的巨大酸楚，也像是在滴血。
受伤的人只是低沉的地喊了一句，“快点。”
夏小川开始为他清洗伤口旁边的血液，涂上消炎药，再换上干净的纱布。
期间，对面的那位叫作贝尔肯的中将一直和莱昂说着什么，全是军事上的规划，不过夏小川听得出来他们聊得并不深入，大概是因为他进来的原因。
而莱昂几乎是无视自己的伤口，他目光落在对面的贝尔肯身上，落在桌上的茶水上面，落在地面，但从不曾转过来看旁边的人一眼。
片刻后，贝尔肯中将起身离开了这里，夏小川正在为莱昂换上最后一点纱布。偌大的房间突然安静下来，虚空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释放着能灼伤人的热量。
夏小川在心里骂自己，他本来想说些什么的……他的双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明明是最简单的收尾工作，结果却弄得一塌糊涂。
他的视线不能自已地落在莱昂的侧脸上，记忆的洪流仿佛跨过七年的沉寂时光铺天盖地地向他涌过来，席卷了他所有理智的神经。
你怎么受伤了？上校。
什么时候受伤的？刚才疼不疼？
你刚才见到我的反应是因为惊讶吗？
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脑海里涌出翻江倒海的问题，但是一个都没能问出口。夏小川吞了口唾沫，鼻尖酸涩地想哭。
“你还要看多久？夏医生。”莱昂突然问他，像是钢琴键上的低音。
夏小川立刻收回手，错愕地回视对方凌厉的眼睛，“已经为你换好药了，上校。”
没有答话，只有毫不避讳的目光交接存在于安静的房间内，像是一条横亘在虚空中紧绷的弦，其中掺杂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夏小川突然收回视线，垂下眼，“上校，我该离开了。”
莱昂穿上衬衫，给自己系上扣子，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再看见夏小川逐渐离去的背影后，突然叫住对方，“小川，”他抬眼望着对方对方的背影，冷静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向日葵的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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