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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为我留下卢瓦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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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小川是被窗外卒然响起的汽车发动声弄醒的。
他本来精疲力竭一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然而被这道声响惊醒之后,怎么也睡不着了。心里像塞了一块纱布,缠绕拉扯着,有一种潜入水底逐渐窒息的感觉。
夏小川翻来覆去了一阵,最后还是下床打开了房间的灯。
他披上一件灰色的外套,走到窗边打开了玻璃窗,夜风裹挟雨水的冷意像一块冰丝绒的布料掠过他的脸庞。
茵第街在漆黑的夜色中十分宁静,十字路口处的路灯因为雨水击打地面的原因长久的亮着,莹白色的雨滴在光束下格外好看。
夏小川扯了扯松开的外套,回到客厅倒了一杯咖啡。
咖啡苦涩的味道在他的胃里蔓延,仿佛连带着勾起了某些痛苦的回忆,弄得他的胃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痛。
夏小川放下咖啡,走进了照片冲洗房。
昏黄的灯光使这片狭窄的冲洗房多了一些温暖感。夏小川拿起那些冲洗照片的工具。
镊子,胶卷,显影液,定影液。
夏小川先帮母亲冲洗了十几张顾客的照片,后来,他突然想起上次带往亚戎山的相机还藏在他的房间。于是,夏小川将那个相机拿出来仔细查看。
实验室的桌面一角,墙角处的摄像头,以及那群孩子自虐照,所有内容历历在目在夏小川的眼前一一闪过,他翻到最后一张,也就是摄像机的第一次定格照……那是他的偷拍照。
橘黄色的落日余晖下,莱昂的皮肤尤其的白皙和干净,浅金色头发在微风下飞扬,灿烂耀眼,几根发丝落在了他光洁的额头上,鼻子英挺,唇线微微勾起,眼尾泛着笑意。
“我好看吗?”
“好看。”
夏小川心里一颤,刚才那股苦涩的味道气势汹涌地倒回,席卷了他本就不舒服的胃部。他放下相机,结果猝不及防弄倒了一旁的显影液,显影液的液体流出来弄脏了摆有照片的桌面。
夏小川连忙慌乱地清洗上面的水渍,清洗过后独自愣在远处发了会呆,随后他揉了揉发酸的鬓角,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头痛。
虽然只睡了两三个小时,但第二天夏小川还是一早便到了医院。他忙着处理新送来的伤员,还有那些旧伤未痊愈的家伙,医院交给他和皮维的任务很重,因为几乎没有人愿意来接待这些伤兵。
这里的工作太苦太累了,每天都有大量鲜血淋淋的伤兵送进来,战场上的伤口要远比想象中的令人心酸。尤其是他们这批被送到卢瓦尔来的士兵,要知道,那些轻伤的伤员根本不会离开战场,只有那些伤至筋骨,几乎是半残废的人才会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而和他们身上难以愈合的伤口一同送至卢瓦尔的,是他们心灵上的巨大创伤:战争的痛苦以及生不如死的绝望。
夏小川连续处理了几个严重的伤员,糟糕的身体再撑不住,他趁着间隙到休息室休息。
刚坐下一会儿,皮维便火急火燎地冲进了房间,他两眼扑闪着喜悦的色彩盯着夏小川,“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哦不对,也有可能是坏消息……哎反正目前来看是个好消息。”
夏小川被突然闯进来的皮维吓了一跳,又被他这通弯弯绕绕的话弄糊涂了,“你到底要说什么?皮维,什么好消息坏消息。”
“莱昂那家伙昨天晚上连夜离开了卢瓦尔,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皮维看着夏小川拧紧的眉头和困惑的目光,急促道:“那家伙被他的上级抓去前线作战了,而且是军队上方的绝对命令,卢瓦尔政府不敢违抗的,也就是说他暂时不用服刑了,你明白了吗?”
夏小川僵在原地,他用指甲狠狠掐着手心上的肉,这才不至于让自己像个傻子似的愣在那里。“你的意思是他去卡尔卡了?”
卡尔卡,他怎么不会熟悉卡尔卡,医院外面那群痛苦呻吟的士兵正是从那个地方送来的。
“没错,虽然是在前线,但总比在监狱好。再说那地方不就是他的主场,那家伙……”皮维一副激动的神情,“那家伙肯定是早就计划好了的!这边法庭刚下达刑期,他第二天晚上就跑了哈哈哈哈他还真有两把刷子我以前真是小看他了,传出去肯定有人会说警察局都管不了他。”
皮维突然闭嘴,咳了咳,“不是,小川,我没别的意思,我以为……这个对你来说会是好消息。”
夏小川扯出一道极浅的笑,“谢谢你告诉我,皮维,它的确是个好消息。”他说完就想往外走,但又感觉两脚像是被灌了重力金属,怎么也动弹不了。
“是啊,你知道人们怎么议论这件事的吗?乌龙,简直就是个大乌龙事件!当初科莫在法庭上闹得如此沸沸扬扬,而迄今为止,就只有科莫他自己待在监狱里,一个人享用牢饭,你说科莫这家伙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自取其辱。”皮维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
夏小川觉得有些头晕,也许是昨天晚上吹了寒风,有点着凉。他看着皮维,声音淡淡的,“可是他本不该只在那里面待两年的。”
“是啊,不过我想这肯定也是莱昂那家伙的计划吧,”皮维顿了顿,望着夏小川毫无波澜和色彩的面孔,“而且他还带走了艾诺蒂,大概是担心科莫出狱后会变态到欺负他姐。从这一点来看,他没有科莫那么冷血。”
夏小川几乎是苦笑了一下,他艰难地迈出步子走出了房间,无波无澜道:“该我查房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回声像是巨大的金属球在心里失重的跳动。
皮维愣在原地,苦恼地想着:我又说错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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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十二月份。
时间总是在某一段时期内卒然流逝,像天空中偶然出现的一片云,人们永远是在不经意间抬头一望,才发现,原来那朵云不见了。
夏小川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两个月以来生活在他身上安排的变故。
虽然卢瓦尔并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人们即使对南方的战争感到恐慌,但仍旧是按照往常的样子继续生活。孩子被送去上学,情人在咖啡店约会,茵第街上的店铺依旧开着……卢瓦尔到了冬天便经常会下雨,偶尔还会下雪。
是的,卢瓦尔没有变,可夏小川却觉得整个卢瓦尔彻彻底底地变了,像没有一朵云的苍白色天空,一望无际的空荡和寂寞。
无人留下卢瓦尔。
十二月初,科林报名参加了战地记者的招募,瞒着皮维前往了南方战场。而得知真相的皮维也立马坐上开往南方的火车,离开了卢瓦尔。
所有熟悉的人都走了,卢瓦尔从来没有像今年这个冬天这般清冷和空荡。
圣诞节那天晚上又下起大雨,夏小川在医院收到来自卡尔卡的一封信件。他捂住一颗惶乱的心拆开一看,发现是皮维寄给他的信。
皮维到卡尔卡的第二天便找到了科林,他说他死活也劝说不了科林跟他回卢瓦尔,只好暂住在卡尔卡,皮维还特地花了些心思进了卡尔卡的军事医院,专门为那些战场上的伤员服务,这样他就可以随时和科林待在一起了。
夏小川看完信后,从办公桌上抽出一张崭新的信纸,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黑色的钢笔,在信纸上写下回信。
漆黑的发丝散落在他的鬓角,白皙干净的皮肤在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无比温柔,那双勾人的眼睛里多了些长日工作的疲态。
“皮维,”笔墨在灯光下像水一样流过,夏小川在信里写道,“卢瓦尔还是老样子,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不过说来奇怪,这个冬天卢瓦尔老是下雨,它要是不下雨就好了。”
信件送出去的第二天。夏小川做了一个犹豫了很久的决定。他辞掉了在卢瓦尔市公立医院的职位,决定前往巴黎进修医学硕士和博士学位。
实际上这原本是他在大三期间便设想过的规划,只是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以及突发事件,被搁置了。
在医院工作的这半年,尤其是在接触过太多从战场上送来的伤兵后,这个被掩埋于心底的计划终于再次涌上了他的脑海。
并且,他这次放弃继续钻研精神科专业,而是将重点放在了临床医学的方向。
一月初,夏小川向巴黎某所大学递交了自己的入学申请书后。不到一周他便收到了来自巴黎的回信。
一月下旬的某天,夏小川乘上前往北方巴黎的火车,离开了卢瓦尔。
自此,无人留下卢瓦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