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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元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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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章
元旦之始,朝贺之时,寅初,天蒙蒙灰亮,一抹紫气自天边缓缓升起,殿外三鼓,群臣朝服恭谒殿前祇候,天将明,王公群臣于礼部官员引导,入立位等候。
皇室血脉凋零,宋敱即位后,先皇册封的几位王爷在封地内前后薨逝,几位公主也远嫁别国,因此王公之位仅宋帛清一人孤零零站着,她双手拢于袖中,摸着热乎乎的手炉,身姿卓越,朱唇碧眸,眉心挂绮丽精致红宝石额饰,容貌秾艳,旁人不敢接近。
冬日寒冷,现在是凌晨时分,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冰凌,宋帛清轻轻哈气,一团白雾便出现,她笑了。
礼部左侍郎,秦漪阿爷——秦繁,躬身之际,目光在长公主殿下衣角稍稍停留,抖了抖眉毛,起身时竟然看见自家那不尚贤的幼子,竟然偷偷摸摸站在殿下身旁,吓得他嘴角白胡抽搐,怒目圆睁,要不是顾及礼仪,定然过去将这小子揪走。
等候时间漫长,又格外寒峭,站得腿脚发麻。群臣年长者恪守规矩,垂目禁言,但少许活跃者已开始窃窃私语,若是声音稍大,则被自家上官瞪一眼,又收敛不少,但像秦漪这般胆大,直接脱离队伍者,几乎是没有,更何况他凑近的人是长公主,更无人敢说什么。
大理寺寺卿徐骤胸口本就有旧伤,天一冷便隐隐作痛,现在看到秦漪离队,更是两眼一黑,要不是身后同僚扶了他一把,定然要跌倒在地。
纠仪御史是位老者,他猛看了秦漪两眼,正欲上前,却忽然对上长公主殿下的眼眸,张嘴结舌,犹豫片刻又退下,假装没看见。
宋帛清星眸扫过靠近自己的秦漪,他脸上略微点妆,清丽容颜更显秀美,柳眉着黛,狭长的漆黑雾眸还是一样的看不清神色,只是眼尾带着笑意,朝服穿在他身上更显他身子骨单薄。
“今晚回家,你得被左侍郎好好修理一番了。”宋帛清注意到前方礼部官员中,额外怒火冲天的老者,白髯白发,心想这应该就是秦漪阿爷了,于是轻笑调侃道。
她心情看上去还不错,也没追究秦漪为什么过来。
秦漪顺着看过去,被自己老头子瞪了一眼,讪讪一笑,“臣看殿下一人独站在此处,实在无聊的样子,才想着过来给殿下解解闷,想必家父应该能理解臣。”
宋帛清微微摇首,秦漪的资料并未有什么特别之处,过往也如初遇时他所说的那样,并无可疑之处。
随意聊了两句,钦天监报时,秦漪小心的退回原位,宋帛清敏锐察觉到一抹细微的视线,若有若无的打量,她微蹙眉看去,是西班之末的诸位异域使臣,她掠过旁人,直接看向夏国使者,正是百花宴桃林那一瞥而过的削痩如干尸般的男子。
今日男子身着红色丝质镶毛边长衣,高且极瘦,面容普通不似寻常夏国人鲁莽,左耳戴金丝配饰,发辫齐梳脑后,脸颊凹陷,双目却无比深沉黝黑,宋帛清再见这人,原先那股熟悉的感觉却消失不见。
正是这男子在观察她,见她目光投来,便淡淡挪开眼神,袖中修长干枯的手无意识的握紧成拳。
夏国从来狼子野心,妄图侵占明国,宋帛清收眸沉吟,知道原文剧情中夏国趁国内大旱,大军倾巢入侵,虽现在大旱已有应对措施,但也需要提前做好准备,挑选可靠将领。
中和韶乐声响起,打断宋帛清思绪,她位于太和殿前的广场之上,抬头望去,隐隐见殿中宝座上坐下一人,乐止,阶下三鸣鞭刺耳,百官群臣从立位至拜位序立。
一通繁文缛节后,已是正午时刻,冷日悬天,殿檐挂着的冰柱依旧□□,没有丝毫融化的趋势。
皇帝升座,群臣分别进入席位,行一叩礼就坐,宋帛清自右门入太和殿内,三品以下的文武百官及国外使臣在丹墀内左右增设的青幕下,与殿内所隔不远。
太和殿内倒是暖和不少,宋帛清微微跺脚,有些发麻,随后盘腿在矮桌前席地而坐,地上铺着毡毯,摸着十分柔软温暖,殿内两侧乐队丹陛清乐奏《海宇升平日之章》,云笛管笙庄严肃重。
她仰首看见太和殿首位宝座之上身着繁琐礼服的少年帝王,神情严正端庄,不怒自威,似是察觉宋帛清的视线,帝王向她投来暗含警告的目光,旋即收回眼眸,默默垂下,饮下第一杯茶,后赐群臣茶。
乐章随礼俗而变,岁末年初的喜庆氛围虽有,但更多的却是帝王尊严,宋敱抬手,赐群臣肴馔与酒,群臣叩礼。
礼毕,侍从宫女陆续整齐而来,手端肴馔案盘而来,宋帛清扭头,远远看见那夏国使臣面容冷硬端坐在一群异邦人中,旁人与他说话,他只是静静点头,而不开口。
与夏国使臣坐正对面者,正是秦漪,他饮了两口酒,脸颊微红,他抬头,恰好与宋帛清对视,唇角绽放浅浅笑意,而宋帛清却在这时避开,他的笑容收敛,变得沉寂,闷头饮酒。
宋帛清抬杯,唇瓣碰了碰杯沿,沾了沾酒液,便放下,已觉无聊。
酒馔后便是舞蹈表演,乐师演奏,十数舞者鱼贯而入,场面逐渐变得热闹起来,正在这时,穿侍从服饰的梅易庄巽风,自旁门而入,悄声走到皇帝身后,低声道:“陛下,程阁领有要事相报。”
“没看见朕有筵宴在吗,现在是朝贺之时,朕说过有什么事,在今日之前解决,绝不可在太和殿上出差错。”宋敱微露愠色,巽风不敢怠慢,连忙双手奉上纸条,“程阁领身份敏感,不能在此处出现,所以派臣前来,此事事关重大,请陛下务必观阅。”
他站宝座之后,殿中群臣瞧不清他的动作与身形,而宋帛清的角度却看的清清楚楚,她沉吟片刻,见宋敱面不改色的接过纸条,借饮酒之际,展开纸条,短短几个呼吸,宋敱便将纸条捏成一团,面容不变,但宋帛清却明显察觉他的心情极差。
巽风不敢久留,于是躬身准备离开,这时宋帛清朝他招了招手,他脚步一顿,硬着头皮站在宋帛清面前,垂头恭声道:“臣巽风参见长公主殿下。”
这么多年过去,巽风的模样倒是没变,还是一幅平平无奇的模样,修裁整齐的一圈胡髯。梅易庄大阁领虽易主,但大阁领下的六名乾坤数却依旧是当年宋帛清手下的人。
“发生什么事了,巽风?”
“程阁领只说是要事,臣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巽风将头埋得很深,不敢抬头,毕竟梅易庄现在掌控在圣人手中,他不说也正常,宋帛清倒也不在意,只是轻笑一声,“不错,你下去吧。”
穿侍从服饰的男子行礼,转身离开时,低声说了一个名字——“王公。”
他垂头离开太和殿,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帝王脸色藏在日前十二旒白玉串珠后,他仪态肃穆庄严,怎么动作额前的串珠都不会碰撞发出响声,而宋帛清却记得他初登皇位时,还十分年幼,沉重的冠冕将他的头压得抬不起来,脖子酸疼,礼官念诏书时,他便偷懒的轻轻扭了扭脑袋,串珠碰撞发出清脆声音,结束后他便被太傅训斥了整整三日,连戴重物一月,直到礼仪到了谁都挑不出问题的地步后,才得以轻松些。
宋帛清看见帝王深沉的眼眸注视而来,她露出安抚的笑容,又举了举酒杯,帝王才挪开头,看向殿内殿外群臣百官,微微启唇吐气。
丹墀两侧青幕下,秦漪闷闷直笑,心情颇好的模样,同僚好奇问他:“进之,何事让你如此开心?”
“今日是元旦呢。”
“当然了,这不是废话吗?”
“这岁末年初之日,大明依旧繁盛,陛下依旧威严,四海之内依旧臣拜,这不是值得令人开心的事吗?”他笑,白皙脸侧染上粉红,宛如桃花盛开朵朵,他抬起酒杯晃了一圈又仰头全部灌入嘴里。
秦漪男身女相,容貌秀美,同僚看得一呆,讪笑着附和两句,同样举杯饮下。
直到深夜,这场盛大的太和殿筵宴才结束,群臣有序叩礼离开太和殿,他们三两成群,过金水桥,从午门离开,世家的轿子马车都整齐备在门外,清寒臣子便独自散步回家,当是锻炼脚力。
秦漪醉醺醺的被同僚架上秦家的马车,他阿爷从后面跟来,与旁人分别,看见他这副模样,没忍住骂了两句,但秦漪喝的烂醉,根本听不清,挠了挠耳朵,翻身背对着他继续睡。
同僚没忍住笑了,他朝秦繁拱手道:“少宗伯烦请留步,在下已将进之送到,告辞了。”
“小友可叫人来接?老夫听进之说你家住的有点远,不如一起来坐,好捎小友一程。”秦繁笑呵呵道。
同僚微笑摇头,他便是寒窗苦读的寒门弟子,比秦漪年龄稍大几岁,“麻烦少宗伯了,在下近日搬家了,就在大理寺旁,离这不远,在下就当是酒后散步了。”
“好,现在夜深,小友注意安全。”秦繁叮嘱了两句,便上马车,小厮驾车离开。
回到秦府,秦繁挥了挥手,“来旺,把你家少爷抬到房里去。”他嘀咕了一句:“一幅醉醺醺的样子成何体统,真是殿前失仪。”
他恨铁不成钢的瞧了眼趴在小厮来旺身上的秦漪,狠狠捏了把这俊秀青年的脸,白嫩肌肤一下子出现一道红痕,秦繁心虚的咳嗽一声,叹气似的自言自语:“进之啊,就你这小白兔模样,怎么还敢往殿下那凑,为父真是担心你被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算了算了。”秦繁摇头,挥袖道:“来旺,你再叫几个侍女给他擦擦身体,吩咐后厨煮上醒酒汤,进之要是醒了就把汤端上来,对了,被角压紧点,窗户门也给关上,别让寒风吹来了,进之身子弱,小心着凉。”
迎上来的管家在旁边直点头,秦繁吩咐着忽然哎呀一声,敲了敲脑袋,“不行,李大夫前些天又给开了副新药,后厨的人知道吗,得了,还是老夫亲自来吧,老秦你带来旺把进之扶进屋吧,怎么老站在外面。”
这身高马大,却已是白须的中年男子揪了揪胡子,急匆匆的去后厨,来旺等人则将秦漪扶进屋,脱下鞋将他塞进被子里。
管家对来旺吩咐:“少爷难得回家一次,他素来不喜让旁的侍女近身,你将青鸢叫来,给少爷擦擦身子。”
来旺连忙点头离开,管家检查好窗户均已关紧,便也阖门离开。
直到相貌平凡的侍女端着一盆水进来时,床上原本烂醉的清丽男子才睁开眼,黑眸中满是清醒,哪里有半分喝醉的模样。
他横躺在床边,微侧着头,黑发散在脸上,白皙肌肤上带着微红,他双眸盈盈含笑,轻声呼唤:“好久不见,阿鸢姐姐,你是来看我的吗?”
那端着水的侍女放下水盆,反身将门关上,微弱的烛光照在侍女脸上,只见她的手指在脸侧轻轻一抹,一张人皮面具便被掀下,是一张艳美的脸,与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桃花眼。
秦漪眯眼笑了,他张开手,女子走过去将他拥住,用内力替他驱散剩余的醉意,满是酒气的柔软身躯让女子有些嫌弃的皱起眉,“你把我的叮嘱都忘了吗,怎得喝那么多酒,你身子骨弱,还是少饮酒为好。”
“我替你高兴嘛,我看见梅易庄的巽风给那小皇帝一张纸条,我就知道你又做了好多事。”秦漪依赖的靠在女子怀里,胸前的衣裳微微敞开,露出白边,女子低头微瞥,“你睡吧,我替你更衣。”
秦漪轻轻嗯了一声,靠在女子沉沉睡着,女子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柔软,指尖从身下这人白皙的脖颈滑过,在喉结那处画出荡漾起伏,随后指尖落在秦漪的衣领,轻轻一挑便松开,将她胸口紧裹的白布解开。
原来她并非男身女相,而是本来就为女儿身。
女子将她塞进柔软温暖的锦被里,吹灭了烛灯,在黑夜中静静注视着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