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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九人 ...

  •   # 第八十章

      宋帛清今夜又做梦了。

      女人站在红绿灯前低头看银行存款,只剩下三千块钱,她握着手机,露出笑容,“终于把房子全款买下来了。”

      身侧学生打扮的少女拉长了声调,“表姐——才八十平的房子,一个人住都嫌小,你不是还说想养条萨摩耶吗?到时候天天拆家,你得烦死了。”

      “我一个人足够了。”女人浅笑,她很满足。

      “表姐,你怎么还不回家,我看姑妈他们早就原谅你了,家里好歹还有个祖宅,姑爹也说不会逼你了,你干嘛还在外面辛辛苦苦...”

      “回去干什么,他们接受我是同性恋了?”女人不置可否,盘算了再攒点钱,她问:“卉卉,我记得你们大学是允许成人报考的吧。”

      少女拧巴着脸,“不是吧表姐,你都三十了,还执着这学历干什么。”

      她大一就被家里逼着回去继承传统技艺,她不愿意,偷了户口本就跑了,连大学都没读完,现在就是个高中学历。

      她们走在桥边,少女啰啰嗦嗦讲了好多,女人好脾气听着,目光却远眺,落在江面,那里有个黑点,随着波浪上下浮动,女人忽然将手机和包塞给少女,“有人落水了,是个小孩儿、在呼救。”

      她语速很快,少女还来不及反应,就看见女人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朝那小孩儿游去,惊得她连忙大叫,喊人过来帮忙。

      斗转星移,挣扎在洪流中的除了她,还有一人。

      红衣张扬的公主,轻蔑的踩着她抓馒头的手,只留下一句,“废物。”

      披头散发,躲在冷宫哭泣的怨妇,掐着她的脖子,哭喊:“为什么你是女孩!”

      冬天里能吃上一口饭,多一件衣裳,就能活下去,她跪在尚仪局门前哀求,那侍从才扔来一件破衣,她抓着衣服,便跑到冷宫,把冻得缩成一团,哆哆嗦嗦无法言语的小孩儿裹住。

      而她第一次杀人,是膳食居的太监。

      他捂着脖子,满是血丝的眼珠瞪得极大,她在这双眼球里看见自己的脸,带着血的脸在笑,她在笑,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她太开心了,因为这是她第一次。

      第一次发现,欺负她这么久的人,原来这么弱小。

      弱小到一根手指头,就能灭掉。

      “我很开心,师父。”她轻声说。

      “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徒儿,想要不被人欺负,你就要拼命往上爬,等你到了这人世间的顶峰,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干枯的手抚摸着她的头。

      “我明白的,师父。”她看着眼里失去光的尸体,笑着说。

      然后,她杀了第二个人,三公主的贴身侍女。她害绵绵落水,从此落下了病根。

      接着是第三个人,她的生母。她彻底疯了,企图掐死自己的一双儿女。

      第四个人,丞相家的幼子。为了打压太子一派。

      第五个人,她的师父。他已风中残烛,祈求她杀了自己,她如他所愿。

      第六个人,她自己。以全身武功为筹码,助绵绵获得太子之位。

      第七个人,所有的皇亲国戚。有些人,活着本身便是一种威胁。

      第八个人,胆敢谋逆她的臣子。她一步步、一步步爬上顶峰,成了这人间最尊贵之人,怎么还有人会欺负她?

      第九个人,她自己。

      她醒了。

      芙蓉帐暖,空气中弥散着安神檀香,她掀开帐角,露出一抹乌黑长发,随后是一张意浓玉颜,肤白胜雪,朱唇皓齿,墨眉灿若星辰,碧眸浓重似水,她轻轻招手,睡在寝宫内的贴身侍女文鸳提着烛灯轻步走来。

      “殿下,现在是丑时一刻,您....”

      “替本宫更衣。”
      宋帛清的声音从帐内传来,文鸳噤声,将寝殿内几处烛光点燃,折身伺候宋帛清穿衣。

      “不必跟来。”

      抚平衣袖,宋帛清捧着巴掌大的手炉,独自漫步在细雪中。
      文鸳本想为她撑伞跟随,却被宋帛清扬手制止,只好站在寝宫前,看着殿下的身影在漫天飞舞的雪中逐渐走远。

      宫内巡逻的将士颇多,他们持着火把,目光似炬,看见宋帛清身影时,齐齐下跪正欲齐声行李,却见宋帛清挥手,衣摆隐入拐角廊道,他们垂头,直到她离开,才再次站起。

      宋帛清来到了破落的冷宫,站在曾经的一颗大槐树下。

      这大槐树早在十三年前,就被她以阴气不吉的理由而连根斩除,从此之□□院便空荡荡,除了杂草,便只剩下一株歪扭老树。

      “殿下果然在此处。”
      身后传来女子淡雅的嗓音,宋帛清回头。

      冷风袭来,长大后的陆心白站在她面前,唇角带笑,穿着女官的服饰,细雪落在她黑发上,让宋帛清仿佛看见不久前,她与陆心白在昆仑山相伴而行时。

      若能一直走下去,白首又何妨。

      “陆元漱。”

      宋帛清移开目光,她意识到,或许现在最了解她的,不是宋敱、文鸳、流苏,而是眼前这个女子,担任梅易桩大阁领九年有余的陆元漱。

      她漫步至宋帛清身旁,三年的牢狱之灾似乎让她身上留下不少病根,右腿有些僵硬,她捂着唇闷闷咳嗽两声,喘了口气才道:“新年吉瑞,三日后陛下会大赦天下,举太和殿筵宴,年年如此,可今年京师东郭竟出现了两例疫病。”

      咳嗽完后,陆元漱的柳眉才松开,她接着道:“疫病出现的蹊跷,症状奇异,染上者浑身肌肤皲裂,思维溃散,没有痛感,没有记忆,宛如活死人一般,这让臣想到三十年前逃往西域的一名世称活阎王的神医。”

      宋帛清的目光看向她。

      “活阎王名为医治,实则试药,他在逃亡西域时,曾放出最后一批名为“活死人”的毒药,在长江一带蔓延,当年虽已派人清理干净,但现在看来,恐怕还有些毒流落在外。”

      “他叫墨绪是吗?”宋帛清轻声说。

      陆元漱目露诧异,点头道:“没错,活阎王本名确实名为墨绪,现在已了无音讯。臣怀疑这两日东郭的疫病,极有可能是重楼所为。”

      “何出此言?”

      “臣虽入狱三载,但毕竟任职大阁领九年有余,即使现在身无一职,各路消息也依旧灵通。自殿下卸任摄政王,隐居皇宫后,便频频遭遇刺杀,其中一半之人皆为重楼,臣翻阅历年陈旧典籍,推测重楼楼主公子忧,乃前朝皇室遗孤,但毕竟是推测,此次东郭疫病事发,臣才敢确认,公子忧必然是前朝皇家姜氏之后。”

      如此一来,重楼在民间打着为民除害的幌子,暗杀各路官员,便有了解释,拢聚民心,韬光养晦,好推翻宋氏王朝。

      陆元漱脸上的笑意透着淡淡自傲,这顶聪慧的女子,刚好位任掌握天下秘事的梅易桩首领,相辅相成,已是全天下最清明的人了。

      宋帛清朗声大笑,“陆元漱啊陆元漱,本宫当年果然没看错你,梅易桩在你手中,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价值,只是可惜了...”

      “臣并不觉得可惜。”陆元漱浅笑摇头,“如殿下当年激流勇退,臣也是如此。”

      不必明说,宋帛清心中了然,她的笑声收敛,面上重归沉静,一双碧眸晦暗不明的盯着她,“既然你知晓天下事,那你可知,你那位仅逃出去的妹妹,现在想做的,会是什么?”

      即使是陆元漱这样玲珑的女子,在此时也不免慌张垂眸,强装镇定道:“舍妹...舍妹年幼,她什么也不懂,陆家勾结外贼已是事实,她、她只是心中执念太深,殿下若是不放心,臣定会阻止陆心白,让她永远无法踏足京师一步。”

      “不必。”宋帛清手指摩挲着掌心铜炉,热烘烘的温度钻进肌肤,十分舒坦,她愉悦的眯起碧眼,“本宫...很喜欢她,现在顺其自然就好。”

      长公主的“喜欢”,何人能承受得起。

      陆元漱脸色发白,不知是冷的还是什么,宋帛清见她肩头似乎微微抖动,好心的将手炉递给她,“夜深风凉,陆卿穿得单薄,小心别冻着了。”

      陆元漱诚惶诚恐的接过手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宋帛清的体温,她正欲开口,便听见宋帛清负手淡淡道:“你听了那么久,还要本宫请你出来吗?”

      冷宫院落的墙角发出簌簌几声,陆元漱定睛看去,一名瘦小的孩童瑟瑟发抖的走出来,他的声音似乎被吓坏了似的带着哭腔,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长公主殿下,我、我....我不是有意听您说话的!”

      宋帛清漫步走去,陆元漱紧跟她身后,孩童的衣裳穿得少且陈旧,后背突出的脊骨紧贴着衣服,印出痕迹,他像小兽一样抖得厉害,脑袋也是死死的贴在地上,连衣尾都在颤。

      “抬起头来。”

      孩童依言,他与宋帛清的碧眸对视,吓得眼泪直往下落,“姑姑...姑姑别杀我...”

      “这是...四皇子?”陆元漱仔细打量了下,皱眉道:“皇子课程繁重,如此晚了,四殿下不睡觉休息,反倒跑来冷宫,所为何事?”

      “我...我想看看阿娘,还有....还有妹妹...”

      四皇子生母只是个小小才人,生下四皇子与胞妹二公主后,野心渐大,竟然下毒将贵妃肚子里的孩子给打掉,皇上震怒,将她打入冷宫,几年后后又与侍卫通奸,赐毒酒而死。

      此时陆元漱在宋帛清耳边低声说:“半年前二公主落水,染上风寒病殇夭了。”

      宋帛清眯起眼,凝视着眼前瘦弱的四皇子,不过七八岁,看上去却格外娇小一点,她挥了挥手,“你回去吧,就当作从未见过本宫,从未听过刚才那番话。”

      “谢...谢谢姑姑!”四皇子瞪大了眼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磕了两个响头,小心翼翼的退开。

      望着他逐渐缩小的背影,宋帛清将手拢在袖中,笑道:“即使是陆卿,也有许多不知道的事呀。”

      “殿下是指......”

      “恐怕那场风寒里,真正殇逝的,是四皇子。”宋帛清唇角的笑不深,浅浅淡淡,心头忽然缭上一丝愁绪。

      同样也是这样的冬日,她初时穿越而来,在凤懿宫呆着无聊,就去御花园散步,刚欲走近一座秀气精致的假山时,便被两孩童颤颤巍巍的挡住。

      当时她身后并未跟许多人,只有文鸳此后在身旁,两孩童站在她面前,其中胆子稍大,眼神镇定的男童对她行礼道:“烦请大人留步,方才假山内钻进了一只受惊了的狸子,凶狠万分,见人就挠,恐怕会惊扰大人,能否等我和妹妹两人将狸子捉到,大人再前来观赏。”

      他身后的妹妹,胆怯的拉着他的衣角,抖得厉害,十分害怕的模样,而男童也是佯装镇静,但颤抖的双腿也显出他的不安。

      宋帛清没意识到什么,反而担忧道:“既然凶狠,怎么不叫人来捉,你们那么小,要是伤到你们怎么办,文鸳,你去叫些人来,好好安抚那狸子,再捉了问问是谁养的。”

      文鸳称是,那男童惶恐的一下子噗通跪在地上,“大人仁慈!这...这狸子是我和妹妹偷偷养的,若...若是被旁人知道...恐怕...”

      女童也跟着一起跪下来,吓得一直憋着嘴哭,宋帛清再怎样也清楚这意味,她也不想闹出什么别的事,于是点点头,带着文鸳离开,事后文鸳告诉她,那两人便是四皇子和二公主,只是皇上不喜欢他们,因此在宫中的待遇极差。

      而几天后,宋帛清就听说四皇子的生母,在御花园中勾结侍卫,被赐毒酒而亡。

      虽然只与四皇子短短说过一句,但对方大胆心细的印象早已被宋帛清记住,二公主则胆怯许多。

      “这也是个可怜孩子。”宋帛清抚了抚衣袖,折身缓步离开,她的声音轻轻响起,“若是陆卿有时间,就多照顾一下这孩子吧。”

      陆元漱回看了眼四皇子消失的地方,默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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