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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王雨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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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章
王雨蹇、王公、梅易桩前任大阁领———肮脏的、见不得人的一把匕首,如跗骨黑蛇,暗中观察着所有人,令无数朝堂官员胆寒,忠诚于长公主的武器。
竟然是陆家人......
满脸风霜的王雨蹇仰头,注视着如日月光辉般耀眼的碧眸女子,这是她大昶王朝最尊贵的女子。
命运嘲讽般的,这人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甚至连衣角都和当年一模一样,雪白狐裘,由京城最好的绣娘缝制而成的金丝暗纹,王雨蹇细数着这暗纹的线脚,女红的知识她早已记不清,而教导她女红的娘亲,却无时不刻浮现在她脑中。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轻声说:“殿下是来送臣最后一路的吗?”
随着这句话尾音落下,宋帛清不顾泥垢,扶着身旁的斑驳墙面,她闭上眼,霎时间天旋地转,数不清的记忆如光中碎片,手中细沙扬起般,在她的大脑中浮现,恶心、难受、痛苦、也一并袭来,她的脸变得苍白,耳畔响起流苏焦急的嗓音,“殿下!”
可待她再次睁眼,身旁早已没有流苏,王雨蹇两人,昏暗阴寒的大牢内仅以火把照明,廊道传来的细微冷风将火光吹得摇曳,身旁持手腕粗长鞭的狱卒深吸一口气,憋足了劲,扬起长鞭,鞭笞着挂在木架上,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人。
准确说,是女人。
细腻绸缎的雪白里衣破烂,露出的肌肤无不带着血色鞭痕,鲜血源源不断的渗出来,将衣裳浸透,盛开一朵朵血花。
狱卒的长鞭落在她的锁骨、腰侧,手臂、甚至是脸颊,而女子一声不吭的垂着头,凌乱脏发遮住她的面孔,她像死了一般的寂静,仅在长鞭落下时,身体不受控制的抽搐、抖动。
狱卒不敢再打下去,鞭上浸泡了盐水,每一次就是极致的痛苦,寻常人早已哀嚎求饶,可这女人死也不开口,身旁尊贵主人还未说停,他便浑身颤抖的丢掉长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断朝身披狐裘的大人磕头,闷闷的响声令人心中烦躁。
“大人...大人...不能再打了啊!”
他的声音在发颤,舌头搅着嘴,恐惧得口齿不清的求饶,“再打下去这人就要死了!我....我....”
“叫你打,你就打,哪来那么多理由呢?”
玉骨折扇伸出,轻轻抬起狱卒的下巴,握着折扇的手白皙细腻,是最养尊处优的手,五指修长,骨络分明,就连指甲也修裁整齐,不多不少,透着淡淡的粉,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手下的冤魂,恐怕多到连地府也塞不下,黄泉路上满是怨恨哀嚎。
狱卒随着折扇的动作颤抖抬头,对上黑暗中那抹精怪般的绿眸,眸里没有情感,却覆着浅浅的奇怪的笑意,他大叫一声,浑身抽搐的倒下,腥臊味在他□□蔓延,头一歪失去了呼吸。
他吓死了。
究竟是什么人,能活生生将牢中见识无数人死去的狱卒吓死。
挂在木架上的女子似是听见动静,细微的抬起头,满是血丝的浑浊眼眸看向这人,她艰难的勾出一抹笑,满是嘲讽。
“杀了....我....”
她的声音嘶哑,干枯,仿佛是在沙漠中不吃不喝行走七天七夜的旅人,连说一个字都万分困难。
“我不杀你。”
这人收回折扇,拿出手帕擦拭着于狱卒肌肤相触的地方,反反复复,最后不耐烦似的随手扔掉,抬脚走向女子。
“你知道现在京城私下都在传什么吗?”这人好笑似的说起,“他们说,本宫贪念你的美貌,强求不得,于是找下借口,将你打入大牢,严刑拷打,更随便找来勾结外族的由头,将武勋陆家抄家,就是为了逼迫你委身于本宫。”
透过打结的黑发,与那双平静的眼对视,宋帛清眸中的笑意更深,“你说,陆家究竟是不是无辜的,嗯?”
女子咬牙,眼中平静不再,她嘶吼着:“我爹,是昶国的守护大将军,镇国公!我娘,曾是娘子军首领,受无数女子敬仰!我两个弟弟,镇守边疆,令夏国匈奴胆寒!即使是你勾结夏人,也不可能是我陆家!”
她挣扎着双手,锁链不断发出撞击的刺耳响声,却难以动弹分毫,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忽然涌起奇怪的潮红,她呸的一口唾沫,吐在宋帛清脸上,倏而大笑道:“要杀要剐,任你便!我陆元漱,愿随陆家众人一同受死,也绝不会委身于你这个祸国殃民的妖人!”
宋帛清面无表情的用手帕抹开脸上唾沫,比这更侮辱的事她尚且经历过,何惧这些?
女子笑完后猛然咳嗽起来,浑身颤抖的倒下,仅靠着锁链支撑身体,宋帛清从袖口拿出巴掌大的卷轴,凑近女子,待靠近时,她听见女子嘴中细碎的念着一句诗。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你陆家的清白,恐怕早已不在人间!”宋帛清甩开手中卷轴,掐着女子的下巴,强迫她抬起,扭着她的脸对着卷轴上的字,冷笑道:“好一个陆家,好一个镇国公,好一个夏国祭司,你们真是演了好一出戏呀,若非梅易桩提前截获,恐怕我大昶王朝,就要在陆家的谋划下,改做夏国了!”
宋帛清嘴角的弧度压平,显出阴冷的神色,她看见女子随着一行行阅读下来,脸上逐渐变得惊恐恍惚,“陆元漱,你现在还敢说陆家是无辜的吗?”
“不...不可能...这绝非是我阿爷做的事!”女子不可置信的摇着头,转而怒视宋帛清,“都是你、你这个妖女,编造此等谎言,就是为了嫁祸给我陆家,夺我陆家兵权!”
宋帛清自是懒得再言语,方才她说了那么多,有些疲了,她想,或许此事过后,她就能安稳的在皇宫内休息了,将这摄政王的职位革去,由绵绵来逐渐掌控皇权。
她太累了。
无声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她摆在女子面前,任由她读。
“茶盐铜铁,皆已至于扬州老地,可供夏国将士三月,金银置于旧处,自取。”
短短一行字,字迹熟悉,可世间能人异士颇多,仿照字迹者比比皆是,女子不以为然,可底下的印章,却叫女子呼吸一窒。
这是....阿爷书房内,绝不可能被旁人碰见的印章!
“今日过后,陆家就会被满门抄斩。”宋帛清极累似的轻声说。
“你....”女子语塞,证据板上钉钉,她已无法任何辩解,只能屈服的垂下头,“我...我愿成为殿下妾姬...只希望殿下能...能放我家人...一马...”
宋帛清面容平静的摇头,“旁人不知,而本宫却知京城第一聪慧的女子,陆家长女竟也相信那些话吗?”
女子倏而仰头,与宋帛清深不见底的幽暗绿眸对视,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请...请您...放过我的幼妹,她才四岁,她不会对您有任何威胁,她会忘掉这一切,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子,嫁人生子,过完平淡的一生。而我....我陆元漱,会成为您手中的一柄刃,永远不会背叛您的刃。”
宋帛清露出今夜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向她伸出手,指腹摩挲着她的侧脸,“陆心白是吗,好...好,本宫会放过她。”
“从今往后,你便不叫陆元漱,而是一个新的名字。”
“王雨蹇。”
“梅易桩大阁领,王雨蹇。”
宋帛清重新睁开眼,她抚开流苏想搀扶她的手,脚步踏着台阶而下,不顾衣角落在牢狱漆黑肮脏的地面,与坐靠着墙的陆元漱对视。
十二年过去了。
陆家长女的鬓角,竟已生出丝缕白发,她年长宋帛清两岁,眼尾的细纹,却好似老了十岁。
初任梅易桩大阁领那几年,无时不刻她都会从梦中惊醒,梦里的弟弟,阿娘骂她为仇人卖命,她徒知天下秘密,却不知道当年阿爷为何要与夏国祭祀勾结。
不知是在为陆家赎罪,还是一个简单的交易,陆元漱一直俯首宋帛清之下,为她管理梅易桩,直到三年前,圣上将她打入牢狱,而长公主却毫无动静时,她便知道,自己的利用价值到头了。
可能会在这天牢中待一辈子吧。
可让她没想到的,殿下竟然会来牢中,她嘴角的笑容竟透出一分真切,这是她从未对长公主露出的模样,仿佛回到了十三年前,那个在闺房中随阿娘一同缝制荷包的少女,纯净洁白。
“我不是来送你最后一程的。”
宋帛清注视着她,目光在这张与陆心白极其肖像的模样上久久停留,陆元漱愣住,她能发现长公主正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可那个人是谁?
“我是来将你带出去的。”
宋帛清轻声,她伸出手,与当年一样,抬着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的脸侧。
“从今天起,王雨蹇这个名字,会从你的生命中消失,而你的本名,将重现。”
“陆元漱。”
“陆家长女,陆元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