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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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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一章
此刻已经天黑,行动颇有不便,宋帛清率先下山,她心怀着一丝忐忑回到客栈,不明不白的期待着,推开门便能见到熟悉的人。
她站在门前,脱下手套,指尖轻轻将门推开,一片漆黑,没有人。
宋帛清失落的低下头,进入屋内,反手将门关上。
轻轻靠着木门,宋帛清仰头,缓缓吐出一口白气,侧脸隐藏在黑暗中,没有表情。
过了许久,她才直起身子,朝里面走去。
“嗯?”
原本空无一物的桌上,多了一封信,宋帛清重新戴上手套,将信封拆开。
入眼是一手漂亮的小楷,秀逸摇曳,清劲拔俗,可窥其主人之性情,短短几行字,却叫宋帛清的手捏紧。
“宋公子亲启,昆玉已脱困,接下来的路昆玉不便与宋公子同行,就此分别,望宋公子往后扶摇直上,万里坦途。”
宋帛清给气笑了,她嗅了嗅着信纸,一行墨字还未干,说明写信的时间不长,她放下信,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探身望去,隐见屋顶一道黑色身影在自己看去时躲开。
“可恶。”宋帛清一锤窗台,也不顾这高度,狼狈的踩着凳子,从窗口钻出去,小心翼翼的摸着屋檐,脚步试探着向上艰难爬去,她大喊着:“回来,小家伙!”
黑影销声匿迹,宋帛清终于爬上屋顶,她隐隐听见有人的骂声,却无人回应她的叫喊,她站稳身子,扶着砖瓦,举目望去,街道空无一人,只剩几只灯笼孤零零的挂在屋前,散着微弱红光。
“扶摇直上,万里坦途,去他爹的万里坦途!”宋帛清怒骂,她狠狠掀瓦,气得脸上红了一片,胸口不断起伏,她对着暗夜大叫道:“你若想走,就亲自跟我说,好叫我知道你到底如何了,是否安全,又何必写什么信,何必祝我万里坦途!我不需要这些!我只要知道你到底好不好!”
“陆昆玉,你出来啊!你在哪里,我知道你还没走远,那墨根本还没干,你就在附近,你却躲着不见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姐姐看上去好生气。”
躲在街边暗处的莹儿抬头,听到宋帛清的声音,缩了缩脖子,嘀咕道。
“我知道。”
莹儿身边站着穿黑衣的少女,身量纤瘦,面巾遮住半张脸,露出的水眸已经初显媚意,她语气黯淡。
“陆姐姐,我...我还是不明白,宋姐姐那么着急去救你,你为什么要躲开她?”莹儿纠结的问,“山上那么多人,都在找我们...”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能再牵连宋姑娘,她会很危险。”思及以后即将会发生的事,陆心白的眼眸坚定起来。
她不敢去赌,赌宋帛清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会不会帮她。
“我知道,如果她能帮我......我一定会更快的复仇。”陆心白垂眸,声音极其微弱的自语。
可是她的敌人,是长公主。
即使宋姑娘说过长公主现如今被软禁皇宫,但她丝毫不敢低估这位当年以铁血手段夺下皇位的女子,哪怕现如今声名狼藉,也不是她这样的武林人士能够对抗。
况且......
陆心白脑中回想起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事。
她刚与莹儿下昆仑山,便遇到她意想不到的人。
———师父。
师父行踪向来飘忽不定,即使是跟随师父二十余年的师姐李书沅,也难以准确寻得师父踪迹。
身穿寻常布衣的干瘦老头,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满身狼狈的陆心白面前,表情淡淡,与往日的嬉皮笑脸截然不同。
不顾自己刚从墨绪手中脱困,陆心白心中罕见的升起一丝惶恐,师父看似谑笑放浪,游戏人间,可一旦发怒,便是惊天雷鸣。
她按耐住心思,哄莹儿先去旁边休息,自己乖乖走到李青山面前。
“武林大会的事,为师已经知道了。”见陆心白低眉顺眼的可怜模样,李青山的语气缓和了些。
“此事本是为师吩咐你前来的,如今这个局面...为师也有很大的责任。”他长叹一声,表情是陆心白从未见过的落寞。
“陆家的缘由,子骥应该与你说了,你父母当年于我有恩,我不愿让你卷入那些陈年往事。”李青山按着陆心白的肩,眼中竟然泪光闪闪,“我知道你性子执拗,早已有自己的打算,为师拦不住你,子骥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若有时间,你去铸剑山庄一趟吧,他会将毕生功力传授与你。”
子骥是叶玄的字,陆心白呆愣愣的看着李青山。
李青山将眼角泪花擦过,面色变得严肃起来,“我听闻你上昆仑山的原因了。”
这句话让陆心白一慌,她着急解释道:“宋公子为了我才受伤,我必须要救她,所以才......”
“为师不在意这些。”李青山打断她,注视着陆心白躲闪的眼眸,“为师当年称誉中原,封为当代剑仙,而世人的赞誉只会让为师迷失追求至高境界的道路,情之一字同样如此。”
“自古情思,伤人害己,你若想要抵达无上境界,必须心无杂念,无恨无爱无嗔无痴。”
陆心白僵硬在原地,四肢渐渐冰冷,好似一桶冰水从头浇下,掌心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她知晓,她一直都知晓。
只是她在犹豫,在徘徊,在默默踟蹰着不敢狠下心。
而师父的话,就是一把刀,硬生生将她心底紧闭的大门撬开,让她清晰的,直面血淋淋的答案。
“我知道了。”陆心白抿着苍白的唇,低声回答。
李青山暗自叹气,他从怀中取出一瓶丹药,递给陆心白。
“为师没想到你会为了那宋公子做到这种地步,这些药,足够你恢复这些日来损伤的根基,收着吧。”
陆心白乖乖收下,上面还残留着温热,可到她手中时,温度迅速消散。
李青山深深注视了眼陆心白,转身离开。
“走吧,莹儿。”陆心白从思绪中回神,不舍看宋帛清颓然坐在屋顶的场景,狠心拉着莹儿的手,悄无声息的离开。
就将这次相遇当作一场意外,一场美梦,从此之后,她是陆心白,而不是陆昆玉,从此之后,她与宋帛清,再无任何瓜葛。
...
一夜无眠。
宋帛清眼下微紫的坐在床边,手中还捏着那封信。
几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从夜黑到天明,她将信件叠好,放进信封,再揣入怀中。
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宋帛清推开门离开客栈,找到西域都护赵琥,叫他不必再派人在雪山中寻人。
赵琥见她脸色不佳,也没多问。
将行囊准备齐全,宋帛清坐于马背上,玉冠束起的墨发在冷风中纷飞,她垂眸,低头看着马边赵琥,“这些日多谢赵将军相助,宋某感激不尽,若下次遇见,赵将军有任何麻烦,宋某必然鼎力相助。”
“宋大人言重。”赵琥回礼,“愿宋大人一路顺风。”
他眸中含笑,宋帛清深吸气,双腿微用力一夹,骏马嘶鸣一声,顺着她的力道朝城外缓缓奔去,一路畅通无人阻拦,骏马的速度渐渐加快,最后全力狂奔,宋帛清拉着马缰,俯身随着颠簸起伏,大脑放空。
你要报仇,要为陆家洗净冤屈,要让长公主付出代价,我都可以做到。
宋帛清咬牙,她要回京城,将陆家叛敌一案拿出来重审,要还陆家一个清白,为他们沉冤昭雪。
原身担心陆家功高震主,又为了演一出自己无害的荒诞戏码,竟然用如此可笑的理由,强占陆家嫡女的理由,暗示党羽给陆家扣下帽子,来灭陆家满门。
即便宋帛清回忆起那段记忆,仿佛蒙上一层雾一样,看不清切,可事实就摆在眼前,让她难以忽视。
这是“她自己”犯下的错,结果也要由她自己来承担。
“不过在此之前......流苏,可颂,我一定要找到你们。”宋帛清自语。
她从西域,快马加鞭,极少停歇的赶到华山。
墨绪虽然可恶,可医术确实极佳,宋帛清感觉自己的体质较之以前,好上不少,虽然破损的丹田还是依旧,但旧疾几乎没有复发。
重回华山,宋帛清看着眼前几乎和几月前没有任何差别的镇子,心中恍若隔世,她低叹一声物是人非。
上次进入镇中,是她、流苏、可颂,还有陆心白一同前来,可现在只剩下她一人。
她按了按戴在头上的斗笠,将自己的面庞隐入其中,骑马缓缓驶入镇内。
武林大会一事已经过去,纵使当时华山之上,情景如何紧张,波涛汹涌,可对于山麓的平民百姓而言,只是茫茫人生中的小插曲,无法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依旧是做着日复一日的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路人交谈的喧闹声,打铁的叮咚声,还有路边隐隐可见的雪堆,一个劲的钻入宋帛清大脑。
“听闻近月来出了个少年驯马师,技艺高超,可是真的?”
“嘿,你算是问对人了,此人名叫可颂,当真的年轻有为,三日前刚识得一匹千里马,正在驯服,你若是现在前去,还有机会目睹千里马风范!”
耳朵微动,宋帛清听见“可颂”二字,便将整句话完整收入耳中,她下马牵着马缰,来到说话人面前,微笑道:“敢问这位小哥,那名为可颂的驯马师,在何处?”
说话人上下打量了眼宋帛清,又看见她牵着的马,便抬手指了个方向,“诺,就是这条路,左拐第五家店,便是可颂所在的地方,不过现在想见他的人很多,你可能需要过几日才能面见他。”
宋帛清微挑眉,有些吃惊,她朝说话人欠身道谢,向他所指方向走去。
左拐第五家,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小屋子,柜台便靠近路边,此刻柜前围着好几个人,熙熙攘攘,宋帛清牵马站在不远处观望,里面有一人似乎是掌柜打扮的人,见到宋帛清眼睛一亮,越过那群人迎了过来。
“这位公子也是想要驯马吗?”
宋帛清摇头,“我要见可颂。”
“公子,可颂可是咱们家最优秀的驯马师,您看......”
“你便说有一位姓宋的公子要见他,他会明白的。”宋帛清淡淡看向掌柜,他身子一僵,大冬天后背竟然冒了些汗来,他连忙点头哈腰,请宋帛清进店里歇息,却被宋帛清摆手拒绝,于是只好急急转身走入屋内后院。
宋帛清站了片刻,便看见有一人从后院里冲出来,他一把推开沿路挡在他面前的人,待站在路边,见到牵马的宋帛清时,两眼一下子泪汪汪的扑了过来。
“公子,公子呜呜呜呜呜呜呜哇——”
“等等,等等。”宋帛清好笑的看着涕泗横流的可颂,躲开他的熊抱,一股马厩的饲草味儿,模样看上去竟然成熟了不少,吃得估计也挺好,脸盘子给圆了一大圈。
“公子我找你找得好惨啊。”见宋帛清躲闪,可颂干脆坐在地上抱着宋帛清的腿哭诉,声音凄凄,声泪俱下,宋帛清看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无奈的推了推他的肩膀,“好了,我不是回来找你了吗,别在这丢脸了,找个地方我们好好聊聊。”
可颂用袖子把脸擦干,凶狠的瞪了眼周围人,站起来带宋帛清从柜台边进了后院,他还吩咐人将宋帛清的马牵到马厩去,好生照顾。
后院较为宽敞,可颂推开一间房,宋帛清抬头打量,还算不错,宽敞采光好,也很整洁。
刚一坐下,便听见可颂呜咽道:“公子,你看上黑了些,还瘦了,好憔悴的样子,陆姑娘呢,怎么没和您在一起...还有,那天在华山,我一个人躲在角落保住了一命,可是看到您受重伤,流苏姐姐也不知道踪迹,我只远远看见她被那个玄月教的老妖婆带走了,不知道去了何方。”
“公子,我好怕,你们都不在这里,我好想去找你们,可是我又怕你们回来,所以就一直待在这里,想着也许打出些名声,你们也能方便找到我。”
静静听完可颂的遭遇,宋帛清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可颂毛躁的头发,“可颂,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做的很好......”
“一点都不苦,只要能见到公子,可颂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可颂抹着眼泪,破涕为笑。
他又问:“那......陆姑娘和流苏姐姐?”
“陆姑娘先离开了,流苏我正在找人寻她,想必不日应该会有结果。”
宋帛清深吸一口气,按可颂所言,流苏应该是被玄月教的荷仙姑带走,希望她们看在小家伙为他们挺身而出的情面,将流苏救活吧。
至于现在,她能做的,只有静静等梅易庄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