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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流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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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
衡山而南,有一处断崖,常年笼罩薄雾,每逢雨天,薄雾便会显现寥寥紫烟模样,雨水嘀嗒,因此世人便将此处叫做紫雨烟。
紫雨烟中危险非凡,但进入者,皆是无影无踪,不见尸骨,世人便在即将进入紫雨烟端崖前的巨石上,刻上大字:瘴气禁地,入则永眠。
可这样危险的紫雨烟内,竟然传来窸窸窣窣的人烟声。
丛林叠嶂,雾气弥漫遮人耳目,在这深处细细看来,竟然有一片群屋,以庞伟楼阁为重,如群星拱月。
楼阁之上,站着一名黑衣女子,面色冰冷,向远方眺望。
她微侧眸,嘴唇上下触碰,说出的话冷漠,“你若今日不放我离开,便别怪我无情。”
黑衣女子身后站着一名老妇人,表情扭曲,似哭似笑,双手紧紧握着,身体前倾着想上前,却又硬生生止住,她声音嘶哑,“玥玥,玥玥,这是你的家啊,我是你阿娘,你真的不记得了吗?你怎么能把我忘了?”
“我名为流苏,我的家不在这里。”黑衣女子仿佛重复了无数遍,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她无视老妇人陡然暴怒的神情,继续道:“我要回到公子身边,我需要保护她的安全。”
“玥玥,你被人利用了,他们都利用你啊!”荷仙姑嘶吼,“你是我女儿,被那些卑鄙小人偷走,他们把你卖了,卖到那个宋帛清家里,我要杀了她!”
听见最后几字,流苏的眼神猛地凌厉射去,电光火石间,她已摸腰,抽剑弹向荷仙姑脖颈,“我不允许,公子再受到任何伤害。”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她没保护好殿下,害得殿下受伤,若是能革去这条命,来换取殿下的安稳,她不会有丝毫犹豫,可是现在她又活下来了。
这样耻辱的活下来。
“荷仙姑,你听着。”流苏与僵硬身躯,一动不动的荷仙姑对视,眉心冷凝,嗤然笑道:“我不在乎我的身世,不在乎那些将我卖掉的人,如果你以为我会感动泪下的认亲,那么你错了,因为、我根本不在乎。”
她深吸一口气,“我的命,我的姓名,都是公子赐予,如果有谁能是我的家人,那一定是公子。”说完,她竟然露出一丝笑容,“甚至我要感谢你,如果你没有让我被偷,我也不会遇见公子。”
荷仙姑老泪纵横,她难听的嗓音在此刻格外刺耳,“你将她看作家人,可她只将你视作奴仆,没有自由,可以任意利用,不在乎性命的婢女。”
“如果能舍去我的命,保公子平安,那么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流苏冷静道。
荷仙姑还想说什么,却见眼前女子已经收剑转身,背对着自己道:“今夜我便要离开,你若是在阻扰,不是我死便是你亡。”
荷仙姑哑然失语,浑身颤抖着沉默,随后黯然的离开。
门外抱胸靠墙的红衣女子,见合拢的房门被拉开,走出来一言不发的荷仙姑,幽幽叹了口气。
站在荷仙姑身侧,东方浔陪着她走在廊道,忽然听见她说:“我记得玥玥,她耳朵后有一枚胎记,是月亮模样,所以我给她取名叫荷思玥。”
“她身上有和玥玥一样的胎记,她就是玥玥。”荷仙姑喃喃自语。
东方浔无奈的拍拍她的肩膀。
东方浔是上任玄月教教主收养遗孤,因在水中飘来,而被取字为“浔”,名为东方。
而自从她记事起,荷仙姑便在教中。
那时的荷仙姑并不像现在这般年老,而是一个人见人惧的女疯子,成日披散着头发,见人便死死抓着那人的胳膊问:“你见过我的女儿吗?那么大,左边耳朵后有一个胎记,缺月模样,小名叫玥玥,很可爱的,看人会笑,你一定见过是不是,你把我女儿藏到哪儿了,把我女儿交出来!”
她常常问着问着,就开始哭开始笑,那人若回答不上来,她就说那人把她女儿偷了,下一秒便把这人给杀了。
上任玄月教教主将荷仙姑带回,她时常在东方浔耳边感叹荷仙姑是个可怜人。
世间难寻像荷仙姑这样的女子,年轻时与青梅竹马相爱,可却未婚先孕,匆忙嫁娶,而在新婚当夜,一道惊雷劈下,新郎竟然脱下喜服,称顿悟人生数载不过爱恨嗔痴,从此剃发为僧,遁入空门,徒留荷仙姑一人成了寡妇。
而随着荷仙姑肚子渐大,谣言四起,所有人都知道新婚当夜新郎离开,没人相信这个孩子是新郎的,他们说荷仙姑不守妇道,与人偷情,被夫家赶出家门,娘家也以她为耻,不肯接济她。
于是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她就这样,一个人在破庙里,哭喊着将孩子生出来,婴儿的啼哭声伴随雨声响起,荷仙姑终于笑了,因为她知道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女儿陪着她,她愿意为了女儿,活着这条贱命。
可是,第二日她醒来,原本在襁褓的婴儿,消失不见。
自这之后,她便疯了。
东方浔又叹气,“仙姑,我们慢慢来,你莫急,流...思玥姑娘也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一切。”
“该死的宋帛清。”荷仙姑不理会她的自语,目光阴鸷,似乎在盘算着将流苏口中所说的公子弄死,东方浔闻言微微蹙眉,“仙姑,不可冲动。”
她凝视荷仙姑,却见荷仙姑好像在回答她一样的嘀嘀咕咕,“我知道,我知道,不能杀了那个人。”
东方浔摇头,陪她走了一段路,便离开。
近几年荷仙姑不像从前那样疯,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在紫雨烟内种了块田,有事没事便坐在田边耕耘,或是望着天发呆,不管世事。
然而自从几月前在华山看见流苏,荷仙姑便一直盯着流苏,自言自语玥玥,那时的东方浔还没意识到什么,现在她明白,或许当时荷仙姑已经认定流苏便是她丢失的女儿,只是在云岩峰混战时,看见流苏耳后的胎记,才真正确定。
走进一片竹林里,荷仙姑望着池塘边自己种的一亩地,站定了几息,埋头将里面的蔬果采摘下来抱在怀里,指缝里全是泥巴,连衣裳被弄脏也不在意,她神游般来到厨房,将手洗净,小心的、严肃的,拿着刀,慢慢将菜切好。
夜晚很快降临,荷仙姑聚精会神端着案板,上面放着饭菜,用两大白瓷碗装着,看上去并不诱人,却让人觉得是温暖的家常滋味。
她站在门前,伸指瑟缩的敲了敲门,半响没有动静,正准备推门而入,却见紧闭的门突然打开,眼前出现一张秀丽面庞,还有冷淡目光。
荷仙姑低声说:“我知道你要离开,把这个吃完再离开吧。”
流苏微挑眉,侧身让她进入,看见她将饭菜放在桌上,于是上前,毫不避讳的拿出银针,测是否有毒。
见银针没有变色,流苏的神情才缓和下来,她淡淡道:“我将这些吃完,你就放我离开?”
荷仙姑武功高强,流苏打不过她,加之此处为玄月教总坛,其中高手云集,若能放自己离开,流苏自然求之不得。
“自然......”
得到肯定回复,流苏便坐在,在荷仙姑的注视下,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一片菜喂入口中,刚刚咀嚼咽下,便听见荷仙姑紧张的问句:“味道如何?”
“一般。”流苏言简意赅。
荷仙姑笑了起来,模样似乎变得轻松起来。
流苏的余光看见她的模样,心中摇头。
她对荷仙姑的话半信半疑,但无论真假,她都不会留在这里。
幼年的记忆只有一双陌生的手,和两张拿着钱袋的笑脸,甚至笑脸是什么模样,她也记不清晰,随后便是没日没夜的练功习武。
内卫府暗卫的作用,便是保护皇室之人的安全。
而她,是独属于长公主的暗卫,是最受信任的流苏。
她原本的名字,叫丙一,这是内卫府中的代号,所有人都这样叫她。
可“流苏”二字,是殿下亲赐。
她仍然还记得,自己第一日见到殿下,跪下效忠时,一只手将自己的下巴抬起,她猝不及防与一双碧眼对视,那是怎样的眼,怎样的情绪,似笑非笑,好像隔着雾,无人能探清内里,又像易碎的琉璃珐琅。
恍惚之间,她感受到温暖指腹轻挲自己的下颚,眼前的绝美女子上下唇瓣微动。
“流苏,以后你便就叫流苏。”
“如果你是剑,本宫更希望,你能成为那藏拙的流苏,替本宫荡平所有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