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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活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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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
一日,十二个时辰,二十四小时,除去睡觉用餐等时间,留给人的,只剩下一半。
半日,能做许多事,也能什么事都做不了。
西域都护赵琥说:“整顿军队需要五日,劳烦大人静候五日。”
宋帛清颔首,目送他离开,袖口下的手掌握成拳。
五日,她等得下去,那陆心白呢?
她不清楚陆心白的计划是什么,但如果五日后,陆心白还未现身,她便要带着万人铁骑,踏上昆仑山,掘地三尺也要将墨绪找出来。
离开后的赵琥对跟在他身后的副将道:“三万里加急,将此事务必在两日内呈交给圣人。”
副将领旨,急匆匆离开,赵琥坐在屋内,听见脚步声传来。
他抬头,是谋士方远,方远的目光带着探究,似乎在问他怎么回事。
赵琥眉间缭绕一丝愁绪,“虎标金字令牌是真的,此人说自己是宋姓,可当今能手握令牌者,没有一人姓宋。”
“或许他是想隐瞒自己真实姓名。”方远道,“但是将军,我们不要忘了,官家也是姓宋。”
赵琥一震,“你是说......”
方远摇头,他噤声,尔后倏尔起身,跑了出去,穿过众营帐,将正拉着马缰的哨兵拦住,哨兵身边站着副将,他困惑的看向赵琥,却听见他道:“此事不必上报,一切后果本将来承担,李将军,现在立刻开始整顿军队,所有人全部出动。”
副将惊骇,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是,又匆匆忙忙走开。
赵琥松了口气,继续回到主营,看见方远正双膝跪坐在一边,翻阅兵书。
“拦住了。”赵琥擦了擦汗,“方先生,此事......”
“赵将军不必多想,既然那位宋公子手持令牌,便有号令驻军之能,将军也是迫不得已,更何况西域离京城太远了,而宋公子心情急切,将军无力将此事上报圣人。”
方远淡淡道:“赵将军,你可知宋公子是为何调用驻军?”
赵琥坐下,喝了口茶水道:“宋公子相貌年轻,不满而立,听说,是他的夫人在昆仑山中,被恶人掳去,才想要派驻军将昆仑山搜遍,营救其夫人。”
这个理由让方远嘴角微微抽搐,他从未见过如此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场景,竟然不顾调取驻军的后果,只是为了救自己的夫人。
赵琥也表情无奈,“我提议过,先派几人上山,摸清情况后再派兵,但宋公子说必须要在八日之内将他夫人救出来,并且恶人极擅下毒,所藏之地隐蔽,只有派兵,才能最快解决此事。”
方远眼眸微眯,“藏在昆仑山的恶人,极擅下毒?”他自言自语,“这让我想到三十年前的传言。”
“什么传言?”
“三十年前,有一名圣医,行走江湖,救死扶伤,悬壶济世,深受武林中人敬佩,可谁也没想到,他竟然是一名毒医,之所以救那些人,便是为了在那些人身上研究毒药。”
“他研究的毒,并非是让人致命,而是让人生不如死,或是让人悄无声息的死去,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他的行为被戳穿后,一时间成为江湖人人喊打的对象,之后在一次追杀中,他逃到西域从此销声匿迹,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可所有人都没看到他的尸骨。”
赵琥微微一惊,他与方远对视,都注意到对方眼中的凝重,“方先生,您是说,这位毒医,很有可能就藏在昆仑山,便是宋公子所说的那恶人。”
“不知道。”方远耸耸肩,摊手,“是真是假,去了便知。”
赵琥点头,为了减少可能的伤亡,他必须要做足准备才好。
......
周身的黑暗让陆心白昼夜难分,而从疼痛中入睡,再从疼痛中醒来,日复一日,从不停歇的轮回,也让她丧失了感知时间的能力,得知过去几日的信息,全靠莹儿告诉。
又是一次试毒后,陆心白汗渍渍的蜷在角落,她抬手,看见手腕处的根根经脉中,流淌着深色的液体,不像血,更像是毒。她的目光又移到脚侧呕出的血中,黑乎乎一片。
“陆姐姐?”
端着食物的莹儿小声开口,堪比牢房的房间里,味道难闻,但她只是担忧的看着被铁链锁住的女子,呆滞得一动不动,忽然,她捕捉到女子睁开的眼,眼白被血丝占据,黑瞳混沌、迷蒙、模糊,像是没有魂的尸体。
莹儿被吓到,她呆呆的站在原地,听见女子气若游丝的说:“来。”
她像被下命令一般,走近女子,此刻女子的眸光变得清明有神,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莹儿的错觉。
“今天是第几日?”
“五、五日。”
五日,陆心白细细咀嚼这两字。
墨绪或许察觉她的身体开始产生抗性,毒药的剂量越来越大,几次陆心白感觉自己挺不过去,却又被他用解药从鬼门关拉出来。
陆心白垂头,叫莹儿附耳前来,她嘴唇微动,细微的声音钻入莹儿耳中。
“床底,有几叶雪莲花。”
莹儿一震,抬头与陆心白对视,只见这满是血丝的眼眸,深深望着自己,她无言,可这目光却将她想说的一切彰显,莹儿憋了口气,“我明白了,陆姐姐。”
她将端来的简单食物放在地上,随后转身离开,她不能在陆心白身边待太久,墨绪会起疑心的。
陆心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光中,随着嘎吱一声,世界再次陷入黑暗,她收回目光,铁链发出轻微响声,陆心白伸手将地上的木碗拿起,手腕处已经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开始结痂。
此刻,墨绪正在房中,看着医书思索,表情透露出狂热,他自言自语:“三十年,整整三十年,老夫终于快要制成了真正的活死人药。”
想起自己宛如老鼠般,在昆仑山上东躲西藏,墨绪眸中闪过一丝阴翳,可转念思及自己上山前放出的那批半成品,他的心情又好转不少。
“哼哼,现在那些毒应该彻底开始蔓延,不出两年,老夫便能重出江湖,届时所有人都会感谢老夫,带他们走出这片炼狱。”
将手札整理好,墨绪的眸光瞥到紧闭的门,心想,这该是最后一次了,再烈的鹰也终究只是鹰,该屈服了。
墨绪照常规那样行动,莹儿生性胆怯,被他吓上那一遭,恐怕最近都不敢生二心。
夜晚,待莹儿送饭两个时辰后,他拿着一个木盒推开门。
脚步在一片寂静中簌簌,声音被放大,墨绪低头注视着不知生死的少女,他隔着两步距离,声线变得缓和。
“陆心白,你知道老夫制作的毒叫什么吗?”
少女没有理会他,他也不在意的笑着,嘴角的皱纹展开,让人毛骨悚然,他已经临近癫狂,走火入魔。
“老夫制作的毒叫做,活死人药,它不是让人沾血封喉的剧毒,而是一种药,一种能救人的药,让活人变死,让死人变活的神药!”
“可是,你知道老夫为什么将它叫做毒吗?”
“因为这世间的人,已经病入膏肓,没有任何药能将他们救活,贪念,欲/望,恶意......这些,只有毒药才能让他们置之死地而后生,将这些肮脏的,对生死没有任何敬畏的人,全部净化。”
陆心白不寒而栗,她从来不知道,墨绪竟然怀着这样的心思,他的毒,是要散播出去!
“陆心白,你会成为这项伟业最后的奉献者,有了你,老夫的活死人药,才会真正完善!”
墨绪呼吸急促的将木盒打开,摆在红帛中的一颗小巧药丸,黝黑发亮,它静静的躺在红帛上,却死死吸引了墨绪的目光,宛如是这世间最最珍贵的宝贝。
他小心的捏着这枚药丸,朝瞳孔紧缩的陆心白走去。
“这是第一枚真正的活死人药,陆心白,你应该高兴才对。”墨绪扯着陆心白的头发,将药塞进她喉咙,陆心白挣扎着想要一脚踢向他,可是却被脚镣死死铐住,难以动弹。
墨绪后退一步,死死盯着她的反应。
陆心白捏着喉咙,不断咳嗽,可是没有任何用处,她感受到这次的毒和之前的截然不同,它很温和,没有丝毫狂暴,仿佛是在对陆心白柔声说:“不要挣扎,服下我你就会解放,在这片满是苦楚的世间,真正的解放。”
她的肌肤开始变得发红,陆心白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皮肤开始皲裂,好似蛇蜕皮一般,一层白色的死皮掉落在地上,新生的肌肤比鸡蛋还要嫩滑,可随之而来的,是记忆开始变淡。
陆心白锤着头,她喃喃:“不,不要,我不能忘记。”
记忆深处的一切,陆家还存在时的欢乐,阿爷阿娘,她的兄长阿姐,所有的面孔渐渐散去,变成一道没有任何意义的白光,思维也跟着仿佛要消散,陆心白突然明白,这个毒为什么要叫活死人药。
让活人宛如死人那样,没有思维,没有反应,而身体却还活着。
眼泪从眼角落下,大脑只剩下大片的白,陆心白的眼前隐约出现一道身影,这个背影无比的熟悉,却让她根本想不起来是谁,这个人是谁?
让她记到现在,直到记忆消失的最后一刻的人,是谁?
陆心白迷茫的伸手,想问:“你是谁?”
这个人转头,看不清的五官上,是一双碧绿的眼,茫茫白光中唯一的颜色,将她的心刺痛。
墨绪表情狂热的记录着这一切,陆心白的表情从怔然,到呢喃自语,他开始皱起眉毛,“不应该,不应该啊,现在活死人药应该已经起作用了,她应该忘记一切才对。”
他凑近眼前没有任何表情的少女面前,侧耳听着,想知道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可墨绪心中却笃定,一定是想复仇吧,陆昆玉心中最深的执念,仇恨。
“不要走......宋...宋...姑娘。”
墨绪表情一固,还未反应过来,后脑便被一股力量重击,陶瓷破碎的声音在耳畔清晰响起,他重重的倒在地上,艰难抬手,摸到后脑勺一片湿热,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上移,满脸恐慌的莹儿捏着一瓣瓷瓶碎片,颤抖的朝后走了一步。
“你......”墨绪咬牙切齿的说出一字,还未起身,便看见莹儿慌乱的摸着地上的木盒,朝他的脑袋再次狠狠砸去。
他几乎是一瞬间的,陷入昏迷。
见他昏迷,莹儿才松了口气,她快步走到陆心白身边,急切的摇着陆心白的肩膀,“陆姐姐,陆姐姐,你快醒醒!”
渐渐消去的记忆,又如潮水般涌来,一切的白光都有了他们的答案,陆心白也终于看清这个人是谁。
是宋帛清。
侧着身子扭头朝她温柔的笑,碧眼好像在问,你好慢,怎么还不跟来?
陆心白也露出笑容,她追上去,喊着:“宋姑娘,你走的太快了,等等我。”
“好好,我一直都在原地等你呢。”
“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