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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捌章 阳春   那是流 ...

  •   那是流苏十四的开春,这年春天来得早,三月已经和煦宜人。
      立春有场开春宴,流苏被念菁挑去了沏茶,也算带她见见世面。
      红雨苑里面千瓣桃红似红云片片,吹拂起春日的虚景。桃花躲在苑里嬉笑打闹,听着人们的歌舞升平,听着人们的衷肠互诉,听着人们的世事变迁。
      邬府知道真相的,应该是这片桃花;邬府知道秘密的,应该是那片棠池。
      流苏偷着喘口气,趴在栏杆上。回过头,一角月白从暖粉里面飘出,她与一双眸子相对,流苏只记得那双眼睛了,眼睛里面是这朵朵桃花。
      人面桃花相映红,也不过如此。
      是她!
      没有元宵满街灯火的映衬,她的眼睛也还是那样深邃幽深。

      等到流苏回过神时,心中怅然若失,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颊,臊得不行,一池春水涟漪阵阵,她想,这大概是念文话本里面的女子心动吧。
      流苏回到了宴席,一滩月光挂在了这片尘土,三小姐就座了。
      她满心都是欢喜的——看到三小姐的时候,她手里捧着刚斟的茶,指尖的暖意刷一下化成了一抹红云,晃晃悠悠停在了她的颊边。
      她想把这杯茶悄悄给她,她想把去年留的桂花酿送给她,这是她最最喜欢的东西,但是她愿意给呀!
      邬锦侧过身,眼尾漂亮的弧形样子,流苏想,哪有更好看的眸子呢?她眼底是桃花溪流过的墨玉;又似一阵雨,汩汩流入她的眼睛。眼波流转,眸光清亮。
      邬锦抿了下唇,微微翘了翘嘴角,好像在对她笑的样子?流苏这才发现自己盯着她发呆了好久,赶忙回过神,专注于自己的活。
      流苏就像劫后余生,大口换气,也确实没错,流苏过的是情人劫。

      她没有注意到与三小姐并排坐的是二少爷,也没有看到三小姐背后淬了毒的眼神,芮嬷嬷冷哼一声。
      待到宴会尾声,几个丫鬟负责清理时,芮嬷嬷故意停在了通向炊事房的路上,其实她本该同三小姐一块走。
      她歪歪斜斜地站在蒲草里,看到流苏时抖擞起了筋骨,老秃鹫似的嗓子暗暗磨着,随时准备着一口咬住自己愤恨的猎物。
      芮嬷嬷一把逮住了手搬几个玉盘的流苏,流苏毫无防备,下意识紧紧抱住了那几个盘,生生跪倒在了鹅卵石路上,膝盖上的疼痛一下子晃了她的神,活似膝盖被生生剜了一样。
      碎了,她十条命都赔不起。

      流苏吃痛,脾气险些压不住,刚想抬头质问,就看到那双吊梢眼盯着她,又毒又狠。
      芮嬷嬷两腿微分,手插着腰,一只手直戳流苏的眉头,骂骂咧咧,“你这个浪蹄子,小小年纪不安分!怎么,今天盯着二少爷没了魂了?我说元宵怎么三小姐愿意让你这种贱婢相伴,使了什么手段?年纪不大心思不少,我告诉你,别妄想天开了!”
      唾沫星星点点撒到了流苏的脸庞,流苏偏过头,心中恶心又愤恨。她咬了咬牙,本想解释是在看三小姐,却脱口而出还嘴道:“我看什么与你有关吗?你不分青红皂白污蔑我看二少爷,最毒妇人心也比不过你歹毒!”
      “臭丫头!臭丫头!你还敢还嘴!”,芮嬷嬷接着又是一掌,流苏的脸歪向了另一边,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一时间头晕目眩。
      一旁的姐姐们也被吓住了,目瞪口呆,许是从小未听过如此污秽的词眼。流苏自幼没受到过这样大的恶意,一贯伶俐的口嘴也不再妙语连珠。但她没哭。

      芮嬷嬷的塌鼻子得意地翕张,静默了几秒,那几秒太漫长了,漫长到流苏的尊严被丢在地上碾碎,漫长到她终于记得了幼时学过邬府的规矩。
      念菁是最早回过神的,她走出来,冲芮嬷嬷福了个身,随后不卑不亢道:“芮嬷嬷,今日是我手下的人没好好干活,失了礼数,理应是我的失职,这样,奴婢当着您的面,好好管教她。”
      随后念菁走到流苏身边,扬手一掌。流苏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略有呆滞。眼前混乱的灌木和矮丛晃动不已,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眩晕。
      又回到芮嬷嬷身边,更快地,更重地,抬手狠狠冲自己掌了一掴,欠身道:“还望嬷嬷您宽宏大量,念菁今天替苏儿赔个不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改日奴婢再同念斓一同拜访您,您看如何?”
      恶人的鼻子出了口气,哼了一声,“此时我会迅速上报给夏嬷嬷的。”说罢,满意地甩了甩手帕,直接略过了念菁,扭着肥硕的身躯离开了。

      流苏这才感受到眼泪砸在了手上,她狼狈地坐在地上,念菁只是笑着和她说:“坐着像什么样子,起来......”
      念菁的脸上五指红印,被她白皙的皮肤衬得愈发明显。
      几个姐妹们回过神,泫然落泪,而念菁好似没事人,交接好了工作,带着几个丫头们回了厢房。流苏已经哭红了眼。
      念菁一直是长姐,在她们受罚时替她们求情,在她们来月事时帮她们请假,在她们难过时悉心劝导......点点滴滴,念菁一直严厉却温柔,以至于流苏都快忘了这个邬府原来的样子,流苏心中一直记着她的好。
      然而她闹了这么难堪的事,长姐却只是拉过流苏的手,低声安抚道:“小时都不见你哭得厉害,怎么长大了反倒哭了——好了,别哭啦......”没有半分斥责和讽刺的意思。
      流苏心中酸涩,念菁的温柔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这种感觉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太苦了、太苦了......
      “菁姐姐,我看的、真的不是二少爷......真的我错了、菁姐姐你相信我......”流苏抽噎着,她不为自己委屈,世间就这样,出生那一刻你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她既然生下来就注定低人一等,那她就要忍;可念菁,她的姐姐,为她受了这么大的羞辱。她是为念菁而哭。

      等到回到厢房,流念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流苏一直在落泪,她的心一下坠到了谷底,赶忙拿起手绢替流苏拭泪,嘴上不停安慰着流苏,神色间也染上了愁绪与怨恨。“菁姐姐,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然而念菁只是晃了晃头,避而不谈。流念明白了她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狠狠掐住了掌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强迫着自己平静,但心头还是有些怨恨。
      念菁柔声道:“流苏,苏儿。姐姐相信你,你还是孩子,有些事情不完全是你的错;苏儿,姐姐说,有些事情,你要明白了。”
      “你若看的是二少爷,那倒也好……”流苏正埋头哭泣,没有注意到一旁流念顿住的神情。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流念心头滋生出无限的嫉恨,三小姐,又是三小姐,她早就知道那天一定不是偶然……
      流苏哽咽着答应了,眼睛肿成了核桃,两眼酸涩。
      念菁抚过她打流苏的地方,心疼地叹了口气,姐姐是没办法,姐姐是没办法......
      她伏在念菁腿上,哭了不知多久,流念一直陪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的发旋落下一个吻,抬头是念菁忧虑的眼神,望向流念的。
      那夜烛光很亮,夜很长。

      流苏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可芮嬷嬷依旧不依不饶。她将“此事”上报给了夏嬷嬷,隔天,夏嬷嬷便难得的屈尊卑膝到了玉漱厢,她把厢里的女孩子叫过来集在别院。
      她具体训斥些什么已经记不清了,流苏只记得她的眼神,她的轻蔑挂在眉上,看起来极其刺眼。“……不要以为捡了个茶艺好,就能接近府里的少爷了,今天我就来醒醒你们的脑袋,你们去做府里长工的妾都是高攀了……”

      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后,流念面色一沉,一时间分不清是怨恨多些还是对三小姐的嫉妒多些。好像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忽然明白那种让人痛不欲生而又甘之如饴的东西是爱。察觉时,她对流苏的感情,已经彻底盘根错节,当这棵树开始疯狂地生长时,汲取的是爱还是恨都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有一个念头,流苏不能抛弃自己。
      但她也有庆幸,此次风波过后,若人人对她避而不及,那自己便是她的唯一。
      那日太阳朗照,但是流苏却骨子里面透出了冷。至于是跪着还是站着,流苏早就忘记了。
      桃花虽迷人眼,也让人迷了眼。

      开春宴之后,流苏总会梦见那天的事情,有时只梦见那段青石砖路和手里的玉盘,有时候会梦见那双眼带桃色的眸子,还是后面梦到的多些。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以往她在话本里看到故事的开头总是“惊鸿一瞥”,秋日里见过鸿雁,那样短短一瞥能记住些什么呢。直到自己遇到了那一刹,她好像才明白了何为“惊艳”。
      她并不在乎三小姐认不认得她。
      更何况邬锦说她认得自己。
      她从没试着去思考过什么是爱,年幼时与流念的约定也只当了朋友间的玩笑。从遇见三小姐之后,心里所有的情愫都像是春日的蝴蝶纷纷扬扬,忽然就理解了,爱是想到小姐时心中的颤动;恨是如何也无法再遇到小姐的无奈。爱恨嗔痴皆因一人而生,这些都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千盼万盼,流念记着日子,渴望着漫长的、没有意义的、重复的日子里可以出现重要的意义。她盼到了。是清明祭,流苏总算有机会能在远远地望一眼三小姐。

      清明祭的前一天夜里,流苏实在是按捺不住内心翻涌的泡泡,戳了戳一边的流念,倾吐道:“念念,我终于可以见到三小姐了,你说,三小姐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呢,月白、荼白,还是雪色的?”
      流念转过身,她才发现流念的眼底泛着青黑,神色也不似往日的温柔模样。她轻声问:“苏苏,这段时间你总是发呆,刺绣的针能戳到自己,沏茶时热汤要溅到手上也浑然不知,更别提屡次差点把碗摔了。我总在一旁看着你,所以格外担心,你、这段时间,在想什么呢?”
      “那日也是因为三小姐吧?”
      流苏自然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和流念说,总觉得说了,似乎事态会隐隐走向严重的地步,垂下眸子不敢应答。

      她的修长的手从流苏肩上一寸寸滑过,扣住了她的脖颈。
      身后的手拢住了她的脖颈,指节微微用力,逼迫她与自己对视。她才发现流念眼神虽黯,但眼底却燃起着奇怪的情绪。“苏苏,爱人,一辈子只能是一个人。”
      “所以不要想着别人,可以吗?”
      流苏之前犹豫过很多次,随着年岁渐长,尤其是在遇见三小姐之后,她明白了她与流念之间的并不能称□□。她不会因为流念产生那样猛烈又失控的情愫。
      “念念,我们之间的,不是爱。”她的语气坚定,刚想往下面说,流念却忽然失控似的大喊:
      “你的三小姐、你的三小姐从来都不曾关心你,一直都是我、是我停在你的身边,我与你同吃住同濯洗,你若踏入泥淖身边也必然有我的足迹,甚至连你第一条月事带都是我亲手缝制的,这不算爱吗?这凭什么不算爱?我向来不贪心、只祈求老天成全我们一双恋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爱!你为什么要像他们一样,你为什么要让我像他们一样……”流念的话越说越乱,越来越让流苏摸不着头脑,但脖子上的疼痛却是结结实实的。

      “可是,可我想我喜欢的是三小姐。”流苏忍着痛怯怯地小声反驳,她隐约感觉眼前的人有些陌生。
      “不对,不对流苏!那样浅薄的不是爱。我哪里比不上三小姐了,你告诉我?”闻言流念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几乎显得狰狞,手指的力道也逐渐加重,指甲陷入了脖子的嫩肉。
      流苏有些吃痛,忍不住轻咛一声。
      流念忽然停下了疯狂的行径。
      狰狞的面孔忽然碎裂,那张漂亮的、摄人心魄的脸淌满了泪水,令人胆颤的猎食者忽然变成了娇弱惹人怜爱的猎物。“苏苏,我不是有意弄疼你的……”
      看到那双琉璃一样的眼睛水光潋滟时,她就忍不下心说出重话,怎么可能还有责怪她的意思。“我不怪你,念念。”流苏伸手抱住流念,轻拍着她的背。鼻尖传来柔和的、甜腻的香味,让她觉得很安心。
      两个人在又薄又结絮的被子里紧紧相依,一时间分不清是取暖还是依恋。
      “可以不要说我们不是爱人吗,苏苏,我好害怕你抛下我……”
      肩上湿湿冷冷,似乎是流念的泪。
      我不会抛下你的。流念。
      流念并没有睡着,她盯着窗外的月色,脸色阴鸷,今日是她失控了,但是,但是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自己的狗被人窃走。只有她丢下这个踏板的份,绝不能让人窃走。
      她磨着臼齿,心中盘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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