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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柒章 欲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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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苏钻入人群的那一刻便没那么气了,只是刚刚正在气头上,一时间竟不管不顾将流苏抛在了原地。只是眼下被人群拥着往前走,便想着能找到那名可怜的女子也好。这次如果不是流念主动认错,保证不理她了,流苏暗暗想着。
人群还是那般熙熙攘攘。
只是夜色愈发浓稠,灯火也更明了。
那名女子还在原地,只是她不再趴着,而是匍匐在地上磕着头,菜色的脸上淌着血与泪,还有些许尘土,涕泗横流。
而她面前的是一位气质卓然的小姐,乌发如锦云、柔顺如丝绸,身上衣衫则是由价值千金的香云纱织成,纱薄如蝉翼,无比通透,霓裳摆动间,好似一幅洒脱的水墨画。
此人戴了一面骇人的青面獠牙面具,只露出一角尖俏的下巴。
幸好有人帮她。流苏心想。
刚要转身离开,那位小姐竟行信步到她的身旁,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走向另一处,她很惶恐,但又莫名觉得熟悉,好似许久之前就已相熟似的。又试试脱开她的桎梏,面具之人却握得更牢了。
“我们以前于哪见过吗?”
獠牙面具偏向了一边,没有应答,只是自顾自地握着她的手腕往前走。流苏心里愈发忐忑。
墨色的衣衫下隐隐沁出一点红,衬得绞边的金丝在阑珊处愈发灿色。
她牵着流苏,也不说话,直至在一个糕点铺子停下来,买了一份粟子糕,递给流苏。
流苏瞪大了眼睛,有些结巴道:“这、这是给我的吗?”她有些纠结地盯着油纸上热气腾腾的粟子糕,微褐的糕体上莹润着冬日的雪气。
刚出蒸笼的热气粘在了流苏的脸颊,莫名脸上有些痒痒的燥热。
她点点头,用下巴尖轻点示意她吃几块。
流苏倒也未加狐疑,爽快的吃了起来,两腮鼓鼓的,像蓄食的松鼠,胃里畅快、口里爽利、心里更是满足。吃了一半,她停住又问身边的小姐:“你不吃吗?”
罢了,吃都吃了,就算里面下了蒙汗药,这位小姐算计我又有何用……
面具人摇了摇头,只是目光定定看着她。说实在,被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人盯着吃东西属实有些吊诡。
见她吃得差不多了,她又领着流苏去了糖水铺、粥店、馄炖摊、糖葫芦、甜羹、汤圆摊,甚至最后将酥香的烤鸭也给流苏顺了半斩。她似乎对这里的佳肴信手拈来,没有半分惊喜的模样。
流苏内心从震惊到奇怪,最后是愧疚,她想,这大约是心善的哪位小姐在元宵节做善事吧,但是她绝对算不上穷苦之人,却占了这样大的好处,便愈发觉得身边的人风光霁月……
她停住了脚步,倔强地站在原地怎么也不肯动,这位小姐放开了她的手,侧过身来看着她。
“抱歉,是我骗了你,我其实不穷的,本不该心安理得接受你的好处,你还是去帮别人吧,我把钱还给你。”说罢便一脸认真取出小荷包打算数铜板。
“不用。”面具之人的声音清脆又温柔。她伸手摁住了她的手腕,骨节分明又纤长的手指轻轻蹭在她的手背,指腹微凉。二人靠得很近,以至于她都能借着街上的火光看清对方墨玉般的双眸。
“就是给你的。”
流苏张着嘴忽然哑声了,她也不记得自己何时是不是做过什么善事得到了好报,竟然真的遇到了念文说的天仙。
最后她们在海棠饼处停下,这次面具之人却分了一角海棠饼走。流苏有些不明白这有何意味,瞪着眼睛看向对方。但是面具之人并未作答,只是轻轻笑了。用绣着海棠的丝绢手帕拭过流苏沾着糖酥的嘴角,又将手帕塞到她的手里。
她说:“我其实是见过你的”。
伸手摸了摸流苏的脑袋。
果然是暖绒绒的。
“流苏!”急促的叫唤从不远处传来,面具之人放下了手,流苏隐约感觉到了她有些不悦。
回过神来,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糟了,我竟然将念念忘记了!又无端想到眼前的该不会是什么幽魂,以至于把她勾得神魂颠倒,一下子就被引得到处走甚么都不记得了。
流念疾步走到流苏面前,将流苏挡在了身后,神色也略带严肃。流念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是邬府特运的布料香云纱。这整个临安大家,只有邬家特允被使用此等罕物,而眼前的必然是邬家三小姐——邬锦。
邬家以丝绸缎锦为名,唯一的掌上明珠更是自幼便受邬府上上下下的宠爱:一来是邬家子嗣稀薄,二来是老夫人也对这个女儿颇为重视。当时抓周,三小姐一把抓住最尊贵的丝织面料香云纱,已故的老爷朗声大笑,感慨“此乃邬家女也。”因此一出生就给她起了锦的名字。
她竟不知道三小姐与流苏有什么渊源。流念不动声色咬了咬嘴唇内壁的软肉,大概是咬得太狠,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三小姐,奴婢名唤流念,流苏刚才可有得罪您什么地方?实在求您宽恕,这妹妹略憨直些,这次元宵出门咱们姐妹俩被人群冲散了,眼下咱们要回杨嬷嬷身边去了。三小姐,奴婢需要陪您先回邬府吗?”流念恭恭敬敬行着礼。
咱们?邬锦细品着这个词,不自觉地扬眉看了二人,隐隐生出几分不悦,但仍回道:“不必。”
而另一旁的流苏更是骇然,她竟有眼无珠,没有认出三小姐,忘了最基本的规矩,更白白吃了三小姐那么多东西……一时间面上更是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小心地又往流念身边靠几步。
流念更是不好受,本因为对流苏说了重话心怀愧疚,可转头却见一路担忧的人原来正与他人闲散漫逛,心中瞬时乱作一团。见她靠过来几步,心中的隐怒才消了几分。
不一会儿芮嬷嬷便带着几个侍卫从边上的暗巷走出,先是殷勤地关切了邬锦上上下下是否有不爽利,又问了是不是走累了需要马车,邬锦回答并不直接,都以“嗯”或者沉默回答。
大约是年纪大了或者新年的衣衫太臃肿,芮嬷嬷转身都有些不顺畅,同侍卫吩咐几句后,几人围着邬锦浩浩荡荡一群人离开了,并未多给行礼的流苏流念几个眼神。
邬锦并没有同流苏告别,神色晦暗不明地望了她一眼。只是流苏低着头,绞着手上的帕巾,压根不敢抬头看。
等到一行人走远了,流念方才起身,流苏一时间也分不清她是晴天还是雨天,伸手捉住了她的袖沿。抬起眼,认认真真望着她道:“念念还生我的气吗?”
她此刻是极想破口大骂,说尽严厉之辞,告诉流苏她又蠢又笨还自以为是,每次都是不考虑前因后果便只让别人操心,坑害身边人更是一把好手,平平无奇一张脸还生了让人厌恶的憨直性子。可看着流苏圆圆的眼睛,开口却只说出来:“下次别乱跑了,苏苏,我很担心。”嗓子有些哑,大概是跑得太急了。
大概是进入后半夜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起来,周遭也有些冷下来了,空中隐隐滴下几滴未成形的雪水,冻得人直打哆嗦。
叹了一口气,流念抱住了眼前人,手掌轻轻摩挲着她毛茸茸的头发,又抱得紧了几分。“冷不冷,我们回去吧。”流苏点点头,与她十指相扣。
两人依偎着走回了那个瞎子摆的摊,见杨嬷嬷不在便想去一边看看。
刚要转身,摊主喊住了她们:“欲念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您说什么?”流念转过头,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您是对谁说的?”
流苏也停顿住了,只不过她听不懂这句卦言的含义,便望向身侧的流念,等待她的解释。
可无论流念再怎么询问,摊主都不愿再开金口,仿佛与世隔绝一般。二人只好作罢,心里却有些小疙瘩,无缘由的一句卦言,也无指明是谁,也只好当作过雨云烟了。
她们在馄炖摊找到了杨嬷嬷,不过她已经醉的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