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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玖章 及笄 清明祭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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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祭不是办给逝去的人的,而是办给活人的。流念说。
流苏翘首以待能与三小姐见面,偏偏打完了所有地方的杂役,都没能瞧上一瞧。就像即将点燃的爆竹被临天一场大雨浇灭,流苏的心情也是如此。
等到问了念菁姐姐方才知晓,三小姐身体抱恙,不宜参加清明祭。
“那三小姐没事吧?病的重不重啊?”流苏担心急了。念菁一时也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好苦笑:“三小姐害的不是病,是来葵水了,阴气重,参加这类祭祀不好。”
“怎么算不好了?真奇怪,府上哪个女子不来葵水,就非得在这一天把葵水视作洪水猛兽了?更何况来的魂不都是府里的列祖列宗吗,怎么还能害自己府里的子嗣呢?”流苏一边咬着果子一边愤愤不平。
念菁一时也无法反驳,只能继续手上的针线活,“听你那歪理,真是一套又一套。”她好像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规矩”是为什么设立的,要说起来便是哪个哪个嬷嬷口口相传的,可是“规矩”的缘由又是哪里来,好像平白便成了这几百几千年来女子安身立命的圭臬。
回忆大多模糊不清,就给人添了自我欺瞒的契机。
当年那些丫头大多已经婷婷袅袅;说是大多,是因为不清不白走了好几个,“流”字排的女孩,进邬府的十来个,留在邬府的也是十来个,活的只剩两个。
流苏、流念性格截然不同,却意外投缘,小时候恨不得整日黏在一起,毕竟打小一起长大,入邬府也是一块的。一时间也说不清究竟是流苏更离不开流念些,还是流念更离不开流苏些。
幼年时流苏憨直莽撞,流念安静内敛,流念往往在流苏的身后;长成了却反了过来、流念落落大方,流苏不谙世事,流念往往站在流苏身前。
囿于之前的乱七八糟的传言,流苏在府里时不时会被人暗地议论,也因此,她与底下新进府的丫鬟大多不熟。毕竟年龄小时,总是太轻信些什么,太渴望知道长大的事情。所以她们反倒更贴近“念”字排的姐姐们,流苏尤甚。
邬府给丫头起名是个怪癖,寻常富贵人家是不会给丫头起什么名字的,顶多喊着顺耳讨个吉利就是了。
邬府偏不,还要起个“字辈”:首字由老夫人来定,而后再由各种方式起名,有老夫人赐的,有嬷嬷想的,有少爷小姐重新起的……
说是“字辈”,其实哪里是呢?做丫鬟的,别说入族谱,是连打扫宗堂都不配的,所以流苏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但她很喜欢三小姐的名字,就如她的出生是万众瞩目的,她的名字也是万里挑一的。
姐姐们疼底下两个妹妹,连寻常人家的及笄礼都为她们办了一场,私底下的。那日管事的念菁都放下了架子,陪着她们闹:跳皮筋,唱祝词,抽陀螺……
四月的夜无风无息,毕竟是乍暖还寒时候,夜里悄无声息。念菁有日偷偷摸摸地找了流苏,让她假装起夜避开流念,流苏只觉得奇怪。
还没开口,一只细细的金镯被塞入流苏手中,流苏惊呼,连忙拒绝,但念菁的手却摁得很牢。自打明事理后,也能浅浅看明白了为何菁姐姐穿着打扮不同其他丫鬟,更是知晓了这只镯子的意义,流苏好说歹说都不肯收下。
蹙着眉,念菁絮絮说道:“苏儿,姐姐是看你长大的……姐姐给你这只镯,一来是想认你做干妹妹;二来是想给你份寄托,嫁人亦或者出府,多少有个底。”
望着菁姐姐认真的神色,流苏愣了愣,打趣圆道:“姐姐,你左右也不过长我七岁,平白把自己说成了杨嬷嬷似的。”
念菁哎呀一声,轻敲了流苏的脑壳,叮嘱道:“再过些日子我要回张嬷嬷身边了。你这孩子,太没心眼,别人对你好,你也笑;别人对你坏,你也笑……实在放心不下呀……”
流苏赶忙打断:“姐姐,好姐姐,别说我啦!本来就笨,你一说,不就更笨了吗?”
闻言,忍不住莞尔,“听张嬷嬷说,老夫人让夏嬷嬷准备挑几个丫鬟,送到两位少爷底下侍奉;你茶沏得好,大少爷或挑你去——姐姐一直担心你,这个镯,权当姐姐送你的及笄礼,你就平日戴上吧……到时候若是夏嬷嬷借之前的事刁难你,你就用这个镯子借花献佛,明白吗?”
流苏一时语塞,瞅着手镯上精雕细刻的梨花掩映,不知不觉就戴上了,一时间手都不知道摆在哪里。“可,可流念呢,菁姐姐?”想起流念,她的手一时间更不知道往哪放了。
“流念,哎,小时我也喜爱她,珠圆玉润的小姑娘谁会不喜欢呢,但是说来招笑,我有时也害怕她的神色,许是长大后美得慌人。这孩子太聪明了 ,又太妍丽了……”
望了眼木门,念菁低下声音,与流苏耳语:“有的事情,姐姐不方便明说,你自己要体悟。”她的眼睛好柔软,发丝滑过流苏的面颊,像是三月的柳枝。流苏隐隐约约嗅到了什么不对。
“……十里外的潘府,大少的小妾和府里四小姐被逐出家门,小妾剃发毒打后丢入勾栏,四小姐连夜被送往蜀地的尼姑庵。你一定要好好体悟这件事,明白吗?”念菁的面孔绷得紧紧的,一双凤眼锁在流苏的脸上,炽热的目光让她不敢同念菁四目相对。
第二日,念菁早早地离开,虽然早早知道了今日的离别,但念文心里难受,粘在被子里呜呜哽咽。流苏唉了一声,想必今日念文是不会出这门了。
流苏像往常一样,同流念去后院洗漱,流念有意无意瞥过流苏的手腕,问了句:“苏苏,昨日菁姐姐同你说什么了?”
流苏歪歪脑袋,心中闪过疑惑,随口搪塞:“叮嘱我不要再马大哈一类的,菁姐姐啦,你知道的……怎么了吗?”她不想多问为何流念没睡,又是如何知道念菁夜里听她谈话的。
流念闻言,笑了一下,亲昵地挽过流苏,略过了话头,与她一同去司浣房。
一日的劳累后,流苏沉思了一番,望向笑语吟吟的流念,心中复杂,却什么也没说,毕竟,流念没有害过她不是吗?
其实这些日子里,自打在春日宴之后,流念便突然着重了装束打扮,说话也变了腔调,一时间流苏无法适从,有种熟悉又不熟悉的感觉。但是当流念在夜里轻声问询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抱她时,有些疏离的心又软了下来,乖乖固守在原地。
长大的结点,大约便是学会闭嘴。她不想以恶意揣测她最好的姊妹,或许,是她多想了。
但她更害怕,她最好的友人是因为她而愈发陌生。
流苏记得小时候,流念虽然胆小,但是每次看见她被杨嬷嬷拎着耳朵教训的时候,总是会红着脸,甚至偷偷抹眼泪,那样的小孩,怎么会成为沽名钓誉的人呢?她也不明白流念那样做的理由。
伸手摸向窗棂,边框上已经泛起了层层的脆边,望向窗外,晚阳墨染半遮面,经此夕照无归路。她短短的十余载人生,已经看不清这些了。
想来,她这一年,也只见了三小姐两面,但心中总是春日灿烂,偶尔隐隐惆怅。她也不希冀说三小姐能记住她一个平平无奇的丫头那么久,又忍不住总怀着一丝侥幸。
是到五月了,内府要挑丫鬟了。
流苏心里有了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