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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陆章 良宵 元宵是邬府 ...

  •   元宵是邬府全府难得允许那扇金丝楠木门大开的时候。
      年龄稍长的允许自行出府去市集采买一些年货,年少的则是跟着教管嬷嬷一并走。
      元宵并不是太冷,加之昨夜下了薄雨,地上也没几寸积雪,只留了一滩雪泥。一片热闹趁着朗夜锣鼓喧嚣。
      流苏跟在杨嬷嬷身后,牵着流念的手,这里望望、那里瞧瞧,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的,每个人似乎都洋溢着笑容,仿佛上天只准许这一天好过似的。出来玩是一定有意思的,但是杨嬷嬷不许流苏乱走,更不允她停在路边的杂摊。

      街上的八角红灯笼随着地势起伏愈加高低错落,灯笼穗趁着夜里的微风,她想侧过头告诉流念那里的灯笼好像凫起来了,侧过头才发现流念一直望着她。
      她的眼睛并没有回避,只是眼里映上了店铺的灯火,看着并不如往日清冷,眼角有些红,平添了几分人气。流苏怔怔的。
      流念只轻声对她说,红穗挂到你的发髻上了,她凑过来伸手拨了一下她的发髻。
      其实她也不知道有没有红穗挂在那,只是感觉流念靠近的那一瞬间,她圆润饱满的唇珠几乎蹭过自己的面颊,耳朵里一片轰鸣。

      “你们俩还愣在那做甚呀!”杨嬷嬷隔了几人远往后喊着。
      她这才慌乱地与流念拉开距离。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么烫,该不会是红了吧,她莫名生出了羞赧,继而牵着流念的左手也好似烧了起来。

      周围小贩的叫唤声、人群摩肩擦踵衣料的摩擦声、儿童的嬉笑声、暗处的男女调笑声,这才通通回到流苏的耳朵里。
      她抬头看向流念,流念还是那副神态自若的样子,只是眼尾的红晕尤在。
      流念牵着流苏往前走去,将她带入人群中。

      她们又走了一会儿,杨嬷嬷带着她们在一个破旧的小摊子边停下。它的左右都是干净又热闹,唯独它既无灯火也无人烟。
      摊主是一个看起来苍老且混沌的老人,头发乱糟糟,两眼上长了一层翳,身上裹了不知道几件不合时令的衣服,最外层的破了几个洞,袖口更是磨出了一层油光。早就分辨不清这衣服原本是什么样的了。
      他就呆呆地坐在那里,好像已经被冻僵了。
      流苏望着他有些害怕,躲到了流念身后。

      “快走快走!”杨嬷嬷摆摆手,总算让她们自己溜达了,她嘱咐道一个时辰后来这里找她,自己在附近买点花灯面具玩去。流苏拽着流念撒腿就跑,生怕杨嬷嬷反悔。
      支走了两个小的,看她们走远了,杨嬷嬷才小心翼翼地问:“师傅,您还记得我吗?”
      “就是前几年总在元宵来麻烦您的邬家嬷嬷。邬家,城南邬家。”
      摊主僵硬地将头一节节转过来,“啊,是你啊,还是问那个男人的下落吗?”
      “对,对!师傅。”杨嬷嬷将一锭银子递上去,紧张地捏着褚色的衣袖,松动的脸颊微微颤抖着。
      “师傅、师傅,我只想看看,他还活着吗,不图能找到他,只要他还活着就好。”杨嬷嬷声音有些哽咽。
      他伸手接过那锭银子,却并没有做出任何安慰,杨嬷嬷几乎觉得那一锭银子都能砸折了摊主细瘦如柴的腕骨。他拿起一边破旧的乌龟壳,几枚看不清的铜钱在里面摇晃着。

      铜钱被掷在桌案上,丁零当啷响成一片。
      “陈祎南来非南来,西天华盖非华盖。姜女毋望玉镜台,凡尘已尽再勿猜。”
      摊主的嗓子像被粗砾石磨过一般,说的很慢,一字一顿,只是除了卦文外,再无多说一字。杨嬷嬷并无甚学识,只是跟着一字字念。愣了半晌,才喃喃道:“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活着便好。”她抬眼望向摊主,也不知眼里落下了泪。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问,“师傅,您来年还来吗?”
      杨嬷嬷也并未希冀这位师傅能回答,毕竟她问了十年,此人从未回答过除了卜卦诗文外的多余一个字。
      她转身要去隔壁馄炖摊坐下,却听见摊主一字一字道:“再无来年,望多珍重。”
      杨嬷嬷只是停了停脚步,便走向了馄炖摊。
      她点了碗馄炖,放满了香菜,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辣油放多了,嘴角又咸又辣,直叫人掉眼泪。

      “念念、念念,你看那儿、你看那有卖兔子灯笼的!”流苏开心地想猛蹿过去,拽着流念拼命往人群中挤去。
      木质的灯笼架上挂着一串串形态各异、颇有神韵的各色灯笼,诸如荷花、金鱼、孩童,精巧的竹条拗成恰到好处的弧度,为油纸拱起了屏,小烛就在里面摇摇晃晃,飘摇着辉光。

      只是还未行至灯笼摊,人群突然散开了一个角,几乎是硬空出了一块地,流苏没反应过来,只见一个身着黯灰秋衫的女子跌在了那块空地上,就那一角,尽管女子已经足够消瘦,但她的手还是几乎砸到了流苏的裙裾上。
      她抬起头,两颊消瘦,眼窝凹陷,嘴角淌着血,眼里无甚神采,看着形容枯槁,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模样。随后从暗巷里晃出一个醉醺醺的壮汉,两腮坨红,嘴角还沾着油渍,一手提着酒坛。
      “我去你的!死婆娘,天天做出这幅丧气样子给谁看!”那个男子举起酒坛就要往趴在地上的女子砸,女子伸出颤巍巍的手,捏住了流苏干净的裙摆,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张嘴却是满口的血。

      流念望着那个女子,一眼便认出她是谁。她察觉自己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脸色却愈发难看。
      她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她知道那个女人无论多少次被毒打都会重新回到那个男人身边,她也知道那个女人生来便是逆来顺受愚钝懦弱之人。
      我不想让流苏看见你。
      流念与那个女人四目相对,对方埋下了头,眼神躲躲闪闪。

      周遭闹哄哄的,人群也都立住不动了,有些人劝慰着让他别打了,大过年的,何必闹这么不痛快,有些人撺掇着让他快打,嘻嘻哈哈一片。
      许是因为喝得太多,壮汉往边上一歪便昏睡过去,酒坛咕隆滚到了女子的脚边,她瑟缩了一下。女子的手修长细瘦得只剩筋骨,关节粗粝,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伤痕。流苏于心不忍,想扶她起来,流念却拦住了她俯身的动作,一把把她往人群拉去,都来不及看清她面上的神色,青色裙裾就很轻松就被抽离了。

      “念念,流念——”流苏试图让疾步的流念停下来,她不知道流念为何突然把她拉走,阻止她帮那个可怜的女子。她用力挣开了流念的手,手臂上被虎口卡出一道红痕。
      “你帮的了她一时,你帮的了她一世吗?你觉得就算你给了几锭银子又能如何,还不是又统统被她的醉汉丈夫拿走!不许与这种藤萝菟丝之辈沾上!”她的语气讥讽,眼底藏着愤怒,似乎是愤恨她如此天真又恶毒。原本秀气修长的眉扬得高高的,自上而下睨视着流苏。
      她生怕说慢了一秒便会让流苏知道真相。
      “能不能用你的脑袋想想,没有脑袋也至少有眼睛吧?没有眼睛耳朵总好使吧?”

      她还想继续开口教训,流苏却鼓足勇气打断了:“流念!”。
      “流念,你太无理了,就算这些钱只能帮她一时,也至少能让她看郎中,她现在那样遍体鳞伤!”
      流苏愤懑不平,第一次觉得流念如此讨厌,她居然用平常讥讽别人的语气来嘲笑自己。
      “而且,而且你还那样说我…”
      估摸着是刚刚朗声说话太过激动,不愿让眼泪落下,竟感觉眼睛有些酸。

      流念还想添几句,但流苏已经转头就闯进了人群,她甚至都看不见那粒青色在哪。
      心头一阵慌乱,她忽然悔恨自己不该用这种语气教训流苏,一时着急,她都没来得及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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