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流苏》蒋不觚

6、第伍章 豆蔻

　　邬府的丫鬟都是一茬带一茬的，因而从来不会青黄不接，带流苏这些小姑娘的是念字的姐姐们。
　　平日里姐姐们授如何生活，嬷嬷们授如何生存。
　　到底是大户人家，丫鬟都要学过礼仪。
　　日子在习礼仪的点滴中流过，大约十岁，流苏便学上了炊、绣、茶、糕一类的技艺。
　　她冒冒失失的性子让姐姐们担忧做不好这些细致活，但跌破众人眼界的是，流苏天生为沏茶而生。流苏沏茶，堪称玉漱厢一绝，连挑剔嘴硬的杨嬷嬷都松口夸赞。
　　流苏沏茶时，心沉手慢，没有一步是多余累赘。她的手轻轻一抖，茶如柳絮飞舞，汤逸出扑面而来的香气；绿波轻漾，茶叶回旋于暖流之中；流苏停下手时，茶的清香恰喷涌而出。
　　二夫人曾赞道：“陈茶都有了碧螺春的品味。”二夫人也因此记住了流苏。
　　流念沏茶的手艺也不错，但次于流苏，炊、绣一类差强人意，远胜于流苏。

　　谈起长相，流念小时候就是美人胚子，长大抽芽了，果真是亭亭玉立的美人。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流念眉眼清隽，笑时靥儿一双；楚王若有冥灵，一定绕在流念腰环；可怜可怜......下人们纷纷议论道：“流念虽然是勾栏里面出来的，可这姿态模样，倒似官宦人家出来的小姐，神韵颇似哪位小姐。”流念听闻后，垂下淡色的眉，也不多言。
　　后来念菁去教训了那几个下人，这种似褒实贬的传言才渐渐平息。
　　但流念的美貌渐渐在邬府传开了名，许多的小厮仆人都暗中托玉漱厢的姑娘转送些东西、或是想邀约相会。流念只是从来一概不理。
　　在某个月第七次被某位长工托送东西时，念文忍不住发问：“流念，你和文姐姐说实话，这么多侍卫小厮，你就当真一个相中的都没有？”
　　正在刺绣的流念连头都没抬：“没有呢，文姐姐。”
　　念文仍是觉得不可思议，她们的日子就是在侍奉和受气中度过的，唯一一点闲暇谈资就是情与爱，然而流苏流念这一双豆蔻，一个整日偷懒想吃食、一个则是除了干活什么都不问，甭说这整个邬府了，就算是整个临安大家的所有奴婢合一块儿也找不出来另一对了。
　　她转头问向流苏，那你呢，苏苏，不说中意的，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呢？
　　趴在窗棂上看木绣球花的流苏转过脑袋，悻悻道：“我倒也没想过这些呢，阿文，你说的那些好看的侍卫，我一个都不喜欢，我只觉得流念好看。”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念文戳着她的脑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问谁好看就说流念，脑袋瓜子还没杏仁大！”说罢作势气呼呼地坐在了一旁。
　　闻言的念菁倒是笑了开怀，“阿文，那你就让她俩自己过去呗，非得给她俩一人塞一个硬邦邦的臭男人不成。”

　　念菁转来玉漱厢后，逐步接手了杨嬷嬷的活，管理着姑娘们的琐事安排。她威慑于无形，桩桩件件井井有条，姑娘们在她面前，不敢造次。
　　念菁极少安排流苏和流念去主宅，至于原因，流苏对此毫不在意，念菁也从没向二人解释过，大概是因为这个，流念总在半旬日辗转反侧，夜里偷偷问流苏：“苏苏，你说，我们是不是哪里做的欠佳，菁姐姐才压着我们，可这样的话，有何时才攒够钱赎籍，一起离开这里呢。”她总是思虑过多，流苏都快分不清流念是否在蹙眉。
　　流苏半梦半醒，伸手拍了拍流念的脑袋，嘟囔：“菁姐姐不是这种人，你放......呼——”

　　“流苏，不许睡，你快醒醒呀——那我问你，你还记得吧——流苏”

　　“千万不许抛下我......”

　　她从身后抱住流苏。

　　那一年厉冬，下了场大雪。
　　玉漱厢的丫鬟早早点上了土炕，回了屋里，大约酉时，屋外的雪已经埋过了小腿。
　　夏嬷嬷夜里召了几个流字排的丫头去扫雪，说是老夫人看院里的雪挡了门槛，碍眼。
　　流苏那夜睡得很死，没听着动静。
　　翌日，流念神色不虞——流字辈的姑娘，那些被召走的，只回来了两个。她们一回到玉漱厢，便被门槛拌住磕倒了，像是死掉的玉兰。
　　她问流苏：“昨夜是否听到什么动静?”，流苏如实回答。
　　第二日、第三日……那些去的丫头再也没有回来。半月后，开春了、雪融了，那两个丫头没有扛过那个冬天，草草得死了。
　　整个玉漱厢，流字排的姑娘，只剩下了流苏和流念。
　　念字辈的姐姐对剩下几人的去向缄口不言。那年春天没有回雨，棠池略有些浅了；立春那天，流苏听说夏嬷嬷派几个壮丁，将几块重石头丢进了棠池。
　　棠池虽叫棠池，不种海棠——或者说以前种着海棠，海棠属阴，早些年有段时间二夫人精神不济，二夫人说总觉得海棠树影影绰绰，遂将海棠树连根拔起，挖了池，种了二夫人喜欢的荷花。
　　那年夏天，棠池的荷花开得格外妖冶，摄人心魄，枝枝蔓蔓间有了窈窕的身姿。
　　流苏记事后，与念菁谈起过这件事情，几个姐妹围坐一圈，念菁只叹息：“流苏，幸亏你那日睡得死。”念菁抬头时，流念脸色平静地喝了几口茶，好似毫不知情，可那天接应那两个女孩的，正是流念。
　　念菁沉默了。
　　年底囿于人手不够，最后流苏流念二人都参与了各个宴会、祭祖、陪侍的活儿，流念的身姿愈发莹润，脸色也不再苍白；流苏却瘦得消去了婴儿肥，露出了下巴尖。
　　豆蔻一双，一颗愈发艳丽，一颗愈发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