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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肆章 细碎 ...

  •   嘎吱声,木门被推开,一个大鼻子白脸的嬷嬷扯着细嗓“文丫头——人不够啦,夏嬷嬷喊人啦!”
      “晓得啦,芮嬷嬷!”念文放下手中的活,急匆匆要出去,只喊着流苏“好好待在屋里,记得一会儿来人了要去别院!”
      还不待流苏回答,念文便没了影。念文一天到晚要被这样刺耳的声音叫唤三四次,流苏一直以为邬府人手不够。
      流苏觉得这邬府相当奇怪,说是人丁稀落了,可每日这来来往往的,哪像人丁稀落,又怎么会人手不够。流苏百无聊赖地在桌上滚茶杯,等着来喊她的人。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来喊她和流念了,喊她的是之前见过的,去年把她扶回小厢房的也有她吧。
      那姑娘有些矮,走路时轻缓温和,脚都不出裙裾,教养是极好的。在走那条小青石板路时,流苏不觉红了脸,自己早已练了快一年步子了,还是两步并作一步,而这位姐姐却早已步步生莲。
      “姐姐,之前没见过你,叫什么呀?”流苏不轻不重,拉住了她的袖口。流念看见吓了一跳,“苏苏,不可以这么无礼!”流苏的手被一把包在流念袖中。

      “啊——”她眼里冒了些慌张,随即规规矩矩答到“我叫念菁。”流苏看着她这幅模样,突然想起来之前在集市看到过的小兔子,胆小却又乖顺,一声惊呵都能吓到她似的。
      “菁姐姐,你芳龄几何呀?”流苏笑着问到。流念有些生气,捏了捏她的手。心中还是忍不住诽復:蠢狗。
      嘿,这句子还是念文姐姐昨天刚教的呢,她说话本里的好事都是从这句开始的!念菁脸皮薄,一下子红了脸,嗫嚅道“下次别这么问我啦,不合礼数——苏妹妹,我今年整十二啦!”
      少女的娇憨转瞬即逝,念菁还是原先宁重的样子,倒不像院里的小姑娘。
      流苏听到她的回答,有些迷茫,流苏今年才六岁呀。怎么差了这般大。
      算了算了,想不明白。
      等到念文回来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流苏哒哒哒地跑过去,亲昵地拉着念文。
      “文姐姐,你回来啦,辛苦了。”流念向念文示意,沏了杯茶放在桌案。
      念文点点头致谢,眉宇间有丝掩不住的疲倦,但还是拉住了流苏,念文坐下,才吐出吊着她的一口气。
      平日里,念文缓过气了就会吹鼻子瞪眼,狠狠地骂整日将活推给别院的芮嬷嬷,一边捏起拳头佯装打人,给自己出口气。

      但今天不同,
      “苏儿,我今儿才算见到了那二少爷和三小姐,果真...果真好。看极了”念文眼中闪烁着亮光,目光灼灼。
      流苏歪歪脑袋,好奇地追问“有多好看呀?还能有比流念好看的嘛?”

      一边在做手上活的流念莫名红了个脸,嚅嗫道:“不许胡说。”
      念文撑着脸想了会儿,“二少爷怎么个样子不记得了——我哪敢看他!只记得穿了件黛青的四揆衫,头发乌亮;三小姐...唔...三小姐穿的是金丝绞边雅红裙,看着就金贵得很,那一定是真金吧。不过,不过最好看的,我觉得倒是他身边那个侍卫……”念文托着腮,眼里像洒了碎碎的星。

      三小姐吗,是那个浑身发光的女孩子吗……
      开门声打断了念文的絮叨。
      “嘿,麻雀惦记着凤凰木呢——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一个酸溜溜的声儿飘了过来,走进来的是个隔壁厢的丫鬟,与念文年龄相仿,脸小小的,眼睛却不大对劲的样子,微微有些偏斜,挺漂亮的脸上,生出了几分局促。
      她与其他姊妹不同,手上套了一对鎏铜铰丝手镯,盘发上也多了一支细银钗。两手插着腰,挑着下巴扫视了一圈玉漱厢。

      “真寒酸,啧啧,瞧这破门破凳子,我看冬天这地呀,能冻死你们,你说是不是呀?”身后一起跟来的女孩一答一和,嘻嘻哈哈地数落挑拣着厢里的器物。
      这幅样子,摆了明的来找玉漱厢的茬。

      气氛一下凝重了起来,念文、流念一下从凳上立了起来,流苏也抿上了嘴,她虽憨直,倒也不至于蠢笨至感受不到他人的恶意。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见流念眯了眯眼,有些漠然的样子。
      这个姑娘的话音刚落,就见念菁也跨了矮门槛进来,她端着身板,走向那个姑娘,声量不大不小道:“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麻雀;但是倘若开口的是你,我劝诫一句,我与你远过金铜之别,金是金,铜是铜,以铜代金无异于自欺欺人,管好自己罢。若是引火上身,真金是不怕火炼,假铜就不一定了……”
      念菁轻轻捋起袖子,与往常的端庄不同,显得有些凌厉。
      语讫,那个姑娘倒退了几步,像一口气没喘过来似的,绷住了脸,“既然菁姐姐回来了,那我们也就不多作打扰,改日再来拜访。”随后便看似神色坦然地出了院门。但也没多久,就听见屋外槐花树噼里啪啦作响的声音。
      念菁倒是平静如常,同大家问了声好,到了自己的床上歇息。
      念菁是前些日子搬到玉漱厢的,之前跟在三夫人的张嬷嬷那边。

      一旁的流苏与念文大眼瞪小眼,没敢发声。见念菁已经合上了眼,流苏才敢压着嗓子问:“念文儿,刚刚菁姐姐怎么这般凌厉?”
      念文忍不住捧腹大笑,一边低声奚落着念斓,“瞧瞧,瞧瞧她那样子,活像一只斗鸡被拔了毛!”
      念文瞧了瞧念菁,捂着嘴和流念、流苏躲到角落,才敢说:“嗐,那个斜眼小嬢,叫念斓。”
      流苏不关心那个刻薄的女孩,但是发现了一丝微妙,于是大着胆子神神秘秘地问:“菁姐姐刚刚活似三夫人那边的张嬷嬷……”还没等她说完,流念一把捂住她的嘴,“这话可说不得。”念文少有的敛住了笑容。
      “来,姐姐和你讲讲刚刚那个念斓,”不过一会儿,念文挤眉弄眼,恨急了的样子,“要不是流菁平常不喜姐妹们拉帮结派,这念斓,早该被我们姐妹打一顿解气。”
      “文姐姐,这个念斓,是坏了什么事情啊?”流苏睁着大眼睛,有些好奇,忘记了刚刚自己的问题。
      “你是小孩,你不懂,哼哼——”
      “念斓和芮嬷嬷,你尽管躲远点就是了,芮嬷嬷,就今天喊我干活的那个;真是干女儿也随了老娘,坏透了。她今天有底气驳我面子,还不是因为她老婆娘在二少爷那边......”
      “那姐姐,既然念斓这么厉害,为何念斓怕菁姐姐呀?”
      “哎,这个我知道——”一个柔柔的声音插了进来,一只纤细白净的手搭在了念文肩上。念文没看那人是谁,全当是个听墙角的。
      继续和流苏背着身讲悄悄话,不耐烦地拍开了那手,嘟嘟嚷嚷道:“你知道什么呀知道,听墙角也要有规矩晓得伐——”
      那个声音没再发声,念文讲得愈发激动:“……后来念菁就拿起她的手绢,狠狠扯碎了,蜀锦呢,就这么哗啦没了——”
      “想不到呀,菁姐姐这般有魄力。”流苏忍不住拍拍手,向边上的流念投了个眼神。
      “可不是嘛,咱这大院,也就数菁姐姐制得住那小孽障了!”
      “哦,是吗?菁姐姐这么厉害,那谁制得住菁姐姐呢?”那个声音再度发声,流苏好奇地转回脑袋,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流苏眼睛滴溜一转,没吭声。
      “嗐,那还用说,当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娘子我了!”念文咧开了嘴,浑然不知。
      “文姐姐,文姐姐,你怎么制得住菁姐姐的呀”一旁的流念笑得花枝乱颤。
      “是呀,文姐姐,告诉我们吧?”两人一块拢上了念文,作势要挠她痒痒。
      一旁的念菁拍拍两人的脑袋心想,孺子可教也。
      “旁人我可不告诉——流菁啊,她怕挠痒痒,嗒,你只要那么一出手,她就服了。”
      话音刚落,那双手搭上了她的腰,随即用力一掐,屋内传来一声嚎,大家笑作一团,争着谁比较厉害些,互相打闹,直到流苏笑得肚子都疼了,女孩子们才停下来,回到通铺上继续咬耳朵。

      各个厢房的食禄好坏与嬷嬷间势利相连,譬如总掌邬府下人的夏嬷嬷,负责侍奉大少爷,直属于老夫人,邬府的衣食住行无不与她相关;再譬如芮嬷嬷,负责侍奉二少爷;而张嬷嬷是自三夫人未出阁时便跟着三夫人了,两人情谊深厚;唯独杨嬷嬷虽身兼教养下人的职务,却无主子,因而杨嬷嬷管教的玉漱厢也并不为人所重视,吃食方面自然会差些。

      小孩子总是吃不饱,玉漱厢的饭菜又总是少得可怜,一桌人看着残羹剩饭难免叹气,这时也只有流苏会乐颠颠地夹一块胡萝卜走,快乐地冲念文说最后一块肉到我肚里啦!如此来厢房的气氛就会快活些。
      杨嬷嬷知情却无可奈何,多次前往炊事房协商,明明面前答应地好好的,事后却忘得一干二净,如此协商三四次后,杨嬷嬷也不再自找没趣,只是在某一天若无其事地说:“小丫头片子们,是杨嬷嬷无能,你们都是好孩子,以后一定要抓住机会往上走,然后,然后不要像嬷嬷那样,早点——”流苏却突然开口,“嬷嬷,您想吃点茶吗?”她的眼睛亮亮的,却如此坚定。
      流苏感觉的到,杨嬷嬷嘴上虽像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但是嘴角的肌肉却不自然地抽动着。有时候她也会感觉到,杨嬷嬷真是个可怜人。

      指望后厨大发善心是不可能的了,“如何吃饱饭”成为了流苏童年每天必须思考的重大问题,有时她趴在窗棂上,会思考院子里的柳树海棠桃花会不会结果、不能结果的话,能不能炒来吃。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她只会告诉流念,也只有流念会认认真真陪她想哪些东西能不能吃。
      虽然她回完还是会在心底骂她蠢。
      姐姐们虽嘴上不说,却总是将食物多给年纪小的孩子们。日日念叨着饿的只有念文和流苏两个缺心眼,流菁常打趣到就是因为念叨多了才会更饿。但尽管如此,念文总是会在流苏喊饿的时候别别扭扭地拿个小点心。

      流苏近来总是发现流菁和念文两个人总是背着其他人偷偷摸摸说小话,去问时又神神秘秘不乐意告知。这么一说流苏那股犟脾气就上来了,一连好几天缠着两人。最后别无他法,才若有其事地告诉流苏说:“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事情是秘密,秘密如果被人知道了的话会掉脑袋的哦......”
      “什么嘛!臭蚊子,说的怪吓人的,上次还说什么爱人只能永远是一个人,否则也会掉脑袋!可是你都已经喜欢好几个侍卫啦!略,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流苏做了个鬼脸。
      听闻两人的打闹,念菁放下手中的账本,正声道“念文,不许教妹妹些奇怪的东西,什么情啊爱啊,妹妹们才多大,不许胡闹!”
      “这有什么嘛,念菁!她们到年龄了也会有心仪钦慕的小侍卫,早些知道又有什么的!”
      “不过我可真羡慕啊,菁,话本折子里的爱人总是和和满满子孙满堂,好似一旦寻对了爱人便能幸福一生似的。”念文像软脚虾似的一下软在了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滚着茶杯。
      “他们幸福一生哪是所谓情情爱爱的功劳,情情爱爱不成掣肘便不错了。”念菁淡淡答到。
      “菁姐姐,多半是念文儿不想干活想嫁人喽!”流苏偷摸插了句嘴。
      “你这丫头!尽瞎猜!”念文心虚地辩解,一下子涨红了脸,假装龇牙咧嘴要揍流苏,哪知道流苏像滑溜的鱼迅速钻到了流念身后,怎么都不肯出来。原本温温柔柔望着流苏玩闹的流念却忽然撇下针线,牵着她的手说:“别着急,既然姐姐们是不愿意告诉我们了,那我们就也瞒着姐姐有个秘密好不好,苏苏?”
      “哎哟喂,妹妹们大喽,秘密都不肯告诉姐姐啦......”念文佯装学堂里的夫子,迈着八字步捋着胡子踱到了一旁。

      流苏一听就来了兴致,开心地和流念凑到一起,听见她轻柔的声音飘入耳中,“我在小柜的第三层的里面发现了吃的,应该是你最喜欢的元宝酥。”
      “那好哦!”她冲着流念的脖颈蹭了两下,流念没有像刚认识时那样慌不择路地推开,而是轻车熟路地摸上流苏毛茸茸的头发,带着一丝软软的笑。
      小狗,真可怜。

      她摸着流苏的脑袋,柔声道:“苏苏,不过文姐姐有件事说的是对的,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看到的话本吗?上面不是说,爱人可以相依相伴幸福一生吗,那,”流念停顿了一下,神情有些严肃:
      “那我们可以是爱人吗?这样的话我们也会幸福吧……”她眼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认真至极。
      被她灼灼的目光凝视,流苏往嘴里投元宝酥的动作停了下来,说:“可是话本上的爱人是一男一女欸,”

      流念玻璃珠般的眼睛向下阖上,手却攀上流苏的手掌紧紧地扣住。
      “但是没关系,男女又有什么差别,既然我们是彼此最好的人,那我们便是爱人了,放宽心吧,我永远不会丢下你的。”

      玻璃淋了一层薄雨,是她的眼波在流转,唇轻启。
      “那你以后,不能乱吃骨头。”
      流苏被这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答话扰得摸不着头脑,想了半天才明白流念这是在说她像小狗,气得要拍她。

      往后的日子里也是平淡而宁静,流苏后来想起来,那年冬天几个人躲在炕上吃着野食,打着叶子牌的夜晚,那么的温暖。
      长大以后的日子,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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