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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叁章 邬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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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摸学了一年,这些丫头才沉稳些,流苏的变化最为明显,杨嬷嬷虽然总是弹她脑壳,揪她辫子,却在背地里面和几个嬷嬷夸她:“这苏儿,是我调教的最好的孩子。流念呀,这孩子是最沉稳的。”
在这一年里,她忽然从某一刻起开始认识到如果不低头,是会挨打的。没有为什么,哪怕她去问所有的姐姐、所有的嬷嬷,她们只能悻悻道:“一直以来便是如此。”
她偶然间看见过一个女孩,她整个人被笼罩在霜色中,脖颈上手腕上隐约闪露着银光;而自己穿着深烟色的下裙,黯色的上袄,本就躲在廊桥后,愈发觉得自己不起眼。她不知道那是谁,但隐约感觉一定不是自己能挂在嘴边的人。
大概是囿于流苏缺根筋,总是用一双直勾勾的眸子望人,肚子里面什么弯弯绕绕都没有,只有一颗暖融融的心,所以她很受几个姐姐的喜欢,与念文成了隔辈姐妹。
流字起头的姑娘和念字起头的姑娘,感情好,住一厢房的。
平日里,也是几个姐姐同她们讲邬府的逸事。
花了好一会儿,流苏弄明白了。
邬家,富贵人家。早些年邬家先祖靠着倒卖茶叶粮食发家致富,又祖坟冒青烟,出了个尚书。从此便步入这临安大家之列,接着又送了两个女儿进宫,如此看来。邬府,确实是华贵的。
前家主邬钟书前些年去世后,其夫人沈氏撑起邬府。流苏想,那天见到的那位夫人,想必就是沈氏了吧。 邬府掌权的是沈氏,外人都称她为家主母,家里人,都尊称一声老夫人;邬钟书共有三房,家主母沈氏,二妾沈氏,三妾陈氏。说来也是桩罕事,大夫人与二夫人侍同夫,却是同胞姐妹。其中的弯弯绕绕,小辈们也不得而知。
老夫人其实并不老,没有丝毫半老徐娘的样子,反而看着窈窕秀丽、眉清目明。前家主刚去世时,改嫁的传闻纷纷扬扬,邬家的旁系一个个恨不得架起老夫人一支,立刻鸠占鹊巢。但老夫人哪是任人宰割之辈,叔父尚未到祠堂,她就已经笼着层层叠叠的白衣,在列祖列宗面前立下毒誓“永不改嫁,立守节碑。”当时的一位老仆人称,夫人面容姣好一身俏,眼神却淬了毒一样恶狠狠盯着前家主的牌位,当然,这位老仆人早就有些神智不清了。
如今家中人丁稀少,两位少爷、一位小姐。二妾所出二少爷邬曾,三小姐邬锦;三妾陈氏所出大少爷邬恪然。
还有一位小姐死于风寒,是嫡小姐,可惜没能熬过那年的严寒。从那以后,老夫人再无子嗣。可姑娘能顶几个用呢?老仆人戏谑道。尽管如此,面对三小姐时,她的脸上还是堆满了奉承的笑。
如此,邬家只有三位少爷小姐。只能说邬府香火微薄。
也听说,家中老下人都说前家主走得不太平。
不过上一辈的事情,对流苏来说太难懂了,那些姐姐们便捡些简单的讲。
其中一个姐姐叫念文,生得黑黑的,但是一双眼睛像黑葡萄,灵动极了,整天笑嘻嘻的,两腮总是微隆,她看到流苏亲切得很。
流苏喜欢趁着流念不在的时候问东问西,她告诉流苏,邬家的规矩多得很,宅大院深的,难免有些是是非非,少爷小姐啊一个个仆人成群,有些主子刁蛮任性极了,不过她们这些丫鬟还轮不到侍奉那些祖宗。
“诶呀,苏苏,我同你讲,那二少爷呀三小姐呀长得那叫一个漂亮,像天仙下凡似的。”念文凑近她耳边,偷偷讲道。
“天仙?天仙是什么样子的呀,流念那样的吗?”念文听到流苏的回答,噗嗤笑出了声,捏了一把流苏的脸颊,“好一个可爱的小妹妹。”
不怪流苏,女子无才便是德,更何况她们只是下人,顶多偷看过几折戏子,她们能看到的,只能至此。
“天仙便是能让百姓幸福快乐的神仙。”
流苏点点头,表示理解了,其实她还是没理解神仙又是什么东西。随即又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念文,
“那,那个白面杨嬷嬷呐?怎么姐姐你将所有嬷嬷都说了一遍,唯独忘了她?”流苏抬起头,望着念文,眼里没有半点杂念。念文蹙眉,轻轻拉住流苏的手,
“那个杨嬷嬷,...”念文突然语塞,看着流苏清澈的双眼,只说道:“可怜人罢了。”
流苏眨了眨眼睛,念文沉默了很久,只呢喃道“邬府都是可怜人呀。可说起可怜邬府哪个不可怜......”流苏不解,只是看见她两腮的隆起消失了。
念文转过身,住了嘴,继续手上的活。
她自知没趣,跳下了矮床铺,把下巴搁在窗沿上。透过朦朦胧胧的窗户,她看到排排的丫鬟来了又走,挡住了一片片梅花,便想辨认看看谁是可怜人。
邬府都是可怜人吗?可是她感觉不到自己可怜,她早已不记得进入邬府之前的事情了,她只能会想起那天的十八道坎,和流念。
流念才是她认识最可怜的人,刚来的时候,她总是胆战心惊,害怕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只在半夜时背着流苏抽泣,她的泪总是止不住,比江南连绵的梅雨还要久。当流苏实在耐不住重声说了句“别哭了”的时候,她慌张地想向流苏道歉,哭了太久,泪窝里都盛了泪,偏偏今夜月色皓白,流苏忽然不忍心让她难过。
窗外在下雨,滴滴答答。
流念其实并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她的脆弱。可是每当夜里总会想起那天冰冷的大雪和自己撕心裂肺地呼喊。尽管她告诉自己,这并不重要,不要哭,但是眼睛总是先一步落下了泪。
不知道为什么,流苏觉得她像极了后厨被锁在笼子中的白鸽,收紧着翎羽,处处胆战心惊。也许抚摸她的背脊会好些吧,她没由来地想,于是伸手从背后抱住了流念,没有贴到柔软的羽毛,反而是僵硬的脊椎。奇怪的是流念不哭了,她只是抖着嗓子问,苏苏,你会抛弃我吗?
“怎么会呢,快睡吧,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其实流苏嘟嘟囔囔,几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那之后流念就像变了个人,不再如履薄冰,虽然话少,但也能露出些笑容。虽然她时常也会和流苏抱怨某人的蠢笨或是对某人的厌恶,但从未做过不好的事情。一直都是温柔又体贴的模样。大家都喜欢她。
流苏隐约感觉她并不如外表那般柔弱,却总是忍不住怜惜她。
直到很后来,某次厢房闲聊,谈及入府前的事情,流念才边绣着刺绣边云淡风轻地叙述进府前,养父母的一屁股烂账。
“我娘是临安教司坊里的琵琶伶人,我爹算什么呢,自视甚高的进京考生吧,他们相爱时是册子里的才子佳人;我娘体弱,生不了孩子,那天大雪,在酒楼外拾到了我——其实还不如放我在外面冻死,他们说我是上天赐予一双恋人的馈赠。”
“确实是馈赠,在我爹染上赌瘾输光我娘最后一件银器时,我娘把我卖给了邬家。
好笑的是,我爹对我娘一直都不好,可我娘还是不肯走。我不懂这是种什么东西,会让人如此痛苦却甘之如饴。比起那个男人,我更不想原谅她。”她的表情真的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流苏听得很难过,流念怎么会不难过呢,分明她的枕巾直到现在还是濡湿的,她探出手,轻放于流念肩上。流念反扣住她的手,抚上她的脖颈,嫣然一笑:“可是我现在有苏苏了。”
流念的手有些凉,压在脖颈上忽然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