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流苏》蒋不觚

3、第贰章 梧桐

　　“腰板挺直喽，都给我——”杨嬷嬷上来就喊几个丫头跪在石板上，小丫头们打顶十岁出头，个个和个矮冬瓜似的，晃悠着。
　　此举别无其他，只为立个下马威，也是最快看出这群孩子秉性如何的办法。
　　“抖个什么劲?哼——”嬷嬷恨恨从鼻子里出了口气，来来回回走着，“告诉你们这些小蹄子，顶头的少爷小姐可看不得你们这幅样子!”抬手又是一柳条，不过错手打在了地砖上。
　　哗啦哗啦的落叶打在流苏身上，一阵晕头旋脑。
　　“少爷小姐是什么，怎么就不一样了呢”流苏暗自低估道。
　　杨嬷嬷是老夫人心腹夏嬷嬷手下的人，其实就是老丫鬟的丫鬟，杨嬷嬷容颜已销了不知多少年，只有鹅蛋粉能帮她遮遮丑。按她的话来说，就是倒了霉了才会被派来教规矩。
　　流苏不喜欢她。
　　一双倒三角的眼，满脸脂粉，看着就不像好人，流苏心想。

　　流苏就穿了件单衣，此时是立冬卯时呀，寒风飒飒，冻得她脊梁骨都痛了起来，她抬起眼，恶狠狠剜了一眼那个嬷嬷，终于爆发。
　　“我不喜欢这个样子，为什么要我一直跪在这！”她一把站了起来，高高抬起头与杨嬷嬷对视。
　　那嬷嬷抹着白面的脸抖了一下，拎起竹竿小脚蹬了几下走过来，啪——流苏径直倒了下去。周围的孩子们一时间发出惊呼，有的更是直接捂住了眼睛不愿意多看。
　　流念有些诧异，仅管并未做出什么表示。
　　人都会趋利避害，难道她看不会吗，为什么要反抗。

　　“其他人都去后厨领饭吃，你这个小蹄子给我留着!”她恶狠狠踹了流苏一脚，不知是否是因为太过用力了，踉跄了一下。
　　“给我跪着，跪到子时！”
　　一旁的几个丫头都吓得站不稳，纷纷把惊恐的视线投向流苏。随即便逃也是的跑了，只有一个女孩子愣了一会儿，冲流苏眨眨眼，是流念的。
　　嬷嬷看她们跑的样子，又气不过跺了几下脚“怎么走的呀?今天白教你们这群白眼狼了哟?”
　　流苏从地上爬起来，倔着跪起来，一声不吭。　　
　　“臭丫头，驴脾气!以后你有的苦头吃！”白面嬷嬷恨恨骂了一句，走到别院去了。
　　留下流苏一个人了。
　　其实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面无表情在梧桐后面观察着。
　　流念本来是不想多管闲事的，平白添事，只会给自己自寻烦恼，更何况她也不知道这位嬷嬷是不是真心恨上这个小愣头青了。
　　但是她褐色的、毛茸茸的脑袋，略微下垂的眉毛，总让她想起以前船坊主人养的小黄狗，毛茸茸的，眼睛圆润干净，总是贴着她的腿转。
　　愚莽之人是最好利用的。这个理由可以。
　　所以她转身走向了炊事房。

　　流苏一时间百无聊赖不知道该看什么，这院子空旷得很，就粗粗搭了个顶，一颗油尽灯枯的梧桐杵在那，好生凄凉。流苏还记着那个破门槛呢，流苏想着，反而生出来莫名的感觉，只是她还太小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太阳一点点消失在云边，从明亮到昏黑，流苏跪得恍惚，早就冷得不行了，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
　　她听见簌簌的声音，有人踩着落叶走过来，她愣了一下，子时这么快便到了吗?
　　“喂，”她怯怯喊了一声“我这里有点素饼，吃不吃?”伸出手，还是抖。
　　流苏想了想，哦，这便是那个总喜欢抖个不停的小姑娘，忍不住笑了几下。

　　她果然也更喜欢可爱乖巧些的模样，流念未加思索，继续保持着几分又怯又怜的神情，一个别人的素饼换一个交情，这步棋并不亏，更何况这个小姑娘并不聪明，日后多利用一下偿还人情也未尝不可。小小的流念心里盘算着。

　　“吃的!”膝盖上又痛了几分。
　　她走过来，流苏迅速拿起烧饼，哼哧几下下肚，只觉得还是饿得慌。
　　“你这人..怎么这个样子”她看着流苏一副一粒渣都不剩的样子有些呆滞，一时间脑袋里的盘算也愣了下来，又想着不能不说话，便开口道：“我叫流念”。
　　流苏细细看着她，大声答到“我叫流苏！”不知为何，她对这个小姑娘平添几分好感，因为长得舒心呀，眼睛好大好亮，像琉璃珠子一样，在这黑咕隆咚的邬府格外璀璨。流念被盯得不适地拽拽衣服。
　　就是这副吃相，也太类小狗了些。流念睨了一眼正不知干什么的流苏。
　　“念念，回去吧，外面怪冷的。”流苏笑了一下，对面又愣了，估摸着是冷风吹得涨红了脸，踌躇了几下才开口“苏..苏苏，我等你回来。”流念觉得很荒谬，她自幼八面玲珑，遇到这个莽钝的女孩却屡屡不知如何回话，被她东一棒缒西一榔头地给带偏了。
　　流苏点点头答应了，用力咬破了苍白的嘴唇。
　　风是停不住的，夜里北风狂起，耳朵里都充斥着风的尖叫与嘶吼。流苏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在流苏即将阖上眼那刻，急促的小脚声响了起来。流苏的脖子僵得厉害，却听见“臭丫头，子时了，快回去，别在这里碍着我的眼。”白面嬷嬷又哼了一声，回到了平房内。
　　“还愣着干嘛，小蹄子们”也不知是谁，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女孩子温热的手挽起了她。
　　她们没走多久，绕过那条青石路，便到了另处小厢房。流苏倒头便呼呼大睡。
　　睡梦恍惚间，子时的敲锣声才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