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拾叁章 邬锦 关好后 ...
-
关好后厨的小门,流苏扒开墙角矮丛的木杈子,从掩着的狗洞里迅速溜了出去,她插着腰岔着腿,仰头长吁一口气,今天阳光不错,幸好偷溜出来玩了,只是没喊上流念有些可惜,也罢,喊了她也不会来的罢。
此时还在急急忙忙赶往女眷后院的流念,偏过头打了个喷嚏,一旁的年长奴婢闻声关心了下,又抱怨道:“和你要好的那个丫头呢,怎么不见她来,这都快忙疯了!总不能去偷懒了吧?”
“哎呀,好姐姐,流苏是被张嬷嬷一并喊去了,一时没及时和您报上,您看我这一忙起来也忘干净了,”她拍了拍额头,露出一丝歉意的笑容,“您和念菁姐姐那么好,就当是饶我们一次了。”小狗大概又去钻狗洞了罢,她暗自想,却不自觉地勾起了笑。
此话颇为中听,说到了这位年长奴婢的心坎里,她掩着一丝舒坦,“罢了罢了,就当我知道了,只是下不为例。”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减慢她们的步伐,因为她们必须在几位主子和客人踱到后院前先布置完茶水点心,尽管刚刚在宴席上她们是最晚走的。
这里倩色的形影匆匆在连绵的廊桥里急赶,几乎连成一片藕粉色的云;那边流苏趴在海棠花树下叼着狗尾巴草,懒洋洋地晒太阳。
一片春光大好,此时太阳还并未到夏至时那般炽热,脸颊有些发烫,暖洋洋得让流苏都快昏昏欲睡。此时流苏呆的地方是邬府的藏书阁,唤长玉阁。不是她们那些奴婢住的“阁”,而是正儿八经的高阁玉瓦,顶上是泛着彩光的琉璃小兽的亭台楼阁。
邬府的人这时都往后花院、宴客厅里赶,这里是半个人都不会有的。
这样静悄悄的偷闲处,只有蝴蝶的扑扇声渐近渐远,偶有几声鸟鸣啾啾,还隐隐有点蝉鸣声,今年蝉来得这么早吗,流苏心想。
她闭上眼,耳边的蝉鸣渐晰。
忽然,一些柔软到发痒的东西落到了她的脸上,拂来了一股轻盈又浓郁的海棠香,她睁开眼朝向风来的地方望去,是一朵八瓣海棠。
这世界上竟真的有八瓣海棠,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去抓住那朵花,错开的视线就与一双墨玉般的桃花眼相对。尖尖的下巴、饱满欲滴的双唇,这是她第一次在近处与三小姐会面。八瓣海棠怎样已经不重要了,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在阁楼栏杆边上立着的女子。
直到一阵风卷起亭榭上她薄如蝉翼的外衫,阳光透过金丝晕出光圈,流苏才敢认,是三小姐,她心心念念的三小姐。她乌墨色的头发随风轻轻拂动着,话本里说的鬓发如云肤若凝脂不是骗人的,流苏心想。
“我记得你。”流苏呆愣了许久,听到这句话才彻底回了神。她羞赧地拍拍脸,用长袖拭去脸上地灰尘。都怪海棠花,香得她都魇住了。
“三小姐午安。奴婢名唤流苏。”她认真行了个礼,望向眼前身着锦缎华服的娇俏少女,脑袋乱糟糟的,其实流苏暗自构思过许多次,倘若偶然遇到邬锦,该怎样同她说话,该怎样告诉她自己想让她尝尝自己酿的酒,又该怎样诉说自己的情衷。可是当真遇她时,竟一个字也想不起来。平时最会叽叽喳喳搬弄调笑的嘴,这个时候偃旗息鼓了。
少女扬了扬眉,“我记得你时,你还不愿说甚么奴婢小姐的。以后也不必叫我甚么小姐,只管同以前一样就好。”
流苏的瞳仁微微张大,春光透过薄密的外衫钻进她的瞳仁,隐隐让眼睛有些发酸。明明还是仰视着望向阁楼上的人,明明还是同以前一样遥不可及。可是自己同邬锦、好似没有先前那么远了。
“我叫邬锦。乌锦的锦。”
“我叫流苏。流苏花树的流苏。”
邬锦闻言似乎有些愉悦,松下了刻在脊骨的墨守成规,趴在栏杆上、将手随意垂下,温柔地凝看着流苏,朝她搭话道:
“你总是那样呆呆地看着我,”流苏刚褪去热的脸又涨了起来,“但是我并不讨厌。”三小姐噙着笑,眉眼弯弯,两颊露出一双酒窝。
“所以,下次若是在后厨拿到海棠饼,分我一角吧。”邬锦转身离开了。
海棠饼?为何又是海棠饼?流苏不得其解。
邬锦总是觉得日子是百无聊赖的,什么都是淡淡的,靠近了便又是浑浊污脏的,邬府的一切都是如此。出世时便是一层又一层的绸缎包裹,又是一根又一根缠绕的发带缠绕,然后是一圈又一圈束足布,最后是一件又一件嫁衣。
她不喜欢珠圆玉翠、琼楼阁宇,任何璀璨的、闪烁的东西都让她厌烦,它们闪耀着却仅仅是闪耀着,没有温度阴阴冷冷,又总是捆着她的脖颈手腕。她走的太慢了,避不及缠绕着的寒冷,似乎身上任何细枝末节的地方都会爬上蠕蠕的凉意。
所以她也并不喜欢自己生母的厢房。
只有那个,冒失的、毛茸茸的脑袋所折射的光晕,感觉能触碰到如旭日般的温暖。虽然邬锦从未触碰过旭日到底是什么样的,恐怕靠太近也会被灼伤。
那天偶然途径后厨,周围的侍从秉着一如既往的谄媚,各司其职:有的问这段路有些腥臭,小姐要不要让奴婢抱一段;有的举起团扇扇风,霜色的衣袖总有微风灌入,有的走在人群的最前端,驱逐着路过的其他侍从。
他们都嫌这段路带了牲畜的腥臭味,不愿让足履上沾染一丝异味。但她注意到有一团毛绒的身影就那样趴在深灰色的旧石砖上。
邬锦那时的身量还小,在群粉重褶里看到一粒黯色的灰尘。注意到她是因为,在戊月流霞的映衬下,她褐色的头发好像在燃烧着,肆意杂乱的发梢勾着赤色的温度。
她有些讶异,以至于停了下来。她浅浅伸出了手,点了点那粒黯色。
当时跟着她的教管嬷嬷上前与后厨打杂的小子打听了几句,回来告诉她说:这个孩子手脚不干净,因此被杂役毒打一顿,丢在院外。又说这孩子不懂事,从来不肯向大人们行礼,脑袋支在不该支的地方,借此也是挫挫她的脾气。
那她偷了什么?海棠饼。
那她唤什么名?流苏。
邬锦点点头,本想走上前去,可深入骨髓的疼痛便擒住了她,算了,她想。
只让下人扶起不省人事的流苏,和一包海棠饼一并送回厢房。所以她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记住流苏了。
她后来闲暇无聊时,便喜欢摸摸花瓶里给牡丹做衬的蒲公英,也许那个小孩的脑袋就是这样的,有些刺挠扎手,但是蓬松又暖和。
也确实摸到了,在那一年元宵。
其实流苏不知道的是,元宵的前一天,邬锦在夜里借口想吃街上的小食,央求自己的教管嬷嬷将一整个临安的风味小食都送上了府里,每个都尝了一口。
邬锦自己也觉得没由来地想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孩好,很奇怪。但又忍不住靠近她。
却又不能靠太近。
否则自己一息之间,便会让她香销玉损。
晃神间,自己的手上用了点劲,流苏才发现原来那朵八重海棠已经落在自己手里。抬头望向阑珊处,邬锦却已经像一阵烟一样失去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