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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拾肆章 春泥   女眷们 ...

  •   女眷们在宴后拥至后院,趁春色满园,恰能看到邬府最旖旎的蝴蝶。
      偶有一两只蝴蝶缠缠绵绵,自流念眼前掠过,翅膀的闪羽细鳞折射出渐浓的光彩。
      流念很厌恶蝴蝶,尽管仍含笑地扶着不知哪位女眷的柔荑,亲切又恰当地替她整理细枝末节,但恶心依旧在胃里反复翻涌。于是她便称自己身体不适,笑着归到了女眷的末端。
      这次的主客:陈家小姐,赶在了这团女眷的最前方。而这最前方的正是二夫人及她的侍女。此番情形倒显得有些司马昭之心。本来,于情于理陈家小姐都应随姑母三夫人同行才对,然而三夫人一行人却借口整理衣衫、早已先行一步。

      “可三夫人可不是她的亲小姑吗,这样怠慢也有些太拂三夫人的面子了吧……”
      “可不是吗?我估摸她就是铁了心要当下一个家主母,就是这姿态也太明显了些……”
      “不过陈家怎么这次来的少爷如此面生?之前那个石头似的陈家大少爷呢?之前我分明记得陈家大小姐同大少爷关系是不错的,哪像今天这样隔着一层冰似的。”
      “嘻嘻,瞧你这嘴损的,你不知道吗?前段时间问了陈府的翠雪才知道的:陈家本来就只有一个嫡少爷,剩下七个小姐,哪知道这大少爷年前忽然罹患恶疾,年都没过完便病逝了,这下陈老爷还不赶紧把府外的私生子带回来啦,喏,就是那面生的少爷……”
      最末尾的侍女以为隔墙无耳,肆无忌惮地议论着。
      流念本就身体不适,更不喜欢细碎的声音,这些声音几乎炸得她头晕眼花,她感觉自己就快到爆怒的边缘了。若是流苏此刻在就好了,她想,眉头却不由地锁紧。
      但莫名的,她还是忍气维持住了伪装的模样,“于情于理,三夫人都是不容我们置喙的。”那些讨论的侍女轻哂了几下,似乎是看不惯流念这幅时时刻刻都端庄的模样,但又捉不住她的小辫子,愈发不满,左一言右一语地嘲讽流念做作。但流念未加理会。
      “置喙?”沉如筝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虽然很轻,但侍女们听到这个声音时都不自知地停顿下来,几乎不需要思考便纷纷跪倒在地上。声音里是一种上位者的从容与冷淡,无法察觉其人的情绪,只能感受到“命令”二字。他们的声音是线,手势是矩,轻而易举地操纵着仆人。为奴之人,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主人的声音。
      刚才议论的几个侍女将头深深埋下,流念几乎都看见了几人光洁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她们瑟缩着、颤抖着,但还没来得及张口求饶,张嬷嬷便招呼一边的小厮将她们堵住嘴带走了。念菁正在张嬷嬷身后,不过她们二人仿佛从未相识,连一个眼神都不曾交会。
      对此流念并没有太多看法,于她而言,这与无意间踩死了几只蝴蝶并无差别,只是多了些声响罢了。少了这几只蝴蝶,兴许自己还能走的舒坦些,既无畏惧、也无波澜,芙蓉面上仍一副顺从无害的模样。

      来人拖着绛色的外衫,裙褶也一丝不苟,一副略显老气的打扮,也并无几分珠翠宝玉作点缀。瘦削的脸型细长的眉,明明并不显刻薄的相貌,偏偏生了一双丹凤眼,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翳,望不到眼底。
      惟有饱满的耳垂上坠了一双浓得滴绿的碧玺珥珰。
      邬府上下皆称三夫人是菩萨心肠的好主顾,整日在祠堂诵经念佛,从不为难苛待下人,甚至在相中的侍女出府时还会置办一些物件。在邬府权利更迭的暗流涌动中,三夫人的名讳掩于尘土,几乎无人在意。
      然而“云淡风轻”可能吗。
      在大夫人与二夫人同所出的邬府,这位夫人安然无恙地诞下了大少爷邬恪然。

      眼下这位夫人走到了流念的跟前。她问流念,怎么唤你?她的阴翳笼罩了流念,眼前没有太阳,时间也流得很慢,慢到她有时间观察这四周:平静的张嬷嬷、神色终于松动且紧张的念菁、周围露出嫉恨懊悔的侍女、以及未来会成为她主人的三夫人。
      “奴婢命唤流念。”
      “生辰是何时?”
      “四月廿五。”
      “嗯,换一个吧”,她神色淡淡,“六月初三”。
      三夫人从她眼前踱过,太阳也并没有出现,因为三夫人身后还跟着层层叠叠的侍女、嬷嬷、小厮。她眨眨眼,隐约觉得从此刻开始,一切都将斗转星移。在光亮即将落在她的肩头的时刻,她避开了,她随着那片阴翳一同离开,自此再无天明。
      等到三夫人一行人行至亭榭时,春色烂漫中逸出几声娇笑和浓稠的香气。流念斜睨了一眼三夫人,仍是那副淡然的神色,不知怎的,流念有几分想笑,心里暗讽:可当真有这么蠢的世家小姐。
      三夫人停在了玉阶上,面上却挂了一副和蔼慈祥的笑容,“二姐姐,苑苑,我来迟了。”她略作歉意地行了个礼。
      被身后的嬷嬷点了一点,陈家小姐似乎是才意识到自己怠慢了姑母,连忙表示道边上的赏花雅座是特意为姑母留的,早已等候姑母多时,请姑母赏脸入座。
      不过三夫人只是微微一笑,并不领情,颔首道:“苑苑,姑母心领了,只可惜姑母向来不喜闻这牡丹花香,姑母倒想趁着这姹紫嫣红细细品赏一边的芍药花。”说罢便在旁侧落座。
      看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又空枝。
      陈苑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一旁陪侍的嬷嬷早已急得涨红了脸,亭榭内众人神色各异,气氛更是波云诡谲。唯独二夫人一副真赏春的模样,望望着瞭瞭那,时而提及西边王家新纳的小媳妇,时而又哀叹东边新来的小乞儿。三夫人则是自如地应着声,时不时多添几句。
      二夫人总是如此,与这沉闷垂暮的邬府不同,她开心便是真的开心,有时做出一些形如稚童的举动也并不罕见,自己的厢房也是常年四面亮堂,好让屋内摆设的奇珍异宝可以更加耀眼夺目。
      她似乎留了太多单纯与良善,以至于这个年岁都往往涉不入纷争,比如所有人都知道,老夫人称身体抱恙是不愿参与这些晚辈的纷争,邬府上下只有她会真的去送药请安、四处打听郎中。
      老夫人与二夫人,乍一看绝无同胞姊妹的样子,但偏偏两人五官是极肖的。

      “哎呀,他们春猎回来了!”二夫人遥遥望见远处飘着的彩旗,朝着众人欣喜地惊呼。她也不顾裙褶会不会晃动,急急招呼着侍女扶她走下亭榭。三夫人则缓缓起身,随着二夫人一同被搀扶着下了亭榭。
      陈苑也起了身,虽然早已预料到今日与二少爷的相会,但还是免不了几分紧张,堪堪抚平了掉下来的几缕青丝,才敢举起象牙箸小扇掩面往下走。
      只见融融春光内,少年的爽朗笑声传来,泛着金光的草地被骁勇健壮的马匹踏过,有几朵牡丹不堪马蹄的震动,坠至草地被纷至沓来的马蹄碾成春泥,成团成簇的花堇拥着众人骑至亭榭前。
      一匹白鬃黑马稍行快些,马上的少年五官端正,眉眼深邃,束起的黑色发束迎风摇曳,背上背着半身高的长弓。马上之人时不时回头望向身侧。
      紧随其后的是一匹毛色青白相渐的骓马,骓马略显从容地奔跑着,而鞍上的主人也是如此,不紧不慢的从容神情,望向前侧时噙了几分笑意。骓马上的少年精致有余,有着一双同样妍丽的桃花眼,俨然是与三小姐邬锦一母所出的邬曾。
      虽同着骑装,但白鬃黑马的邬恪然显得更蓬勃些,邬曾倒显得潇洒自如。
      最后的是这次同来的陈家少爷,陈许。他长相也平平,性子也平平,在日月映衬下显得有些落俗。

      陈苑遥遥望着,心像被人攥住一般,当她看到远处飞驰而来的白鬃黑马时,顿时感觉一阵心花怒放,少年飞驰的身影一下按住了她期许的芳心。她侧过脸,小声向嬷嬷问询道:“骑着黑马的,可是二少爷?”
      一边的嬷嬷哎呀一声,那是大少爷,小姐。
      陈苑脸上飘着的红晕一下子退尽了。那是大少爷,怎会如此。一边的流念注意到了她剧烈的神色变化,颇有看戏的几分意思:这位陈家嫡小姐还真是不谙世事,甚么想法统统写在了脸上,生怕自己姑母看不着似的。恐怕这一遭是把亲小姑得罪狠了。
      其实大少爷与二少爷均不是嫡子,老夫人无所出,哪来的嫡系一称。甚至是大少爷出生更早些,只不过是邬府上下均默认老夫人更喜爱二少爷,二少爷也更有才干,故将二少爷当做了嫡子。但没名没分的东西,谁知道哪天会不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呢?

      “娘亲,儿子归来了。”邬曾一个翻身利落地下马,与娴静冰清的外表相反,他对母亲的态度十分热络,远远地便与二夫人打起了招呼;邬恪然看着更加张扬,却只是很规矩地喊了句母亲,此后行了个礼便归到了少年人中。两人都没有想同陈苑说话的意思。
      陈苑心中也略带失落和焦躁,懊悔自己平时与家中唯一的庶兄关系不佳,此时连找个搭话的由头都没处寻,只能暗自用手攥紧了帕子。

      “然兄这次可是收获颇丰啊,光是兔子便猎了十只有余,今年冬天各位女眷的兔毛可不缺了。”一旁的陈许调笑道,作势拍拍邬恪然的手臂,闻者毫不遮掩地露出一抹笑,露出一粒尖尖的虎牙。
      “你小子也不错啊,韬光养晦一鸣惊人,一支箭便中了赤狐,来年投壶大赛你可别谦让!”
      “是啊,陈兄,看来以后我们邬府要改售兔毫毛笔喽,阿然玉壶公子的名号也要不保了。”一只修长白净的手自然地搭上了邬恪然的肩,邬曾随意地调笑着,一双桃花眼被笑弯。
      邬恪然听到打趣,讪讪地要摸鼻子,一时间居然找不出话反回去,憋红了脸也想不出来,只好作势敲了几下邬曾的胸膛,“你这家伙,也不喊然兄了”。
      几位少年笑得肆意挥霍,爽朗的笑声在后花园回荡。陈苑仍是看着这群少年,却只盯着那个束发的邬恪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拾肆章 春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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