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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拾壹章 大眠 依稀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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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记得,在刚进邬府刚满一年的时候,流苏与流念被一个阉人叫去尚礼房过。
那时的流念,还不是站在流苏面前八面玲珑的流念。
流苏与流念并不知道这个阉人的姓谁名甚。只记得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兴高采烈的,因为阉人的小厮说,老主子觉得两个丫头喜庆,想给她们一把糖,认作干女儿。
那个阉人的下巴肉层层叠叠,像八月怀胎似的肚皮鼓起,眼睛被油肉挤得看不见,徒留一抹邪光。并非善人。
孩子是不知道的。
他先是给了流苏和流念一把喜橘,圆润又新鲜的喜橘,即使是在过年时也不一定能吃到的好橘子。
阉人看到躲在流苏身后的流念时,浑浊的邪光便动了一动,眼睛轮了一轮,他喊流念去了后院,说是后院有蝴蝶,想让她先去看看,顺便捉几只。
流念那时自恃聪明伶俐,只觉得大约这便是带了流苏这个踏板的好处,愈发显得自己清秀可爱,因此才被选中。
蝴蝶啊,斑斓又妖冶。邬府的蝴蝶是出了名的漂亮,翩翩袅袅,在错落的姹紫嫣红里面沉浮。
直到那个阉人站在流苏面前,她才感受到那种恐惧,无知而又不能动弹的恐惧。阉人把流念拉走了,流苏拦不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流念消失在蝴蝶的后面。
流苏吃不下喜橘了,原先细腻的甜味都变成了钩子,刮破了她的喉咙,什么也咽不下去,连吞咽都让她觉得艰难。她只觉得浑身难受,坐立难安,想赶紧离开这个阴森潮湿的屋子,但是流念还在里面。
大约过了半炷香,她好像听见了流念的喊叫声,不知何来的勇气,她眼一闭冲入了后院,直奔向流念,狠狠推开了那个阉人,牵着流念绕过了屏风,神色慌张,眼里噙着泪。
后院里的景象她已经完完全全记不清了,那一天的事情就像大眠一场般,她记不太清很多细节,但记住的那些细节又让她痛苦至极,因为太过明晰,逼迫着她回忆忘记的那些。
流苏攥着她的手,第一次在邬府拼命的奔跑,却发现自己已经迈不动步子了,因为太久没有跑动,她们都失去了跑步的能力。
她们冲出了蝴蝶。
回去以后流念什么也没说,却发了一场大病,烧得昏昏沉沉。
梦里流念絮絮叨叨,很急促地说,她不是那里出来的,她害怕,她想回去。流苏坐在床边,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心头却止不住的酸涩。
流念在清晨退了烧,神色清明。只是一言不发,牵着流苏的手不愿松开。
她和流苏被罚了半月扫大院,因为偷吃老奴的东西。
流念一直掐着拳头发抖,牙齿也被咬得咯咯作响。
杨嬷嬷把流苏和流念单独留了下来,杨嬷嬷刚开口没训几句。一旁的流念便挣起了身,将袖子甩向身侧。
流苏第一次听到流念的吼声,也是她第一次见到流念反抗,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发丝都因身体的战栗而散乱:“我凭什么要受罚?是那个阉人,是那个阉人说的要带我们去吃糖!我咬他,有错——”
尖细的嗓子划过薄冰,然后她们坠入了深渊。
杨嬷嬷的巴掌迅速有力,衣袖都鼓出了风,巴掌声在三个人的别院里那样清脆,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嬷嬷眼里还有没褪尽的恐慌和溢出来的自责,她说,流念,现在清醒了吗?
流念将眼睛投向杨嬷嬷,一言不发,过了半晌,她说,她明白了。那是印象里流苏第一次看见她冲外人发脾气,比起流念,更惶恐更害怕的却是看她发脾气的流苏。
她只能在身侧环住流念的臂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这件波澜以后,流念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如一日的过着日子。流苏不敢问她那日的事情,偏偏偶尔看到喜橘时自己还会忍不住呕吐,而流念却是神色淡然地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橘子就好像线团上的几根末端,稍稍一扯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但线团本身却绞得更紧。
只有流苏知道,在无数个夜晚里,床上哆嗦不止的被子。
夜里寂寞,流苏只能隔着被子轻轻抱住她,陪她度过这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