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岛上下》林雨荷

7、第七章

　　大楼一眼望不到顶，站在楼底给人一股压迫感。阴沉沉的天幕下，科光的标志闪着刺眼的金色。

　　迟惜文走到门口，发现黎峥并没有跟上来，回头看去，只见本已经站起来的黎峥又坐了回去。

　　“我不出去了，让助理和你一起吧。”黎峥扫了一眼窗外，实在接受不了走进这污浊的空气，靠上了椅背。

　　迟惜文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一打开舱门，迟惜文就被呛得连连咳嗽，口罩没能隔绝所有的烟尘，也并没有完全除去具有腐蚀性的气体。

　　好不容易缓过来，他走下运输机，关上了门，已经下来的助理正在科光那栋楼里朝他挥手示意，旁边放着摞了半人高的芯片箱子。

　　“外面空气太差了，到里面检查吧。”助理对走进来的迟惜文说道。

　　迟惜文也没打算一直待在外面，点头同意：“好。”

　　几个员工走过来搬起箱子，向电梯间走去。

　　“这是科光在地面的一个分公司，主管各类芯片的销售，下面还设有几个分部，具体负责销售。不过，我们只送到这里就行，接下来的事就不用我们操心了。”在等电梯的时候，助理向迟惜文介绍道。

　　交接的地方在一间空置的会议室，两个科光员工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后面搬着箱子的几个人把芯片放好，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迟惜文上前清点检查，旁边助理不知在和谁连着通讯。

　　“是，已经到了……不，黎总不在，只有监管员下来了……好的，我们在这里等着。”

　　迟惜文确认没有问题，在验货单上签字后抬起头来。

　　“总经理正在开会，副经理会过来交接，他马上就到。”助理结束通讯，对迟惜文说道。

　　正说话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西装革履的副经理走了进来。

　　他看不太出年龄，但应该是比迟惜文略大，整个人收拾得干净整洁，却似乎少了些许魄力，一双眼睛藏在金丝方框眼镜后面，表情带着隐约的谦卑和谨慎，不是很像一个大公司的副经理，倒有点像是一个跑腿的小弟。

　　迟惜文转向门口，和来人对上了目光，两个人同时一愣。

　　“吴主任？”

　　“小迟？”

　　一旁的助理莫名其妙，看着这一场“认亲大会”。

　　片刻后，他才想起什么，恍然大悟：“哦对，吴启堂你原来是联盟的。”

　　“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主任’了，我应该叫你‘主任’才是。”吴启堂回过神来，苦笑道。

　　“我没想到您去了科光的管理层。”迟惜文温和地笑笑，“您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先交接吧——其他的一会儿再聊。”吴启堂推了推眼镜，掏出一个扫描仪。

　　几分钟后，成箱的芯片被搬走了，迟惜文和吴启堂在会议桌旁面对面坐下，助理坐在离他们不远的位置上，拨弄着通讯手环，在上方悬浮的全息屏幕上点点划划。

　　漂亮的秘书送来了三杯咖啡，摆放在他们各自面前。

　　“从总调度员提到运输部主任，还习惯吗？”吴启堂喝了一口咖啡，率先打破沉默。

　　“还好。”迟惜文已经把口罩摘掉，放在了一边。

　　楼内开着最大功率的空气处理器，比外面好了不少，但还是明显不如浮岛上的空气。

　　吴启堂应该是早已习惯这种生活环境，不戴口罩也能正常呼吸。但迟惜文还是难以适应，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把咳嗽压了下去，才开口道：“您离开前的事务都处理得很完美，接任的时候不怎么麻烦。”

　　“你现在和黎总相处的怎么样？”吴启堂问道，“顺利吗？有没有出什么差错？”

　　毕竟是在人家的公司里，迟惜文斟酌了一下措辞：“上次我随行的那一运次是和科光合作的，最后的报告单出了点小问题，不过修改之后就顺利归档了。”

　　吴启堂一听就知道这多半不是报告单有什么大问题——他在联盟许多年，知道即使是实习生，能出报告单的也无一不是经过了无数次的练习，不那么容易犯错。

　　那显然就是黎峥故意的了。

　　吴启堂回想自己任职的时候，从没出过哪怕是最细微的差错，从没被黎峥挑过一次毛病，尽管他当时每天都提心吊胆的，现在也已经离开了联盟转而为科光工作，他还是有些自得，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迟惜文没有打断对方的回忆，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再次开口。

　　“你平时还是要多注意一些，”吴启堂终于回过神来，“总是返工毕竟不好，给双方都添麻烦。”

　　“我明白。”迟惜文彬彬有礼地点头，内心却感觉他说话的语气怪怪的，像是在偏袒黎峥。

　　“不过他这次怎么向联盟借调监管员，还借调了你——我相信随机分配的结果肯定不会是你——而且他还亲自过来了，虽然没有到公司里来。”吴启堂若有所思，也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问迟惜文。

　　“我之前那一年也没被他借调啊……而且我记得他从来不到地面来的……”吴启堂自言自语道，“奇怪。”

　　“这您恐怕得亲自问黎先生了。”迟惜文笑笑。

　　正说着，黎峥一个视频通讯请求拨到了迟惜文的手环上。

　　“抱歉。”迟惜文对吴启堂说，接通了通讯请求。

　　一方屏幕在手环上方浮现，可以看到黎峥还戴着口罩，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十分悠闲。

　　“黎总。”吴启堂看到黎峥，立刻坐得板板正正。

　　迟惜文转了一下手环，微微侧身，让吴启堂完全处在黎峥的视线范围内。

　　“迟主任，你怎么把口罩摘了？”黎峥坐直了些，第一句话却不是说给忽然出现在画面中的吴启堂的，“下面空气不好。”

　　“谢谢您关心，没关系的。”迟惜文自动忽略了吴启堂转向自己的有如实质的目光，“有什么事吗？”

　　“吴副经理也在啊？”黎峥这才分给吴启堂一点注意力，“好久不见，你们是在叙旧吗？”

　　吴启堂又推了一下眼镜，仿佛只要黎峥一说“一起”，他就会立刻开始讲述。

　　迟惜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难不成是以前面对黎峥太紧张留下的后遗症……

　　可惜黎峥并没有这个闲情逸致：“我只是想提醒一下迟主任，在地面停留的时间只有两个小时。”

　　“我知道了。”迟惜文点点头，“很快就好。”

　　关掉通讯，迟惜文回头看向吴启堂，意外地发现对方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怎么了？”迟惜文疑惑道。

　　“啊……没什么。”吴启堂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我能回答的会尽量回答。”

　　迟惜文深深地看了他片刻，直觉告诉他面前的人并不完全和他以往的认识一样，但他暂时并不打算深究：“……没有了，谢谢您。”

　　“别这么见外，”吴启堂摆摆手，“我们怎么说以前都是运输部的，算是曾经的同事，我也就虚长几岁，还是个挺失败的前辈。”

　　“哪里，您说笑了。”迟惜文重新戴上了口罩，准备起身。

　　“我送你们出去吧。”吴启堂推开椅子，向门口走去。

　　从玻璃电梯里往下看，道路上车水马龙，流动的光点意外好看。那辆黑色的运输机还停在楼下，金色的标志映着变幻莫测的灯光。

　　“您留步吧。”走到大门口，迟惜文略一停步。

　　“我送你们到运输机上吧，好久没见到以前的同事了，多走几步没什么。”吴启堂在门边的自助售货机取了一只口罩，撕开密封袋把口罩戴上。

　　“黎总不会下来的。”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助理忽然开口，“吴副经理，你可以回去了。”

　　迟惜文隐约感觉出了不对劲，转过头看向两个人。

　　“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吴启堂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我只是想送送你们。”

　　助理没再说什么，大步走向运输机，等迟惜文跟上之后拉开了门。

　　“小迟啊……”吴启堂在他们身后说，声音闷在口罩里，听不太真切。

　　两人同时看向他。

　　“……祝你工作顺利。”吴启堂顿了一下，说出的却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谢谢。”迟惜文正准备转身，听到吴启堂又说：“我能加一下你的通讯号吗？”

　　迟惜文犹豫了一下，一直等在旁边的助理不客气地打断：“他是联盟运输部主任，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你真想加他工作号应该不难吧，何必亲自问他？还是你想加他的私人号？”

　　“我……”吴启堂没料到助理突然发难，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迟主任，我也提醒您一句，工作上的事还是不要随便和非联盟人员说比较好。”助理又转向迟惜文，“请进吧，时间差不多了。”

　　看着运输机的门关上，吴启堂愣愣地站了一会儿，随后低下头，露出一个没人看得见的苦笑，转身回了大楼。

　　“我能问一句吴先生和黎先生是有什么……”迟惜文忍不住问仍然板着脸的助理。

　　助理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迟主任，这件事和您没什么关系，不劳您费心了。不过……您最好不要去问黎总是怎么回事。”

　　“好的，谢谢您。”迟惜文一点头，站在休息区“客厅”门口，没急着进去，而是目送着助理离开。

　　直到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迟惜文才抬起手，隔着口罩用手背抵着鼻尖闷闷地咳嗽起来。

　　还没等他完全缓过来，一手虚搭着的门突然被拉开，他猝不及防，被一双手拉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