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程漫航》白夜川南霁

2、月亮如此喜欢你的眼睛 季

　　季航鸦黑的睫毛翕动着，金丝边眼镜被放在了一旁，如同主治医师一样小小慎微地刻画着石料。
　　寥寥几笔，季航手下的石料五官显露，越发生动。
　　季航虽然做事不靠谱，在专业上真有些底子，他想雕的人应该是个青年，却在眼睛处斟酌许久，才开始下笔。
　　季航皱眉抚摸着刻画出来的眉眼，莫名的烦躁感像一座不定时喷发的活火山，他一挥手，石料在地上滚了几个圈，头部被砸出一个大缺口。
　　地上已经不知道有多少石头命丧黄泉了，一地的碎石渣子。季航把刻刀全部扔进箱子里，重新带上眼镜，俨然失去了兴趣。
　　偌大的房间里还放置着两座半人高的雕塑，被黑色绒布严密地遮住。
　　这本来是要参加巡展的作品，在去年六月的策划一直推到了今年，好容易确定下来，季航又一个撒手不干了。
　　季航这样的个性非常招嫌，让人很想探究一下这幅俊美，花哨的皮囊下包裹的是什么。总想让他到凡间打几个滚，沾点应有的味儿。
　　什么味？说不准。
　　季航隔着绒布又仔细审视了两个雕塑许久，满室寂静，刚刚的怒火仿佛只是幻觉，男人的眼眸澄澈又缺少欲望。
　　“沈大设计师，饭还吃不吃了，吃不吃了？现在陈芷天天找我茬，你知道我有多不容易多忙吗……”
　　陈岱碎嘴子功力见长，沈甘祎听不得他念叨，连忙打断：“吃，一定吃，时间地点定好了发我。”
　　吃瓜群众陈岱得了准信，乐颠颠地给季航发消息去了。
　　距离沈甘祎的秀已经结束一段时间了，今晚聚会的几个人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同学。虽然是同一个学院，不过校区离得太远，陈岱学经济的，离艺术学院不知道隔了多少路，却每个周都坚持不懈地跑去找季航作妖，最后还混个毕业证，也算回头是岸了。
　　值得一提，那时陈岱看见陈芷就像耗子见了猫，一到艺院偏偏按捺不住去招惹陈芷，每次都鸡飞狗跳的。陈岱的话讲：“季航，我摊牌了，哥们是来找你玩吗？哥们来找刺激的。”
　　没想到，沈甘祎这缺德的把陈芷带来聚餐了。
　　陈芷微微一笑：“陈岱，聚会不带我玩啊。”
　　如果眼神能杀人，沈甘祎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姨妈跟我念叨你很久了，怎么还不回去看看呢，她说有个女孩不错，想让、你、见、见呢。”陈芷语气柔和，尖尖的指甲一下一下地戳着陈岱。
　　陈岱冷汗已经下来了，对着沈甘祎甩过去一个狠辣的眼神。
　　陈岱在庆功宴上躲了陈芷一晚，事后还在家族群里被一通数落。陈芷更是添油加醋，再来两个回合他就该在家族群里出柜了，急得陈岱他妈赶快物色相亲对象，每天微信给陈岱推一个，比打卡还勤快。
　　沈甘祎假装看不见，扭头看天。不看还好，一看差点被吓死。
　　季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走路没声似的站在沈甘祎身后，一扭头和一张熟悉的脸凑了个正着。
　　罪魁祸首还颇不正经地和他打招呼：“沈老师，晚上好啊。”
　　沈甘祎侧过身体，佯装拍了拍心脏：“本来挺好的，现在不是很好。”
　　季航笑的更灿烂了，小声补了句：“贫嘴也能传染吗。”
　　红红的尖指甲转换了目标，戳到了季航的肩上，毫不留情地说：“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都是你传染的，去，跟陈岱坐去。”
　　几个同学都笑起来，像季航这样的花蝴蝶，难得被女人嫌弃一回。
　　来的都是学生时期的朋友，聊起天来自然没什么隔阂。沈甘祎在大学的时候不爱说话，性格比较冷，毕业后也慢慢和几个同学熟悉起来。
　　窗外的夜色与车流形成一条斑斓的涓流，餐厅雅致的小提琴声绚烂了整个夜晚。
　　本来话题都算温馨，偏偏陈芷不打算放过季航，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的巡展怎么回事？”
　　其实季航要办巡展的事情在座的人多少了解一点，却一直没看见展，都好奇地看了过去。
　　“没灵感呗。”
　　陈芷对季航的个性也略知一二：“吹，一场展拖了多久了，能不能学习一下在座的同学们，好歹都是一届出来的。”
　　刚毕业这几年都是事业的上升期，特别今年，出个人展的特别多，几个同学也联系密切，互相帮忙。
　　差一点的还在筹备，厉害一点的，像沈甘祎，已经打出名气了。
　　还没等季航开始他那番诡辩，沈甘祎就先发制人：“就他？正常工作挺难的，能正常生活就不错了。”
　　沈甘祎说话对季航普遍夹枪带棒，陈芷看了看季航，对方眨眨眼，露出一个微笑。
　　一副谁在意的样子。
　　陈芷没接他的“秋波”，说：“本来对你有兴趣的几个主办方都被磨的没脾气了，到时候可别找我闹啊。先说好，我今年要去帮老师的忙，顺便准备一下个人事业，国内的活都交给陈岱了，还不知道要出点什么乱子呢。”
　　虽然陈岱自称是个“吃闲饭的”，但该管该忙到一点没落下，几年的书读的还是颇有成效，也帮了陈芷不少忙。
　　陈岱一听差点乐坏了：“你这是什么话，安心去吧，沈老师都出名了，我就等着捧你了！”
　　虽然都和陈芷认识，到底不是一届的，陈芷在学校的资历更高，已经算半个指导老师了，他们之中还有人的期末作品是陈芷指导的。
　　此时都是以恭喜为主，陈芷的主要精力本来是在WN的经营和管理上，WN的设计总监另有其人。
　　昆廷这是要逼陈芷做一做个人风格，出点成绩了。
　　几个人又聊了聊之后的秀场事宜，一切以工作为主，没聚到多晚，便纷纷告辞。
　　季航一场下来安静吃饭，没多插话，等到沈甘祎要走，才悠悠道：“沈老师，我送你啊。”
　　“我叫代驾。”
　　沈甘祎不想和季航接触，季航这种行为叫什么呢？已经不能算一匹好马了，得是个骡子。
　　“沈甘祎。”季航叫住他。
　　“不再给个机会了吗？”
　　许多往事倏然划过，仿佛大脑里仍然存有那天的暴雨，炸雷的声音从耳边划过。季航的漫不经心和绝情。
　　沈甘祎偏了偏头，那么唯美的夜色却变成了无底的漩涡。
　　“季航，你想玩，我未必想陪你玩。机会我早就给过了，劳驾高抬贵手，去你的花花世界遨游。这里，不欢迎。”
　　这话听起来绝情，季航却仿佛知道他要这么回绝，说：“沈设，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性格，做事都是三分钟热度，漫无目的地过惯了。咱们认识这么久，算算也有六七年了……我这辈子什么都见过，但什么也没有。”
　　沈甘祎皱了皱眉，想打断他。
　　季航接着说：“所以呢，我也不过是你生命中的过客而已，少和过客置气，犯不着。”
　　乍一听确实惨兮兮的，沈甘祎一想这都哪跟哪，嗤笑：“我还不够宽容你胡作非为？你要是去去那些坏毛病，生活早就回到正轨了。”
　　“沈老师……别激动。”季航就像成心气他一样，贴过去说：“我把你当my love，不是my lover，宝贝。”
　　沈甘祎眉毛一竖，把他推开，一时间想不出来什么反驳言论：“你……”
　　季航轻轻地叹了口气，那点笑意还是藏不住：“沈老师，你就再宽容一点吧。”
　　季航最初在沈甘祎的印象里并不是这样的人，他认真，有热情，有天赋。但不知道是什么在改变着季航，把他变成了一片阴郁的沼泽，如果沈甘祎行差踏错，可能被季航毒得渣都不剩。
　　沈甘祎就像打了一场败仗，过了这么久，他还是对这个青年什么办法也没有。
　　当年，关于季航，他虽然好奇，但也没跟别人去打听，季航在完成毕设后彻底消失在了校园。
　　那时沈甘祎心哀莫大于死，加上学业压力非常大，没心情去理会那些流言。
　　直觉上，今晚的季航不对劲，沈甘祎却又理不出头绪，下意识就去摸了摸口袋，却摸了一空。
　　沈甘祎愣了一下，自嘲一笑，算了，都是过去式，已经不重要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