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程漫航》白夜川南霁

1、夜晚悄悄地遮住了你的半张脸

　　季航一只手架在吧台上，歪着头，看着不远处橱窗里的景象，还在装修布展中，灰尘木屑齐飞。站在边上的黑衬衣男人衣袖挽起，利落地指挥着。
　　“好，c区那个台子的钢架移一下，到时候到时候让模特脚下注意。”男人说完又匆匆接过一张纸签了字：“明天再把灯光音乐排练一遍，人少不够，都麻烦了。”
　　助理接过纸来，又忍不住朝展会不远处望去，说：“沈老师，那个男的坐好久了，是不是一直在看你？”
　　沈甘祎百忙之中看了季航一眼，季航等这一个眼神似乎等了很久，立马朝那边露出一个微笑。
　　衣冠楚楚的俊男坐在高脚凳上，一只脚很没目的地晃来晃去，皮鞋锃亮，手表熠熠生辉，打扮得跟花孔雀似的。
　　浪催的。
　　沈甘祎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用嫌弃的余温敲打了一下助理：“好好干活，干不完今晚就这刷夜吧。”
　　助理哀嚎了一声，不敢再瞎打听，干活去了。
　　沈甘祎头一转开，季航变脸比翻书快，又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静候和沈老师的下一次眼神交汇。
　　忙到天黑，展台已经大体没问题了，沈甘祎才放人，所有人松了口气，边收拾东西边闲聊，气氛慢慢热闹起来。
　　“沈老师拜拜！”
　　“沈设明天顺利。”
　　“沈老师……”
　　沈甘祎纷纷点头致意，眼睛不由自主又往不远处瞥去，季航竟然还在，人散得差不多了，只见他款款地向沈甘祎走来，端得一副光鲜亮丽，给他一个音乐就是一张秀。
　　就是季航这点浑身散发着花花公子的样，让沈甘祎嫌弃得直想把人叉走。
　　季航可没自觉有多讨嫌，魅力满满地说：“沈老师，赏脸一起吃个饭？”
　　沈甘祎疲惫地呼了口气，上上下下打量了季航两遍：“省省吧，干点正事去行吗？”
　　沈甘祎无心和这样的人间毒药纠缠，季航是圈里出名的花花公子，男女不忌，迎来送往，身边的人好像是没断过，最近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咦，好无情，我可等你了一下午。”季航看着沈甘祎收东西，又探头过去：“给个机会吧，沈老师？”
　　人已经走得只剩他俩了，偌大的展厅安静地害怕。
　　沈甘祎低着头穿外套，声音轻轻回荡在展厅里：“季航，没吃药？我跟你还有好说的吗，你玩你的，我忙我的，咱俩什么关系也没有。”
　　季航眨了眨眼，那点笑意僵在脸上，他动了动眼珠望过去：“不是吧，沈设你好无情。”
　　“听懂了？”沈甘祎一点不像和他开玩笑。
　　“听懂了。”季航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你自便吧。”
　　说罢，沈甘祎阔步从季航身边走过，毫不拖泥带水，季航双手插兜，本来想伸手去拉沈甘祎，最后还是没动。
　　整个展厅白色调为主，逶迤柔软的布料延伸翻折，造就独特的，属于沈甘祎的世界。
　　《北国》是沈甘祎的首秀。
　　季航看了很久，掏出手机，语气慵懒：“巡展取消吧……为什么……不为什么……我不想办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事来，笑了笑：“心情不好。”
　　第二天，季航还是西装革履地坐在老位置，不同的是，今天季航还戴了副金丝边眼镜，似乎视野能好点。沈甘祎忙前忙后，背后阵阵泛凉，却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季航。
　　助理没去找沈老师讨没趣，看看季航又忍不住发散思维。沈甘祎是这届青年设计师里十分出众的亚洲面孔，常常因为作品和颜值出圈，多少也打响了名声。
　　追求沈甘祎的人不少，男女都有，不过沈老师是实打实的奋斗批，对男女之情兴趣不大，像季航那样的追求者也有，最后都铩羽而归。
　　助理隐隐有了猜测，觉得季航的成功率不大，追沈老师，得真诚，得细水长流，得天长地久。季航这样的，啧啧……
　　花枝招展的样，没吸引来沈甘祎，倒先吸引来不少工作人员。
　　今天季航倒是没去招嫌，老实喝他的咖啡，跟姑娘聊聊天，WN的副总得知有孔雀开屏，特地背着手来围观，“季航，你在这干嘛呢？”
　　季航抬了抬眼镜，一看是陈岱，勾出一个笑：“陈总，我在你家大楼待了几天，终于被您给发现了。”
　　陈岱满脸复杂，写了一脸的“你在鬼扯什么”。
　　“是蹲我么？你蹲的不就那一位。”陈岱跨坐在季航对面，挡住了他的视线，说：“如果你哪天看上我，我早就变卖家产连夜跑路了。”
　　对于陈岱，季航没那么多魅力好发散的，稍稍坐直了身体，皮笑肉不笑地转了话题：“说说，怎么把沈甘祎签来WN的？”
　　季航和陈岱是穿开裆裤的交情，从小到大，狐朋狗友的性质就始终不变，天天领着一堆不着调的小青年瞎玩。
　　后来陈岱爷爷终于看不下去了，要把陈岱送去留洋镀金，陈岱在意大利洗心革面，四年混了个金融系的学士证，跑回自家公司当个挂职副总，也算人模狗样的了。
　　WN这几年蒸蒸日上，逐渐成为国内的代表性时尚品牌，新总监上台以后，十分重视培养新人，沈甘祎就是对象之一。
　　“我哪知道啊，我就是来吃闲饭的。”陈岱嘀嘀咕咕，“听说陈芷去谈的，沈老师本来工作室都组好了，陈芷照单全收，说沈老师还是单干，要什么WN给什么，说白了沈老师在WN就是挂个名。”
　　季航一挑眉：“陈芷喜欢沈甘祎？这是学姐的特殊照顾？”
　　陈岱摆摆手：“单干不容易，陈芷惜才。”
　　无心再谈，陈岱对他们这些事不感兴趣，只感兴趣一个事，他跟做贼似的凑到季航跟前：“哎，我说，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你俩怎么回事。”
　　对面的男人心不在焉，淡淡道：“什么怎么回事。”
　　“你跟沈老师当年也算风风火火过一段时间，怎么后面就没消息了？现在又搞这么一出，不得不让我多了很多揣测啊。”
　　“家里有事。”季航言简意赅，说了跟放屁一样。
　　陈岱眨眨眼：“然后？”
　　展台旁边两个大老爷们脸贴脸地咬耳朵，沈甘祎想看不见都难。
　　他走过来和陈岱打了个招呼：“明天来吧？”
　　陈岱始终算半个**爸爸，大学时候因为陈芷和季航的原因，沈甘祎和陈岱关系还不错。
　　陈岱贱贱地给季航递了个眼神，说：“当然。”
　　那表情好像在说：可怜见的，人都不理你。
　　“沈老师可少跟陈岱玩，脸跟抽筋了一样。”季航再旁边轻飘飘地说道。
　　还不等陈岱反击，季航迅猛把话题带过：“嗯，所以我们来认真讨论一下今晚去哪吃个饭吧沈老师？你看，陈岱过了一趟不容易，你明天也要办秀，刚刚好。”
　　沈甘祎说：“不去。”
　　作为朋友陈岱样样好，八卦的性格从小一点不改，每到有瓜吃就开始激动：“走啊，我请。”
　　倒也不是多想看季航在沈甘祎这儿吃瘪，只不过季航是他们这些玩伴里脾性最恶劣的，没兴致就撒手撂挑子不干，没心没肺的玩意……好不容易出现个降妖的，陈岱当然要帮帮忙了。
　　沈甘祎当然知道陈岱什么意思，颇为心累地拍拍陈岱的肩。沈甘祎手劲还不小，陈岱被拍得身形一晃。
　　“模特、服装、灯光、嘉宾入场……都等我把关协调，没时间陪你们这些个二世祖闹，吃饭，等改天吧。”
　　陈岱不满：“改天是哪天，再说了，二世祖明明只有一个。”
　　沈甘祎之前多半在做元素设计或者和品牌合作，作品在业内外皆有名气，这次《北国》更是被捧足了场。WN的私用展台就不说了，各大品牌纷纷受邀飞了一趟中国，在国内做首秀展示要有一定的勇气，一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摇曳的长流苏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香槟色的长裙泛着细碎的星芒，来人握住了沈甘祎的手，笑着说：“开秀顺利，我等着被你惊艳。”
　　沈甘祎身穿白色正装，颇有风度地一笑：“谢谢你，师姐。”
　　两个人的手轻轻一晃便松开，随即沈甘祎握住了陈芷身旁老人的手，真诚地说：“您能来我很开心，有什么不足请您指出。”
　　老人是沈甘祎和陈芷的师傅，意大利的一代名师，已经过了七十，却仍然神采奕奕，昆廷说：“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还有很多事等着沈甘祎，后台混乱，不是说话的地方，问候了几句后，陈芷正要带着昆廷回台前。
　　昆廷突然想起什么，对陈芷比了个手势，然后哥俩好地揽住沈甘祎，小声问：“你回国两年，当时问我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沈甘祎一愣。
　　昆廷摆摆手，笑着说：“不用着急，有些人用一辈子都找不到这个答案，你呢，耐心一些。”
　　整个秀的主色调是白色，穿插进米色与蓝色，北国的冬太冷了，寂然，冷清，黑夜一眼看不到尽头，而大地上落满了纯净又厚重的雪花，早就了独特的北国。
　　沈甘祎的设计在表现力上一直是满分，每一件作品都把北国的主题展现出来了，在选材和刺绣上加入更多东方元素，个人风格尽显 。
　　登台谢幕时，沈甘祎迈着沉稳的步伐与模特们擦肩而过，最后独留在了台上。
　　四面掌声雷动，沈甘祎鞠躬致意后，没有致辞，静静站在那里。
　　沈甘祎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第一排的季航，今天的他一改油腔滑调的派头，一身稳重的墨绿色西装，翠绿的宝石胸针十分醒目。
　　季航眼揣笑意，就坐在那里，跟随众人一起轻轻鼓掌。
　　那枚胸针是沈甘祎的第一件宝石设计作品，应该被留在设计学院的展览柜里，不知道怎么被季航搞到的。
　　季航知道沈甘祎在看他，用手轻轻拂过那枚胸针。
　　不成熟，不华贵，却蕴藏着沈甘祎一颗滚烫的初心。
　　他创造《北国》的时候，也塑造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