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地火浮屠（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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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鲜于姑娘需要，我必不负所托。”
谢骄的回答挑不出错处。他的眼神和声音透着真诚的意味，叫人极易坠入他的温柔陷阱。
“谢公子，你这样温柔……倒显得你有些可怕了。”谢骄亲切的态度，就像煮蛙的温水，在鲜于纺尚未察觉时，便悄然融入她的四肢百骸。
鲜于纺尝试抽出那种感觉。
很痛苦。
要将于自己有利的东西剥离，身体和灵台都在本能地阻止鲜于纺。
但鲜于纺没有停下。
现在处于审视位的是她。
在判断谢骄是否有能力前，贸然接受他的善意，只会让鲜于纺先丧失主动权。
“很假吗？”
被鲜于纺“不识好人心”，谢骄没有恼羞成怒，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不善于控制情绪，除了装温柔，要我用别的态度对待鲜于姑娘，实在是有些为难。”
少年说着，脸颊染上一抹绯色，似是很不好意思。
鲜于纺：“……”
“谢公子，你是这种性格吗？”
鲜于纺一是不信邪，二是头疼。
“……”
谢骄垂眸。
不要自顾自羞涩起来啊！
你这么弄，不就像我在欺负你吗？
鲜于纺不是强硬的、深谋远虑的、实力高强的人，她的感性高于理性，注定她在面对问题时，是趋于被动的那一个。
固有观念里的男性示弱，远比女性示弱威力更大。
谢骄温柔、腼腆、柔弱的部分，足以让大部分女性对他动容——脆弱是他的保护色，在这层琉璃易碎的镜面下，那真实的强硬、凶狠、残暴似乎都能被视而不见。
鲜于纺一边动摇，一边意识到谢骄的可怕。
若谢骄这样是天生的，可见他生来就会骗人，对不同的人，他无师自通地懂得该如何获取他人的信任，让别人的心偏向他。
若谢骄这样不是天生的……他才十五岁，一个十五岁的实力强劲的少年，能压住气性装弱示人，可见他心思深沉，善于隐忍，不是个能轻易相与的人。
鲜于纺读过书，明过理。谢骄的手段属于阳谋，她看得出，却需要时间化解。知道谢骄心思比她转的快，很可能打组合技让她无暇应对的鲜于纺，选择了直球。
她有话直说：“谢公子，我没你聪明，也没你会装，你有什么想法，直接告诉我就行了。我胆子小，又不敢得罪人，你犯不着这样吓我。”
谢骄：“……”
他清咳两声，给人的感觉变得正常起来。
谢骄将那些矫揉造作的招数收了回去，鲜于纺不吃这套，硬装还让人家姑娘觉得他有病呢。
谢骄端正态度，用对常人的礼仪与鲜于纺交流，“吓到鲜于姑娘，非我本意。我本心想与姑娘交好，奈何无此经验，一时用力过猛，反倒有照猫画虎心不诚之嫌。”
“若在下有冒犯之处，还望姑娘海涵。在下蠢笨，又未与姑娘这样的女子有过来往，疏漏之处，还请见谅。”
好沉重。
过猛的演技，过密的道歉词，无一不体现谢骄的本色。
鲜于纺叹了一口气。拿捏脆弱感这部分，谢骄已经大成。他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每个见到他的人，或许都能从他身上，看到自己碎裂的一部分。
鲜于纺好奇：“谢公子，你这样……是天生的吗？”
鲜于纺的声音很轻缓，她想知道这“镜子”是原装的吗。
痛苦总有部分是相似的。
这是个残缺的世界，每个人都在苦苦挣扎。
谢骄遇见的人，无一例外的都有痛苦的过去，谢骄能看见、感觉到那种痛苦，所以和他们靠近时，谢骄会伪装、示弱，因为人会喜欢和自己相似的，或者比自己更悲惨的人。
这是人的本性。
人际交往里，你要么和我差不多，要么比我惨。
比我强太多的人，如果没有一个缺口让我窥见你的脆弱，你就是不适合我们这个圈子应该离开的异类。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谢骄选择死亡来摆脱这种融入。后面他不想死了，就得重新回到他的舒适区，把自己伪装起来，尽量变得合群。
“坏的部分是，好的部分不是。”
谢骄的回答有些抽象。
但好在鲜于纺也不要具象的答案。
灵师是一群无法以常理概括的生物。以现代角度比较，灵师人均精神病，多少都沾点精神问题。来到这个世界的谢骄，在大范围犯病的环境下，精神其实稳定了不少。
咋说呢。大家一起疯的时候，病情轻的等于没病。
“为何有好的部分？”
鲜于纺问谢骄：“我看不见公子的过去，但模糊的命告诉我，那是一片灰暗的、毫无希望的时间。在见到公子前，我以为公子会是个阴暗的人。”
“长期在绝望里的孩子，无人能要求他一心向善。”
“可我亲眼见到公子时，无论公子是否伪装，我看到的画面都是熠熠生辉的。”
“或许其中有虚假的、有我所无法窥探的部分，但我掌握的‘运’不会欺骗我。那种让身边人的‘运’向自己流动的画面……若不是付出了真心，结下了缘分，‘运’是不会那样流动的。”
对能操纵“运”的鲜于纺而言，没有什么画面，能比“运”流动在谢骄周围更能打动她的。
“我很好奇。”
“公子，你那灰暗的过去和现在实在是太不相符了。到底是什么因由，让你改变了？”
观星的卜者笃信星空，运势的宠儿笃信气运。
鲜于纺看着气运向他流动，本人却一无所知的谢骄，忽然能体会到占星雨的心情——在他们眼中如此特殊的人，若就此散落在茫茫人海，无法接近……实在是会叫人感到寂寞。
“这个问题会决定鲜于姑娘的态度吗？”
鲜于纺的眼神太过炙热，谢骄被这么看着，很难忽视这“走在道上”的眼神。
鲜于纺是透过我，来应证她的道吗？
李四屠、周白雅、谢袄的道是家，他们渴望有一个安定之所，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
简繁华的道是情，他看似无情却有情，掩盖在心底被刻意培养至无的感情，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秋池的道是寻，她一直在等待，等待那个和她定下约定的人前来赴约，不问春秋。
谢骄身边的人，都在不约而同践行他们的道，所以他对这种转变很熟悉。
鲜于纺一开始，应该是应占星楼的令，前来阻止苏天问离开，并劝谢骄稍安勿躁。在他们沟通前，鲜于纺的态度是观望。
站占星楼那边她不亏，站谢骄这边好像也行。
谢骄选择示弱攻势，或许不合鲜于纺的胃口，但作为大众化万金油的阳谋，多少起到了作用。无论是警惕也好兴味也罢，鲜于纺都对谢骄起了兴趣。
她好奇他，有兴致继续探索他这个人。
这对谢骄是个不错的发展。
别看鲜于纺不显山露水，能参与地火之行的就没有弱的。身份和地位，他们哪一个都不缺。
要保下苏天问，让苏家谋算落空，力量很关键，力量之下的人情世故也很关键。
谢骄又不是干完这一票就和世家门派撕破脸了，能做点面子工程，他还是要做的。
地火之行涉及的势力太多，能拉拢一个赚了，能软化一个不亏。
谢骄现在是本着一个都不得罪的心态，对人不对事，先给对方把毛捋顺了，再考虑其他问题。
*
“会。”
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鲜于纺和占星雨有相似的固执，“少楼主擅观星，星星就是他的一切；我擅弄运，气运便是我最看重的。”
如此说着的鲜于纺，眉眼间尽是严肃。摒弃干扰因素，她是一位纯粹的卜者，正走在她的道上。
谢骄不会轻视这种信念。人和人的想法是能对接的，谢骄希望鲜于纺站在他这边，就得让鲜于纺看到他的一部分。
“成长。”
“成长改变了我。”
谢骄给了笼统的大类后，细细分析道，“如鲜于姑娘所言，我的过去十分灰暗，看不到一点希望的影子。”
谢骄轻轻说：“我曾怨恨母亲，她将我带到这个世上，却又无情地抛弃我；我曾怨恨父亲，他犯下恶行，却能一走了之，不受惩罚地安然活着。”
“我也曾怨恨福利院，它将我养大，却少给我从容，孩子们鄙视我，院长漠视我，没有人看见我。我是罪行的业障，吞噬性命的苦果，我不该存在，但讽刺的是，我已经存在。”
“命运告诉我，你没有说谎。”
谢骄酝酿话语的间隔，鲜于纺观测命运的波动。谢骄说的是真的。鲜于纺郑重地看着谢骄，“谢公子，请你继续吧，我会认真聆听。”
谢骄的表情很平静。过去历历在目，他却不觉得悲惨。已经没有可以抱怨的事了。
“我刚才的叙述，都有‘曾经’二字。曾经……是我十二岁之前的事了。”
“读完小学后，我就离开福利院，去远一点的地方读寄宿初中。离开老环境的，普通的孩子会哭，但我却觉得，我解放了。”
“没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我，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敌视我。我正常地过了几个月安静的生活，然后我的故事就流传了过来。”
“几个月啊……”
“很神奇。”
“因为故事过来了，我的生活又回到我熟悉的样子。”
“但或许是因为有了对比，或许是因为我见到了正常，我的内心反而慢慢的不恨了。”
“母亲有什么错呢，她非自愿地拥有孩子，又不能舍弃掉，被迫生下孩子后，产后抑郁和舆论足以逼疯她，她无路可走，唯有自杀。”
“父亲有什么错呢，他一直是个人渣，从未宣扬他是个好人，他烂的明明白白，用钱平息事态，直到阴沟里翻船，栽了，才掉几滴鳄鱼的眼泪，想继续拿钱了事。”
“福利院有什么错呢，它被迫接受一个舆论中心的孩子，不管照顾得好不好，都有眼睛在暗中盯着它。
本来就不富裕的经济，资质参差不齐的孩子，足够院长和阿姨们头痛了，我，一个基因有问题的注定会成为坏孩子的孩子，能缓解其他孩子的情绪，不也是废物再利用吗。”
“母亲，父亲，院长，阿姨们，那些孩子，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自己的生活。我不是他们生活的选项，所以被排除在外，再正常不过。”
说到此处，谢骄轻轻地笑了。游走在困惑里的孩子懂得了世间的规则，便不再充满棱角，怨怼他人——没有人有错。为了自己而行动，本就不是过错。
“清楚事情的本质后，我的思路豁然开朗，原本令我纠结的事随风飘散，我得到了解脱，便踏入了另一条‘河流’。”
“一条与灰暗过去，不太相符的‘河流’。”
成长期的孩子会经历“以自我为中心”的阶段，这个阶段里，他们会认为世界是围着自己转的，自己的意志能决定一切。
谢骄感到痛苦，正是因为他处在这个阶段。他过剩的自我意识，让他错误的认为，他能获取爱。
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却因为思想认知的错位，有了不切实际的妄想……感到痛苦不正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渴望爱，想要获得爱，不是错误的事情。只是谢骄所处的客观环境，无法支持他得到这些。
离开福利院，短暂获得正确反馈，又快速失去这一切的谢骄，在一个寂静的晚上，无师自通的理解了一切。
他渴望的，是他永远无法获得的。
清楚这一点后，谢骄与过去的自己做了切割。他是极度自尊的人。他无法容忍自己因其他人狼狈。
涉及自己的事，谢骄只能忍受一种发展——所有的选择由他主导，而非被人推动着进行。
谢骄能容忍的失败，仅是他自己决定的失败。
“鲜于姑娘，你说你所看见的我熠熠生辉……为了拉拢你，我应该欣然接受你的说法。但是，我无法欺骗自己——我讨厌这个说法。”
“突如其来的夸赞，过于虚假。我不是值得你们探究的人，也不是值得你们特殊关注的人。”
“我，仅仅是我自己。”
“即使其他人的‘运’向我流动，即使我因此看起来有些不同，我都是我自己。”
谢骄看着鲜于纺，他知道身边的人在他身上找过去，他也愿意让他们看见另一种可能。
但是，看就是看。
谢骄不会为了满足其他人的欲I望，改变自己。
“鲜于姑娘，这就是我的答案。”
谢骄极端的自尊自傲，不允许他人异化他，塑造他。套用大火清宫剧的一句话——“只可独一无二，不能为人替身。”
“……”
鲜于纺看着那一灰一黑的异色瞳眸，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
这种感觉太过奇妙。
升温的躯体，眩晕的灵台，都在告诉鲜于纺她有多不平静。
占星雨见到谢骄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吗？不，以他的“哑巴”程度，谢骄不嫌他神头鬼脸嫌弃他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和他说这么多。
在说人话方面，鲜于纺遥遥领先占星雨。
鲜于纺和占星雨都和谢骄见了两面，同等相处的情况下，谢骄偏向鲜于纺而不选占星雨的自信，鲜于纺还是有的。
太过谜语的家伙，与人交往是很吃亏的。
……得谢谢他呢。
他不讨厌一点，拉拢谢骄的事也轮不到鲜于纺。
没机会和谢骄相处的话，鲜于纺怎么会知道，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占星雨稀罕谢骄的理由，鲜于纺已经充分认识到了。
灵师这种生物啊，就喜欢闪烁自我光辉的魂灵。这份欣赏无关强弱，只看那份意志。
“谢公子，让我来帮你吧。”
鲜于纺说：“原有的命运固然顺遂，但不一样的选择才会精彩。公子不是画在画上的鸟雀，想要自由飞翔，总得付出代价。”
“公子。”
鲜于纺双手抱臂于胸前，向谢骄一礼，“鲜于纺，占星楼第十七代观星术士，命运卜者，愿为公子效劳。无论代价几何，无论星河逆转，纺都愿与公子同行，为公子保驾护航，见证公子的未来。”
少女神色肃穆。她的“母亲”，她的同僚，都将命运赌在了谢骄身上。鲜于纺此刻加注，也算是合了她们的心意。
只是……
鲜于纺看着腰间轻晃的银铃，眼中是另一番未来。
她是个胆小的人。
但在她走的“道”上，她愿倾注所有，见证另一条“路”的出现。
鲜于纺所行是大礼。
谢骄侧身避过，没有欣喜异常，也没有立刻答应。他问：“我身上有姑娘需要的吗？”
“有。”
鲜于纺肯定道：“我想要的，只有公子能给我。”
“若我能给，愿回报姑娘。”
谢骄虚扶起鲜于纺，他身上有的东西有限，若鲜于纺想要的他能给得起，谢骄也不吝给她。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地火浮屠（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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