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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地火浮屠(四十六) ...

  •   145

      幽莲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到苏弦锦耳畔。幽莲没有再看他,她将不断震动的神树树心高高举起,凝神辅助树心吸收力量。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更重要的情要还。

      那段寒冬的风雨,只是梦幻泡影,容人一戳便会破。

      苏弦锦看着幽莲的背影,他是何等敏感的人。幽莲对他冷淡的态度,漠视的举止,甚至发自本心无法掩盖的厌恶,苏弦锦都看得到,感知得到。

      在不知前情前,苏弦锦以为幽莲对他的厌恶,是力量被剥夺的仇恨。
      神明的碎片,哪怕只是一缕残魂,骨子里都该不容自己被亵渎。苏家行的好事,苏弦锦得的力量,不论其中纠葛,幽莲都有理由厌恶小偷。

      在发现幽莲对自己的厌恶时,苏弦锦有一刻在庆幸,她讨厌他,正如他讨厌她。他们对彼此的厌恶是平等的,一个厌他的家族乃至他,一个厌她的行为以及她。
      多么凑巧。
      他们相互亏欠,细算起来又互不亏欠,怎样不算一段薄缘。

      苏弦锦曾多欣喜这段缘分的浅薄,现在的心情就有多复杂。
      一方面,幽莲是加害苏弦鸢的凶手之一,也是导致他们兄妹这般处境的元凶,若无幽莲的推波助澜,苏家何以知道家族百年前的旧事,何以知晓“灵种”的作用——苏家和幽莲,对苏弦锦兄妹都不好,他们利用他们,想将他们扒皮吸髓,在苏弦锦的角度,想厌恶他们太容易了。

      可另一方面,幽莲亦是苏弦锦妹妹这一层,混淆了苏弦锦的情感……到底是妹妹,还是仇人?尽管幽莲自述时间短暂,不值一提,让苏弦锦不要在意。但她说不在意,苏弦锦就能真不在意吗?

      对将妹妹视作自己活下去的意义的苏弦锦来说,妹妹不仅是他唯一的血亲,还是他往后余生的精神寄托。有妹妹在,苏弦锦才不是一具行尸走肉,才会觉得他真的活着。
      这是一份过于沉重的感情。

      苏弦锦在血缘之情中寄托了太多东西,多到令他自己都心惊。等他意识到这样不行,打算改变的时候,晚了。苏弦锦已经把自己捏成只在乎妹妹,漠视其他人的虚伪性格了。

      小时候没人教,不懂思想有何问题,长大点好不容易懂了问题在哪,却又发现没得治了。
      苏弦锦清醒地看着自己被扭曲,被异化。他知道自己成了比“异”更污浊丑陋的人皮邪祟,他也知道人皮戴久了,会摘不下来。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只是有个人形,又不是真的人啊。

      苏弦锦来到这个世上,从未有人告诉他,他是个人,该活个人样。
      野蛮生长的孩子,注定会比别人差一些健全。

      苏弦锦和苏弦鸢无父无母,身边唯有彼此。他们只能看着对方,模仿着彼此长大。
      很多时候,苏弦锦都快撑不下去了。

      他的记性太好了。
      稍一回想,那冰冷灰暗的记忆就会淹没他的灵台,让他回到那无色无声的世界。

      灰暗的记忆连绵不绝,冬雨从未停下。

      苏弦锦能撑下去,只为那一个人。
      他的血亲。
      与他血脉相连的妹妹。

      *
      幼时的襁褓之畔,强壮的婴儿听着脆弱的婴儿的心跳声,未长开的小手抓着紧攥的小手,模糊地祈求对方的平安。小小的婴儿将所有的力量传递过去,在他尚未懂得那是什么感情前,他就愿意把他的一切给她。
      黑色的眼睛看着淡绿色的眼睛。
      那是他灰色世界的第一抹生命色彩。

      冬夜雪,案上灯。
      软语温声唤谁安。
      影有三,心无二。
      灯熄人散空无觉。
      娘亲,是何人?

      周岁的抓周之礼,许多声音在他耳边,他在一片灰黑色的物件里,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正在哭泣的她。她的身体变好了,哭声非常响亮。他看着她日益浓郁的绿色眼睛,有些不解为何变了。
      想了一会,他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她就是她啊。
      在她逐渐健康的时候,他只需为她的蓬勃生机感到喜悦即可。

      钟鼓响,贵客来。
      推杯换盏定前程。
      人影多,看不尽。
      灯熄人散无回应。
      娘亲,在何方?

      少时的剑阁求学,苏家家主带他们拜访剑阁大长老,从一个灰色屋子飞到另一个灰色屋子,有什么区别呢。他一点都不高兴,对即将认的师傅也是兴致缺缺。
      可她很高兴。
      她在灰色的太阳下奔跑,在险峻的峰峦间跳跃。她是那么有活力,跑得满头大汗,回头过头远远朝他喊。
      哥哥。
      哥哥。
      你来看。
      她绿色的眼睛充满生机,与他分享她的快乐。

      读书声,杳杳声。
      拔剑不问剑自鸣。
      师傅坐前头,他们坐后头。
      师傅问,心归何处。
      娘亲,我心何在?

      如今的地火之行,苏家家主要他们报生养之恩,师傅劝他们斩断旧缘,了无牵挂一身轻。他是不在乎,可她在乎。
      她不想欠苏家一厘一毫,她看着他。
      说:哥哥,就这一次,生养之恩偿还,他们不欠任何人。
      他看着她坚定的绿色眼眸。
      想:生养之恩啊……

      叮咛声,少年游。
      藏剑于峰莫回头。
      哥哥走在前面,妹妹走在后面。
      这一路再远,也定有个终点。
      娘亲,你不要来。

      *
      过往的记忆因感情上涌,苏弦锦一时想不明白,也理不清。他看着幽莲的背影,内心被他埋葬的冬夜、雪庐,再度悄悄出现在记忆里。
      苏弦锦以为他能把它忘记。
      现在看来,是他高估自己了。

      “我会做出决断。”
      苏弦锦不知道他是在对幽莲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她与我们、你与我们兄妹之间的事,在这场地火熄灭的时候,终会有个结果。”

      苏弦锦看着妹妹的背影。
      真神奇,那具身体里竟然装着他的两个妹妹,一个是婴儿时的限时妹妹,一个是成长时的真正妹妹。

      天呐,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苏弦锦对幽莲的心态转变了,幽莲对他却没有。苏弦锦的理智清楚,幽莲对他和苏弦鸢没有感情,她做他们短暂的姐妹,不过是怕苏弦鸢早夭,破坏她的谋算。

      那个冬夜的记忆,对苏弦锦很重要,对幽莲却毫无记忆点——她之所以说出这件事,是为了膈应苏弦锦,而不是和他认亲。

      苏弦锦会因为情感改变自己的行动,幽莲却不会。
      她是神的碎片,离人的感情太远了,苏弦锦的动摇顾虑,在她眼里不值一提。她的本意是用苏家挑选的三个祭品来达成她的目的,她为此等待了百年,好不容易有资格的苏弦锦兄妹降世,她又在苏弦鸢身体里蛰伏了十几年,才有了如今的机会。

      幽莲已经等待了太久,不算神明的时间,那百年光阴的跨度,就不是苏弦锦一厢情愿能跨过去的。
      于苏弦锦意义非凡的时间,在幽莲眼中不过是沧海一粟,不能打动她。

      苏弦锦想要保护苏弦鸢,就必须针对幽莲,让她将苏弦鸢还给自己;苏弦锦想保全幽莲,就必须有高于幽莲的力量和主动权,只有足够强大,才能让幽莲的计划不得已为他们改变。

      灵种。
      苏弦锦感受心脏的跳动。
      在他来到祭祀之地时,苏家灵师就告诉他,两枚灵种对应着神明的两个权柄,苏弦锦体内是黑暗的权柄,苏弦鸢体内是植物的权柄,这两枚权柄本是一体,不分强弱,只看拥有者能发挥几分本事。

      幽莲是神明碎片,在苏弦锦体内苏醒,即刻便能掌握植物的权柄,无需磨合。苏弦锦肉体凡胎,即使和灵种相处了十五年,想要使用它的力量,得付出极大代价不说,能发挥几分实力还是未知数。
      因此苏家灵师告诉苏弦锦,让他等待时机。他们说,幽莲并不是完全的神,若苏弦锦能把握时机夺取她的力量,成就完全之神,想压制幽莲,救回妹妹,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吗?
      苏家灵师的大言不惭,是苏弦锦把他们锁起来抽血的原因。

      他们话说的真轻松啊。
      把握时机?
      他一个人用什么把握?
      苏弦锦把握错了,和妹妹一起生死难料。苏家灵师却能冷眼旁观,好好活着。苏弦锦又不是分不清大小,苏家灵师敢驴他,他就把苏家灵师锁起来抽血,让他们把握时机自救。

      反正血是幽莲要的,苏弦锦只是跟更有实力更有话语权的幽莲搭上线罢了,他有什么错。
      当时的苏弦锦和幽莲关系没此刻这么复杂,所以苏家灵师的话,在苏弦锦眼里是下选。

      他要救苏弦鸢,必定要以苏弦鸢的安全为主。先听幽莲的话,随机应变,必要时候拿自己的命威胁,一通组合下来,苏弦锦有把握让幽莲放弃难啃体弱的苏弦鸢,让她选择自己的身体。

      毕竟,“灵种”是可以转移的。
      比起承受未知的风险,把讨厌的人献祭掉,更符合幽莲的性情。

      苏弦锦在等待时机。只不过他和苏家灵师不同,他要等的时机,是拉着幽莲和她玉石俱焚的时机。

      涉及神明的事,谁沾谁倒霉。苏弦锦怕幽莲阴魂不散,就想着最差同归于尽,做个顺水人情把妹妹托付给靠谱的人。
      这个人选,苏弦锦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在当时的苏弦锦看来,是他敌人的幽莲死不足惜。可现在关系复杂了,一切就不能简单地算。苏弦锦无法对幽莲动手,他的心态和行动能力就短了幽莲一大截。

      前后顾虑,左右为难,这样下去留给苏弦锦的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必须当断则断。

      苏弦锦改变计划,决定按苏家灵师的章程走。想要同时保全苏弦鸢和幽莲,苏弦锦只有夺取幽莲的灵种,获得近神的力量才能做到。
      决定性的力量能扭转乾坤,亦能推到如今的局势,再搭一局新的。

      时间短暂,苏弦锦不能做让他后悔的决定。他看着古祭台与他遥遥相望的妇人,以及一片怨声载道的苏家灵师,慢慢地笑了。
      苏家想利用他,那他也借苏家这些年的周密安排,来达成他的目的吧。

      “飞雪。”
      苏弦锦回到古祭台,唤白发护卫来他身边。

      *
      “公子。”
      忠心的冷面护卫犹豫着,他的身边,站着一位身着黛色衣裙的美妇人。与其他哀嚎的苏家灵师不同,这位妇人没有受一点伤,发髻都未松散半分,她全身唯一的不体面之处,仅有衣摆上沾染的鲜血。

      “残英跑了。”
      剑指妇人,限制妇人动作的飞雪低下头,向苏弦锦告罪。

      飞雪是苏弦锦救下的仆从之子,从小就跟着苏弦锦远赴剑阁,苦练剑术。因为自小不在苏家,本就对苏家毫无好感的飞雪,与苏家的关系更是形同陌路。
      在他心里,他的主人仅有苏弦锦。
      苏弦锦不在或者默认的情况下,飞雪才会听苏弦鸢的调遣。

      地火之行前,苏家家主自以为用父母亲人拿捏住了飞雪,让飞雪听他命令与残英同步先行,提前去往苏家祖宅早做布置,好在之后苏弦锦等人到来的时候困住他们,完成苏家的百年大计。
      在苏家家主的设想里,两个苏家生的纯血仆从,好拿捏。他略做恐吓施恩,就能让他们为他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可惜苏家家主自视甚高,算错了飞雪的情,也算错了残英的忠。苏家家主拿捏飞雪的当晚,飞雪就把苏家家主的话如实告诉了苏弦锦,让苏弦锦早做打算。
      残英那边飞雪不清楚,但以他宁愿舍命也要去找苏天问的劲头,他对苏天问的忠心可见一斑。

      飞雪对苏弦锦忠诚,自然会对残英有几分好感,因此残英要跑,飞雪虽手段狠辣,却没下死手,只做了表面功夫,甚至在残英乱跑的时候,抽空替他处理了几个手长的苏家灵师。
      不然这么多苏家灵师又不是真死了,残英怎么可能活着跑出去呢。

      苏弦锦看着飞雪不肯放下的剑,心下微叹,没有责问飞雪。
      “残英看似圆滑,对天问却是一片忠心,他会弃苏家选天问,我不惊讶。”

      “公子,是属下的错。属下不知内情,擅自放跑了残英,还请公子处置属下。”
      飞雪放跑残英在前,苏家灵师告知苏弦锦原委在后。若是知道苏天问是苏家家主计划替苏弦锦兄妹挡灾的一环,飞雪对残英在有几分好感,也不会让残英活着出去的。
      残英事小,苏天问事大。若残英带着苏天问跑了,时间紧迫,他那里去拿人呢。

      苏弦锦笑叹飞雪的死脑筋,“你是除阿鸢之外,唯一能和我说知心话的人了。我把你处置了,将来的心里话还能和谁说呢?”

      飞雪想了想,“杨公子?”

      苏弦锦故作伤心:“洲际,是朋友,但也仅仅是朋友。君子之交淡如水,有些话说出去了,反倒伤了我与他的情谊。”

      飞雪见苏弦锦“伤心”,顿时自责了起来,“飞雪一介武人,不懂人情往来,若让公子不快,还请公子责问飞雪,莫要独自伤怀。”

      “一是处置,二是责问,我是什么很坏的人吗?连我最亲近的护卫,都与我生疏至此?”苏弦锦戴着念珠的手抚上心口,看似很失落。

      飞雪再度上套:“公子是好人。飞雪并非有意与公子生疏……飞雪自知犯下大错,自觉无颜面对公子,若公子不处罚飞雪,飞雪于心难安。”

      苏弦锦:“傻瓜。”
      少年只有在妹妹和飞雪面前,才能有几分自己,他的温情在一片血色和惨叫声里显得那么突兀,又那么自然,“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的公子正焦头烂额呢。你不想着如何帮你的公子,竟在这变着法的想去躲懒。”

      “你是该罚。”
      “我就罚你……将功折罪,替我处置好这群苏家灵师。”

      “残英跑了不打紧,要紧的是出了苏杭之后,这里发生的事不能被外人知道。苏家可以垮,可以灭族,但原因不能是我们。”
      “我和阿鸢,还有你,将来是要离开苏家在一起好好生活的,苏家的业债,可不能波及到我们啊。”

      “公子的话,飞雪自当遵从。跟我与残英来的苏家灵师共有三十六人,其中十二人为逍遥门所杀,四人为逍遥门所掳,剩下的二十人……”
      飞雪看了眼黛色妇人,他对她有模糊了印象,苏家的传闻涉及到公子的,他也打听了不少,因此飞雪有些犹豫,“要一并处置吗?”

      黛色妇人闻言,一直落在苏弦锦身上的视线,挪到了飞雪的剑上,她和苏弦锦有着一样颜色的眼睛。在几乎全是绿眼睛的苏家,他们是同样的异类。
      在苏弦锦沉默的一瞬,妇人漆黑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她对着飞雪的剑迎面而上,冷锐的剑光滑过她的面庞,她抓住飞雪的手腕,欲顺着飞雪的剑自刎。

      这一瞬发生得极快。
      飞雪大骇,情绪激动间控制不住力气,收不回手。还是苏弦锦的反应更快,将飞雪的剑一念珠挥过打断,才将将救下了妇人。

      “飞雪,不要脏了你的剑,去处置其他人吧。”

      苏弦锦侧对着飞雪,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飞出的念珠落在妇人怀中,颜色合适得像物归原主。
      与死亡擦颈而过的妇人怀中突然多出了分量,不由从怔愣中回神,她将不重的念珠轻轻握在手中,就像对一件易碎品般,眼中充盈着温情和小心翼翼。

      “这是你的东西。”
      飞雪领命而去,苏弦锦布下灵力屏障,对妇人道。

      “飞雪是个好孩子。我来的时候,他的父母求见我,说,希望无论如何,能让飞雪活下去,”妇人一寸寸抚摸着念珠,“背叛苏家也好,跟着你远走高飞也罢,总归活着就好。”

      “你为何要来?”

      妇人:“地火的事,苏家绸缪了百年,才等到你们兄妹二人。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苏家家主自以为掌握一切,却不知早就被人盯上。神的遗蜕,苏家想要独享,其他势力怎能安心。”
      “简家,逍遥门,还有被煽动的其他势力,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利用了。地火之行危险重重,公子要当心。”

      苏弦锦:“我知道我心里想要什么。这份心,我自己担得起。”
      “倒是你……你为何要来?”

      “公子长大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很好。人啊,一生忙忙碌碌到了头,能知晓一生所求的却没有几个。公子早慧,看破红尘厉害,想必将来定是前路坦荡,无忧无惧。”

      苏弦锦:“……”
      他看着妇人平静淡然的面庞,缓缓积攒的情感,如沙砾般在指尖流失。果然,他还是做不到对她有激烈感情啊。救她,也仅仅是最后一点道德和良心作祟罢了。

      这是最后一面了。
      有的话不说不问,就永远没有答案。

      苏弦锦还有一丝丝好奇。
      他想,他只是想满足这点好奇罢了。
      于是苏弦锦问妇人,“你怎么看待我和阿鸢?你对我们有过……一点点真心吗?”

      妇人抚摸念珠的手顿了顿,好半晌,她才道:“真心,假意,本就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公子既已知晓红尘纷扰,又何必再存执念,自寻烦恼。”

      苏弦锦:“自寻烦恼……呵,呵呵……”

      少年忍不住笑道:“自寻烦恼。”
      “夫人,我但凡不是肉做的,早舍了七情,抛却六欲,无忧无虑去了。只可惜,我是一具凡胎□□,在冷心冷清,不通人性,也有血肉为我痛苦,叫我迷茫。”
      “夫人,你说我心存执念。你又可知,我的执念由谁而起?”

      妇人将念珠缠在手心,好像这样,她就把某样东西攥在了自己手里。
      “公子,忘记吧。不重要的人和事,多思多念,伤的是你的心、你的身。苏家不是你的来路,亦不是你的去路。此路迢迢,千里万里,公子有在乎的人相伴,已是一件幸事。”
      妇人的容貌姣好贞静,妇人的气度安宁温顺,这是她生来的特质,也是她被层层束缚的因由。这个始终安静到淡泊的人,在这一刻起了一点波澜,忍不住攥紧掌心,劝苏弦锦放下。

      “夫人在苏家待了很久吧。有出去过吗?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吗?”少年长舒一口气,问起了其他问题。

      妇人:“出去过一次。”

      “感想如何?”

      “一开始觉得很糟糕,后面又慢慢的……觉得还不错。”

      “那夫人还想再出去一次吗?既然觉得不错,再出去一次又何妨。”

      妇人:“多谢公子美意,但不必了。”
      “我已年逾三十,早没了出去看看的心了。”

      苏弦锦闭上眼睛,过了一会才睁开,“夫人在苏家待了这么多年,贸然让夫人离开,倒是我考虑不周。”
      “夫人心中坚持,我一小辈岂能造次。”

      “只是弦锦有一事不明,若不能寻得答案,恐怕此生心中难安,不知夫人可否可怜弦锦,为弦锦解惑?”

      妇人:“公子请问。”

      苏弦锦行一礼,恭敬道:“夫人可知,弦锦娘亲是谁,现在何方?”
      “弦锦凡胎□□,由人生养,必有生母。”

      妇人:“……公子的父母,早就不在了。”

      “生母已逝,养母亦是吗?莫非弦锦生来克母,一克还是两位母亲?”

      妇人:“……”
      她看着手中的黛色念珠,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也是她为数不多能送出去的礼物。

      “公子的问题,我不能解答。对子说母,实非人之所为。”
      妇人靠近苏弦锦,将念珠还给少年,“此物公子从不离身,必是心爱之物。既是心爱之物,还是拿在自己手里,收好为妙。”

      苏弦锦接过被握得温热的念珠,“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是个很美的人,喜欢穿这念珠一样颜色的衣服。我周岁前,她照顾我和我身体孱弱的妹妹时,就一直穿着这样颜色的衣服。”
      “真是美丽的颜色。像群山之巅,像水墨晕染。我的母亲,我不知她是我的生母,还是我的养母,但我知道,她喜欢这样的颜色,她喜欢画外面的世界。”

      妇人眼中划过几丝波澜,她忍不住看向苏弦锦,但只是刚偏过头,就被她自己生生遏制了冲动。
      她说:“这串念珠果真意义非凡。”

      “这样意义非凡的东西,却只有我独有,”苏弦锦没有看见那一刻的挣扎,他的目光在念珠上,“我想不明白,我的母亲明明很爱我的妹妹,为何她仅留下东西给我,却没有给我的妹妹留下什么。”

      妇人沉默片刻,道:“好东西,母亲当然会留给自己的孩子。”

      苏弦锦眼神一凝:“夫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在苏家待了这么多年,苏家的百年大计,我也知道一些,”妇人道:“苏家祖先供奉的神明,据说是一对双生神,一名隐月,一名幽莲,双神各有权柄,共同执掌。”
      “只可惜日月轮转,双神矛盾激增,昨日情谊今日破裂,竟因此引发了一场神战。”

      “过程不多赘述,结果是双神陨落。苏家祖先因供奉神明,与双神有所关联,因而双神中残留几丝神魂的幽莲在陨落之际,将象征权柄的‘灵种’托付给苏家祖先,望苏家祖先在百年之内,于苏家后人中选出有资质的双生子,作为双神再度降世的凭依。”
      “幽莲希望祂和隐月一起‘复活’,是因为想吞噬隐月的权柄,就必须得隐月的神识再度苏醒。幽莲仍有残魂,隐月却神识皆散,即便侥幸苏醒一时半刻,隐月也远敌不过幽莲。”
      “因此等待祂的结局,只有被幽莲吞噬的下场。”

      “公子记得周岁时的事,想必也知道小姐周岁前与现在有何不同。此小姐是否非彼小姐,公子应当比我清楚。”
      “公子能看出来,想必公子的母亲也能看出来。一个被夺舍的孩子,一个即将被夺舍的孩子……试问世上有哪个母亲,能不偏一点心,希望自己还在的孩子好呢?”

      苏弦锦:“这就是理由吗?”

      “……不,这是借口。”
      妇人嘴角渗出鲜血,说出苏家目的的一长串话,已经耗尽了她的气力,她用袖子挡住脸,似羞愧般遮掩,最后道:“这是一个无能的女人,给自己找的借口。”
      “她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也无法爱不是自己的孩子。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让孩子忘记她,永远不知道他们曾有一个母亲。”
      “这样他们将来想离开的时候……”
      “至少不会有人拖累他们……让他们想走……却…却……”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苏弦锦抱住妇人的肩,一只手擦去妇人嘴角溢出的血。妇人身体已经脱力,苏弦锦想从袖中翻找药物,只得让妇人先半坐在地上,他好空出手找东西。

      “毒。”
      “我来的时候,他给我下了毒。”
      妇人看着苏弦锦焦急的样子,神色平静中带着些许释然,她用上最后的灵力,让自己把想说的话说完,“他让我告诉你们,你们若不肯就范,我必死无疑。”

      “那你为何不说?这么长时间,你为何不说!”
      苏弦锦找出所有的药,他把能用的药喂给妇人,却被妇人摇头拒绝了。

      “没有解药。”
      妇人面色忽的红润起来,有了几分力气。她忍不住摸摸苏弦锦的头发,少年的头发比婴儿时更长更硬,摸起来已经是另一番感觉。
      苏弦锦来不及反应,妇人便放下手,她说:“他就是要我死,好叫你们万念俱灰,自觉走投无路,认下这命数。”

      “好在,你没有哭。”
      妇人说:“弦锦,你没有哭,将来便能放下。”

      “阿鸢……”
      “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她还那么小。”
      “你才这么大。”
      “无亲无故一孤人的日子,你该怎么过呢?那些在乎你的人,又是否能和你相伴一生呢?”

      苏弦锦数次想说些什么,都被妇人阻止。
      “弦锦,让我再看看你。”

      眼前慢慢昏黑,妇人向苏弦锦的方向摸索,待碰到苏弦锦的脸,她又迷茫起来,“你是我的孩子吗?”
      她的指尖描摹着苏弦锦的脸,眼中水光涌动,毒已经损毁了她的灵台,她痛苦又无力地想着,“你是我的孩子吗?”

      妇人求证着。
      苏弦锦:“……”

      少年沉默片刻后,道:“不是的。”

      “母亲,我不是你的孩子。”

      痛苦到极致,就是麻木。妇人逐渐安定下来,她像小孩子一样,稚气地问,“那我的孩子在哪里呢?”

      “他们在你的肚子里。”
      苏弦锦说:“在你的肚子里,你就能一辈子保护他们了。”

      “是吗?你好聪明啊。”
      妇人轻轻碰着自己的腹部,“他们在我的肚子里,我揣着他们,既可以保护他们,又能带他们想去哪就去哪了。”

      “是啊,”苏弦锦哑着声音,“是啊。”

      “你在哭吗?”

      “没有。”
      “我不哭。我还要放下呢。”

      “拿起来了,还得放下吗?”

      “是啊。”
      “我必须得放下。”

      “放不下会出事吗?”

      “放不下就得一直拿着。”
      “太重了,会很辛苦。”

      “这样你也太可怜了。”
      “要不给我吧。我装进肚子里,把你放不下的一起带走。”

      “……谢谢。”

      “不客气。”
      女孩打着哈欠,“我困了。你要现在给我吗?”

      “等你睡醒了,我再给你。”

      “好麻烦。”

      “没办法。是很重的东西,你不睡饱的话,是带不走的。”

      “好吧。”
      “好吧。”
      “我要睡觉了。”

      女孩伸出手,另一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耳旁是呼啸的风雪声。
      她向前走,一座雪庐在前面等她。

      她想,她要进去把她的孩子装回肚子里。
      然后就这么离开。
      去一个遥远的地方。
      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会划开她的肚子,取出她的孩子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地火浮屠(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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