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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地火浮屠(四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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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谢骄和苏天问向地宫中心行进。
残英的伤势过重,苏天问让他原地休整,等恢复得差不多后再来支援他们。
“地宫年久失修,用来抵御外敌的灵阵与机关早就失灵了。这些灵阵脉络、机关精巧以地宫中心为‘眼’,逐层向外感应,若无对应的启动之法,不会贸然伤人。”
谢骄见苏天问频频回头,眉宇间忧色郁结,想他是在挂念残英,不由得开口宽慰,“你的护卫在远离地宫中心的方位养伤,不会有事的。”
苏天问几乎是下意识地说:“我可没有关心他。”
说完,少年自知失言,面色有些难看地偏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赶来救我受了那么重的伤,我……”
苏天问说不出完整的话。
一方面,他接受的苏家教育在提醒他,关心一个护卫有失他的身份,不成体统;可另一方面,苏天问的心在告诉他:体统?他自己就是自己的体统!对他不离不弃的残英,可比苏家那些大道理真实得多。
少年不过十五岁,他的思想在挣扎。这是一种艰难的改变。抛弃过去的自己,重塑将来的自己,说的容易,要做到却极其艰难。
苏天问不会无视自己的心,少年人最不缺勇气,他只是没有经验,所以会犹豫纠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苏天问叹气:“谢兄,若是换做苏弦锦与飞雪,苏弦锦定会坦然承认,他关心飞雪,对吧?”
苏天问将他与苏弦锦对照一番……果然是苏弦锦更好一点吗?
谢骄没有自顾自地安慰苏天问,他绕了一圈,先问苏天问的想法:“若我说会,公子怎么想。”
苏天问想了想,思想停留在了第一层,直言不讳:“不出意外?毕竟苏弦锦是个体面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能让人挑不出错来,心思可深了。”
谢骄:“公子讨厌心思深的人?”
苏天问深入思考,他在抓住无序的声音:“比起讨厌,我应该是……羡慕到有点嫉妒吧。”
“我不是藏得住事的人,性格又冲动、急躁、自大。别人说我半句不好,我都忍不了,会跟别人翻脸,非得别人给我低头,我那口气才会顺下去。”
“因为我这个性格,我身边没什么交情深的友人,所以我见到众星拱月的苏弦锦,心里就不舒服。”
“我心想,苏弦锦那么假的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瞧不起别人,凭什么大家还往他身边凑,捧他呢,这简直不合理。”
苏天问对苏弦锦兄妹不假辞色,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弦鸢不是软柿子,苏天问敢给她摆脸色,她就敢让苏天问当天倒血霉。二人针尖对麦芒,一来二去关系反倒回到了点头之交的状态,只嘴上呛两声,却不会动手了。
可苏弦锦与苏弦鸢不同,苏天问对苏弦锦的针对,苏弦锦一概无视,他与苏天问见面的时候笑意吟吟,离别的时候礼数周到,可谓是十分周全一个人。
换任何一人通情达理的人,见到苏弦锦这样,都该退一步,羞愧得认为自己不妥了。
可苏天问是谁?
他可是出了名的脾气难搞,越顺着他他越起劲的顽童。于是苏弦锦从剑阁回来,在苏家度过的时间里,必有苏天问准点去找他茬的画面。
苏天问是个耐心不足的人。若苏弦锦绷不住与他计较一番,苏天问或许会觉得他没意思,不找他茬了。
但偏偏苏弦锦很有耐心,一直挂着那张似笑非笑的假脸,对苏天问的态度堪称温柔亲切。
“说实话,他那样挺恶心的。”
苏弦锦搓了搓手背,他单方面与苏弦锦的纠葛太深了,以至于提起苏弦锦,苏天问就浑身难受。
“谁都不在乎的家伙,到底在装什么啊。”
谢骄的笑险些挂不住,苏天问真的没在影射谁吗?
苏天问:“在没经历这一遭前,我对苏弦锦有偏见。我承认,我就是自己做不到,所以见到别人能做到浑身难受。”
“但现在刀子扎我身上,我知道痛了,才发现苏弦锦……挺不容易的。和一直身处苏家的我不同,从小远赴剑阁的他,一定在另一个角度,看清了苏家的现实。”
“他早早就知道了家族的谋算,知道了家族想利用他们兄妹二人来达成目的。这样的绝境,没有任何人会帮助他们,苏弦锦还是忍耐了下来……他很了不起。”
“若换作是我,怕是早就心灰意冷,顺应家族的安排当一颗棋子了。”
苏天问苦笑,他和家族绑定得更深、更难以分割,想把家族从他身体里分离,非得剜去他半条命不可。
正因知道操作起来有多难,苏天问对苏弦锦的感观才转变得如此之快。以一人之心抵抗一族之阴谋不动摇,苏弦锦怎么不值得他高看呢。
谢骄静静听完苏天问的话。人的想法会因为立场而转变,苏天问内心的纠结自苦,来源于他对苏弦锦的厌恶和敬佩竟然能同时存在。
毕竟是从小时候开始就心怀偏见的对象……突然意识到对方值得尊敬,对处于青春期的苏天问来说,确实是件令他无比矛盾的事。
有什么比“恨”错了、针对错了一个人,更让人羞愧的事呢。以苏天问的自尊,产生自厌的情绪是正常的。
“知道苏家将自己视为棋子,还能无忧无惧,谋定而后动的苏弦锦公子,确实很了不起。”苏天问的叙述角度下,苏弦锦的坚韧心性值得肯定。
但是。
“能察觉到这一点,明悟自己思想偏颇的苏公子,不也很了不起吗?”
谢骄的话在陷入自厌的苏天问心里,不过是安慰他的托辞罢了。
少年垂头丧气:“不,我很差劲。”
谢骄经历过青春期,他知道青春期的孩子心思敏感,所以他顺着苏天问的话来,“苏公子既然这么说,我也只好附和你,说你很差劲了。”
苏天问:“附和吗?”
谢骄坦然道:“嗯。因为我心里不觉得苏公子差劲,但又不想强行安慰苏公子弄巧成拙,于是只能选择附和,昧着良心说谎了。”
苏天问:“怎么这样……”
他没见过谢骄这样善于“变通”的人,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谢骄:“因为我想,苏公子需要的是认同,而不是旁人一昧的安慰开导。”
苏天问不太认可谢骄的解释:“谢兄的认同,未免有些敷衍。”
敷衍到本人都承认是附和了。
谢骄反问:“那怎样是不敷衍呢?”
“我若以己身出发,高谈阔论一番,公子就会满意吗?”
“不。不会的。”
谢骄和苏天问还没到感同身受的关系。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当一个听众远比当一个说客要强。
谢骄交换他的想法,而不是灌输他的想法。
他说:“公子方才所言,顺畅自然,念头通达,可见心中已有决断。”
“公子的内心并不迷茫。”
“公子只是对这种陌生的感觉,一时有些无所适从罢了。就像公子所言,你是个傲气急躁的人,要在心高气傲的年纪承认自己的过失,本就需要极大的勇气,公子愿意开始这个过程,不以自己的羞愧反踩苏弦锦公子,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
“公子觉得自己差劲,确实,到了这个地步才醒悟,以公子对自己的高要求来评价,嗯,很差劲。”
“我从公子的角度,认为可以附和公子。”
“但从我的角度来看呢?”
“我觉得公子很了不起。这是实话,也是公子不愿意听,认为我在说谎的话。”
“唉,人就是这么奇妙,有时候说实话会伤人,有时候说假话会伤人,我不知道公子是哪种,只能坦诚自己的想法,由公子自己来判断你喜欢哪种。”
苏天问:“……”
少年在短暂的沉默后,盯着谢骄幽幽道:“谢兄,你好狡猾。说得这么好听,最后不还是把问题抛回给我了吗?”
谢骄狡黠一笑:“这本来就是你的问题啊。”
“苏公子,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嘛,我只能给你参详一下,又不能替你解决根本问题。人最后都是要靠自己的,虽然很难习惯,但之后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苏天问:“谢兄也是这么习惯的吗?”
谢骄:“?”
苏天问看着洒脱的谢骄,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他还是目光短浅了。
苏天问:“……我想错了一件事。”
“从根本上想错了。”
“我以为苏弦锦的心性是天生的,他是生来的坚强,不在乎外物。但世上真有人生来没有感情吗?感情是全然天生的,不受后天影响的吗?”
“谢兄,我真肤浅。”
“我羡慕苏弦锦的,竟然是他身上饱受磨难后获得东西。我肤浅的以为,那是他天生拥有的品质,所以我刚刚心安理得的羡慕他,但是现在,我意识到苏弦锦和谢兄一样,似乎都是经历了很多事后才成为了如今的模样……我又有点……不羡慕了。”
“还觉得苏弦锦和……有些可怜。”
苏天问说着,觉得他的感情变化真快。从不喜到敬佩,隐约羡慕,再到可怜,人的情绪竟能转变的如此快,甚至还能共存。
这是苏天问从未有过的体验。
不同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游走,他觉得他多了些什么,轻飘飘的身体第一次有了重量。
谢骄:“……”
苏天问的成长是不是太快了?这思想进步的,真让人心里有些酸酸的。
谢骄轻叹一声:“在我的故乡,有一句话是,苦难不值得歌颂。能过得幸福的人,就一直幸福下去;已经在苦难无法摆脱的人,就努力跑出苦难,寻找自己的幸福。”
“我无法评价哪种人生更可怜可爱,我只能说,大家都在真实的活着。多一点宽容和理解,往往会让生活柔和一些,不那么尖锐。”
苏天问总结:“所以谢兄是个温柔的人。”
谢骄失笑:“公子错看了我。我可能什么人都是,就不会是个温柔的人。你看我现在可爱,都是装的。等我露出真面目,肯定会吓公子一跳。”
苏天问没有贸然否定,他多面地思考。
“有这个可能。”
“但我不做伤害谢兄的事,谢兄就不会对我露出真面目吧。”
谢骄:“很难说。”
“为了我在乎的事物,我或许会当个坏人。”
苏天问没觉得受伤,又不是他温和了其他人就会失去尖锐,改变只在自己,苏天问只能做到无愧于己心。
“为了在乎的事物……”苏天问想到了苏弦锦,“为了苏弦鸢,他……真的会处置苏家派遣的灵师吗?”
苏天问不恨任何一方,苏家归根究底养育了他,生养之恩尚在,苏天问无法说苏家什么;对苏弦锦也是,三人的关系里,苏天问是爱找茬的那个,苏弦鸢嫌弃他很正常,苏弦锦假面对他更正常。如今苏弦鸢出事,他什么忙都没帮上。
虽然苏家的意思是让苏天问给苏弦锦兄妹替死,但有这个意思的是苏家,本质上苏天问要恨也得恨苏家——可苏家又生养了他……无解。
苏天问:“我不是为他们开脱,杀人者人恒杀之,苏家对苏弦锦不义在前,苏弦锦自可弃苏家而去。”
“只是……始终连着血缘,我怕他下手太狠,最后走进穷路,无路可退……以他的资质,该有更好的将来,若是因此不得翻身……太不划算了。”
苏天问骨子里是世家养出的孩子,无法兼得的情况下,至少要让自己不吃亏的想法根深蒂固,一时半会不会改变。
苏天问:“谢兄,你懂我的意思吧。”
苏天问没有帮任何一方。毕竟苏弦锦要动手,他也拦不住。他只是希望处理方式体面一点,能对外含糊过去。
谢骄:“我懂你的意思。现实无法改变的情况下,保全自己的利益最重要。”
“只是,我想苏弦锦公子不在乎这些。”
苏天问:“他倒是在乎一下啊!他以后还得和苏弦鸢好好活下去呢,苏家灵师倒霉了,家主追究下来,他们兄妹永无宁日。”
谢骄仔细看了苏天问一会,对三人的关系有了新的理解:“公子很在乎他们二位。”
苏天问:“从小认识,不管交情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看他们出事吧。”
谢骄:“不错。”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想法。
苏天问和谢骄一边交谈一边赶路,已经到了地宫中心的外沿。
苏天问停下脚步,有些踌躇:“谢兄,你和我聊了这么久,若我还无法体贴地面对残英……我是不是很失败?”
想和做是两回事。
苏天问想改变,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或许还会口是心非,还会死鸭子嘴硬。
“失败了,就道歉吧。”
谢骄说,“一个愿意违背家族来到你身边的人,不值得你做错了道歉吗?当然,道完歉就慢慢改变,可别说完了一点不带变的。失望累积得足够多,再亲近的人也终将离你而去。”
苏天问:“是啊,该改变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