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地火浮屠（四十五） ...
-
144
地宫深处，祭祀之地
苏家灵师的血染红了大半祭台。
鲜血从伤者伤口处淌出，盖过旧的血污，为这早就残破不堪的古祭台增添了一抹艳色。
青衫少年一步步踏上悬浮的玉阶，他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空洞，银色莲纹在光影间浮现，唤醒道道沉睡的符文。
“以苏氏族人之血，唤醒旧制，重启神枢。”
苏弦锦割开掌心，摒弃杂念，虔诚唤道。用着苏弦鸢身体的幽莲在他身侧，与苏弦锦一同献上热血，唤醒因苏氏族人离去，自动闭合的神明祭祀之地。
苏弦锦和苏弦鸢身怀“灵种”，他们的血脉在“灵种”日积月累的改造下，早就成了离神最近的血脉之一。有他们的血加持，再加上许多苏家灵师的族人之血，想要重启神枢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还得等一会。幽莲与苏弦锦相顾无言片刻后，由无法忽视惨叫声的幽莲先说话：“你为何不杀了他们？”
符文一圈圈漾开，周而复始，绽放到极致时，像一株生生不息的莲花。青底银纹，花苞硕大，足以合抱数十人。
苏弦锦看着愈发膨胀的青色莲影，漆黑墨瞳中带着几分愉快。占据他妹妹身体的残魂不高兴，他就高兴了。
“好歹是一家人，打打杀杀多伤和气。”
血都放了，不必再待一起。幽莲远离苏弦锦，站在一块浮起的废石上，淡绿色眼眸带着几丝不悦。
苏弦锦对幽莲的厌恶无法抑制，在幽莲和他见第一面起，苏弦锦的眼神、呼吸和心跳，都在强有力地告诉幽莲，他十分讨厌她。
幽莲占了苏弦鸢的身子，苏弦锦对她没好脸色，在情理之中。但怪就怪，幽莲没什么体贴人的心思吧。苏弦锦讨厌她，她也看不惯苏弦锦。
幽莲心想，她在这具身体里，是苏家灵师求着她来的，苏弦锦有什么看不惯的，不如去找他的好家人算账。
思及如此，幽莲故意笑着问苏弦锦，“帮我算计你的一家人？”
幽莲要激怒他，苏弦锦偏偏不怒。他和幽莲都憋着一股劲，把心里的不痛快当球踢，就等着看谁先接不住，一下子全反噬到那人身上。
苏弦锦笑得很客气，看着妹妹的脸，他一定不会先绷不住。“算计不算计，得关起门来自己人看，一个家族的弯绕，外人是看不明白的。”
这话说的漂亮。
幽莲太久没被这么刺过了，一时有些怀念。可这念头刚起，就被幽莲立马打住。幽莲暗骂她是越醒越回去了吗？一碗有毒的饭还给她吃出感情了，什么品味。
在苏弦鸢体内醒来，慢慢恢复常态的幽莲，成功把自己恶心到。她把这股感情踢给了苏弦锦：“你说得对，我看不明白，你们苏氏看得明白就好了。”
“让你的养娘来盯着你，阻止你大开杀戒的事，也只有了解你的‘家人’……”幽莲恶意地停顿一下，“才能做得到吧？”
苏弦锦转过身盯着幽莲，他眼中的惊讶盖过其他情绪，“……你怎么会知道？！”
少年的呼吸变了，他没想到幽莲能知道。
那是他和阿鸢不足一周岁时发生的事，整个苏家知道这层关系的人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幽莲一个寄居在“灵种”里的神明碎片，到底是什么时候……
“难道，你是从小就在阿鸢的身体里看着这……”
“我可没偷窥的兴趣。”
苏弦锦没破防，幽莲的恶意无处安放，一时有些兴致缺缺。苏氏目前能看的就这么两个，她就不能在事情尘埃落定前，让自己痛快一下吗。
苏弦锦：“你没偷看，又怎么会知道？”
幽莲：“这不重要。”
“不，这对我很重要。”
苏弦锦：“这个秘密，阿鸢不记得，我记得。我发过誓，要让它成为一辈子的秘密。”
幽莲：“若我不说呢？”
苏弦锦坚决地看着幽莲：“你不说，接引问心湖的事，就当我们没谈过。”
他知道幽莲在乎什么，“‘灵种’在我的身体里，与我融为一体，若我不愿意，不管你的来历有多大，实力有多强，‘灵种’你都夺不走。”
“幽莲，若我誓死不从，你又能拿我如何？”
“杀了我吗？”
幽莲：“……”
她哼笑一声，“你的‘家人’还是有点用嘛，怕我反悔，倒是把真东西告诉你了。”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需要你，和你翻脸，吃亏的是我。”
苏弦锦坚定的态度，让幽莲改变了想法，“你养娘的事，我是怎么知道的，告诉你也无妨。左右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唤醒祭祀之地的灵力立场里，幽莲和苏弦锦的话不会漏到外面去，是以幽莲真说起来，也没觉得十分尴尬。
不就是装婴儿度过哺乳期吗，她都轮回那么多次了，当婴儿的次数还少吗。
幽莲：“你与你妹妹是双生胎，血脉相连，是为‘灵种’载体的不二之选，只是双生胎夺天之造化，注定不能圆满，出生时多为一强一弱，一盛一衰。”
“你和你妹妹不用我多说，显然是你强于你妹妹。你妹妹是强弱中的弱，盛衰中的衰。植入‘灵种’于你是大有裨益，于你妹妹却是九死一生。”
“一个不好，早夭……算不错了。”
还能留个全尸。
回想起那段不得不替苏弦鸢活下去的幼时时光，幽莲长叹一声，“也怪我运气不好，偏偏选了与你妹妹同属性的‘灵种’……唉，落子尚且无悔，更何况一旦植入，便与灵师骨血融为一体的‘灵种’呢。”
幽莲看着苏弦锦，想起了那个冬日，雪庐外呼呼的风声，雪庐里哀哀的恸哭。
她缓缓说：“那个冬天，你妹妹快死了。”
苏弦锦：“……”
幽莲想起那个女人。在那个没有温度的冬夜，抱着苏弦鸢的她，把她所有的温度都给了小小的婴儿。她没日没夜地祈求，祈求着希望能落在苏弦鸢身上。
幽莲：“我当时……没有其他选择，又不想功亏一篑，为了让你妹妹活下去，我只能在你妹妹魂灵孱弱时，占据她的身体，用灵力护住她，帮她熬过周岁。”
“小孩子嘛，骨头张开了，能吃饭了，慢慢地精养着，总能活下去的。”
苏弦锦：“你说的是真的？”
幽莲：“我骗你做什么？你妹妹身体怎么样，你这个做哥哥的不是最清楚吗？”
“……我有些不明白了。”
幽莲说的真相让苏弦锦险些站不稳：“你让我缓一缓。”
意外地打击到苏弦锦，幽莲该高兴。可她看着苏弦锦苍白的面色，心里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问：“你怎么了？有什么不明白的？”
苏弦锦：“我记得。”
他说：“从我出生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我都记得。”
幽莲：“所以？”
“阿鸢不记得她，我一直以为是那年的风雪太大，阿鸢活下去就很难了，所以不记得只出现几月的她很正常……”
“可你现在告诉我，婴儿时期的阿鸢，其实是你，你要我如何接受？”
苏弦锦挂着念珠的那只手按着额角，面色罕见地露出几分脆弱之色。无解，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无解。
苏弦锦腕间的念珠转啊转，像一抹不会停下的黛色光影般，只待“风雪”渐歇，便会渐渐远去。
幽莲：“……”
啊？
幽莲：“你不必接受。”
她试图把即将混乱的关系掰回正轨：“那是一段不足半年的时光，婴儿时候吃吃睡睡的，能有什么感情。”
“你不懂。”
幽莲：“……”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讨厌苏弦锦，就是因为不懂苏弦锦呢。
苏弦锦：“在那个冬夜，她离开我们的时候，我发誓……”
幽莲想打断他：“你发的誓太多了。”
苏弦锦不理幽莲：“我发过誓，会在那一刻及以后，永远守护我的妹妹！”
他颤抖着声音：“我们可以无父无母，但我的妹妹一定会有哥哥——我会永远是她的哥哥！！！”
幽莲想要的苏弦锦破防，以她没想到的方式来了。
幽莲试图挣扎：“苏弦锦，你清醒一点，你的妹妹是苏弦鸢。”
“我不叫苏弦鸢，不是你妹妹，和你毫无关系的。”
苏弦锦：“那你现在在谁的身体里？”
幽莲：“我在……不，这不重要。关键不在我在谁的身体里，而是要看我是谁。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归根结底，只会有幽莲一个名字。”
“你能明白我和你妹妹苏弦鸢的区别吧？”
苏弦锦：“我不明白。”
他说：“我只知道，我发过誓会保护我的妹妹。”
某种程度上，苏弦锦算是一款真正的誓言哥。
幽莲倒吸一口凉气后，被凉得发现了一个逻辑漏洞，她决定利用它：“没错，你现在就在保护你的妹妹。你不必惊慌，也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动摇，反正不管是我还是苏弦鸢，现在都在‘你妹妹’的身体里啊。”
“我要靠这具身体活下去，苏弦鸢也要靠这具身体活下去，总结一下，‘你妹妹’就在这里，就在你面前活着对不对？”
幽莲放缓语气，相处了这么久，苏弦锦对妹妹有多在乎，底下献血的苏家灵师已经让幽莲亲眼所见了。
幽莲要做的事刻不容缓，她没有时间和苏弦锦理清这场感情伦理大戏，她看着苏弦锦，循循善诱，“你发过誓，要保护你的妹妹。那么不管我怎么想，你都会按自己的心意作出决定对吧？”
苏弦锦的感情不多，都点在妹妹身上了。幽莲拿苏弦鸢的身体向苏弦锦打感情牌，在苏弦锦破防前绝对行不通。
可谁让她能抓重点呢。
把天聊爆了的结果就是，好消息：幽莲的感情牌起作用了，坏消息：太起作用了。
苏弦锦：“你说得对。”
他想得很快，念头通达得很：“阿鸢通情达理，也很想要个姐姐，你的存在，她想必不会讨厌，还会很期待和你见面……说不定，你们会成为很好的姐妹。”
幽莲：“……”
该说不愧是苏弦锦吗，很懂左右均衡啊。
幽莲：“这个之后再说。”
她看着在祭台上被动献血的苏家灵师，以及那唯一一个站着的，只有衣裳裙摆沾血的妇人，对苏天问道：“她的事，你来处理吧。”
“苏家，你们是回不去了。她该如何自处……全看你怎么打算。”
不断膨胀的青色莲影逐渐稳定，幽莲取出神树树心，让其接受青色莲影内的力量。
苏家的地宫建在隐月幽莲飞升之地上，本就拥有无尽力量，苏氏先祖依地造城，后古城陷落，再为地宫，一代代传了下去，变得是风格，不变的是将无尽力量代代聚拢的巨阵。
幽莲让苏弦锦和她恢复巨阵，为的就是取隐月幽莲的力量，使神树再生。
“再过一个时辰，便是日月同辉的时候，到时我会借用日月精华，重塑神树。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苏弦锦，不要做让你后悔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地火浮屠（四十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