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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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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万宁从辛南山口中听到了很多关于方秋鹤的事。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北方小镇,冬日漫天大雪,他和方秋鹤漫山遍野寻找一只野兔。
他说,方秋鹤像一株坚韧的草,明明那么弱小,却总是顽强地扎根生长,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女孩子像她一样,坚强得惹人心疼。
他找她帮忙,说方秋鹤的生日将近,他想给她挑一只好看的手表,以前他买的那只,表带都换了好几次了,方秋鹤一直舍不得扔,捂着手腕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小家伙抠门的紧,他这样眉眼带笑,用着宠溺的语气说着嫌弃的话。
真的是十足的惹人羡慕,阮万宁移开视线,坐在吧台里面把摆好的杯子拿起来又重新擦过,心情复杂。
辛南山说起方秋鹤时,眼睛里灌满了笑意,黑色瞳孔里的深冬藏了一整季的春光。
阮万宁一边安静听着,一边灌酒过喉,她醉眼看着辛南山雾气弥漫的眼睛,心里下起瓢泼大雨,面上却微笑着说:“南山,你一定很爱她。”
也不总是这样令人心酸的对话,两个人偶尔也会说些别的。
辛南山挑了很久的手表最后还是没送出去。有天辛南山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个牌子,问她:“这样的一只手表大概需要多少钱?”
那样一个不怎么看重钱财的人,问出这样的话本身就让人惊讶,更别说,便签纸上写下的是一个不算便宜的轻奢品牌。
阮万宁扫了一眼:“tiffnay,武汉这边还没有专柜。”她估摸着一个比较低的价格说了数字,表示上海有朋友能帮忙,可以拿一个内部折扣。
辛南山垂下眼睫,没有吭声。
阮万宁看出他的窘迫,道:“我可以借钱给你。”
辛南山还是不说话,他不说话,没人猜得出他在想什么。
阮万宁也垂下眼睫,看似漫不经心地说:“来我店里工作吧,我缺一个保镖,咱俩勉强也算是朋友,工资给你开个亲友价。”
辛南山这次,没多犹豫点了头。
阮万宁承认,她有些趁人之危。但那薄薄的一层欢喜还达不到眉眼处,过后,更多的却是心酸。
不知道是为辛南山,还是为她自己。
她心怀鬼胎地陪在辛南山身旁,不曾提起旧年同他的第一次见面,安安静静地做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朋友。可她也没想到,辛南山会站在她面前同她说:“你能不能做我的女朋友?”
纵使只是假装,那一刻她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一声比一声有力,全身每个毛孔都叫嚣着答应他,答应他,快答应他。
她紧张到手心冒汗,以为他已经看穿了自己拙劣的演技。
时间只过了短短一瞬,在阮万宁心头却蜿蜒了很久,她甚至已经设想了无数台词,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还有语气,最终,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角,说:“好。”
她把自己想象成故乡的大海,用风平浪静去掩饰海底的波涛汹涌。
只是须臾,又全部崩溃。
她见到方秋鹤的那一瞬,一个眼神扫过去就明白,自己不必开始就已落了下风——她眼睛里的爱意如此赤忱,委屈的心碎也如此坦诚,没有哪个人不会被这份真实打动。
不像她这样的人,酒色饭局里练就的一张假脸,笑都笑得如此拿捏分寸。这样鲜活而年轻的生命,这样般配的两个人。
她呢,不过也才到二十四岁的年纪,却像是在花瓶里已经开始衰败的花。
阮万宁这样想着,便觉得手足无处安放,她夹起一块排骨,低头慢慢咬起来,她知道辛南山此刻正看着她,但不用去看,她也知道他的眼睛里没有她的影子。
这两个人,一个执着地看着对方,一个偏过头去不去直视;一个爱得光明正大,一个爱得隐忍克制。
所有的、隐秘的千回百转,都与她阮万宁无关。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如此熟悉又令人尴尬的局面。
但这次,她无处可逃,硬着头皮也得继续下去。
她无视掉那明晃晃的情绪,抬头对着方秋鹤说:“秋鹤,你好,南山同我说过你。”
这样听起来颇有些宣示主权意味的话,天知道她是怎样用着自然而然的随和语气说出口的。
这么多年,跟着陆远,别的不说,只不动声色这一项,她学得十成十,足以青出于蓝。
她突然想笑,笑自己心底的那点不知所谓的雀跃。
2008年,武汉连下两场大雪,交通近乎瘫痪,报纸都在报道:“这次降雪量之大,积雪范围之广,持续时间之长,为近16年来最严重的一次。”
它仿佛预支掉了武汉这些年的所有雪,阮万宁此后再未见过这样盛大的雪景,落满枝桠,如同千树万树的梨花开。
大雪消融,她的心也随之完整地裸露出来。
也是那年行将终末,她最后一次见到陆远,有种宿命中的了然。
已到了最后,需要了断的时刻了。
她是在家门口碰见他的,他站在门外,见她来了,轻轻点了点头,说:“阿宁,我们谈一谈吧。”
她没多说什么,面色平和,点点头,让他进门。放下包,自然熟稔地换上围裙,下厨做他爱吃的菜。刀刃上下飞晃,菜丝下了锅,她起了一锅沸水,打了一颗蛋进去,蛋黄散开在沸水里颠簸起伏,像极了她这些年,为爱漂泊。
她知道陆远就站在她身后,定然还是那张温和的脸,没什么意义的表情,静静看着她。半晌儿,她听见他在身后问她:“阿宁,你爱我吗?”
阮万宁拿着汤勺的动作顿了一下。
爱陆远吗?他怎么会开口问出这样的问题?一点都不像是陆远的作派。
她认真地想这个问题,抬头看见窗外的夕阳。她突然想起,有一次,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傍晚。辛南山醉酒吐得一塌糊涂,她搀扶着他到酒吧顶楼的房间,趁他睡着,她偷偷凑上去吻他的唇。
吻上去的那刻,她忽然觉得遍体生寒,心生绝望。
她年少时常跑去一个人看爱情片,总觉得她的爱情要轰轰烈烈,她若爱上一个人定要全世界都知道。
从来没想过,自己爱一个人会爱得如此悄无声息,任由心潮汹涌澎湃、翻涌上岸,亦要不动声色、平静无波。而这个人,这个搅起她一池春水的人,醉酒昏睡还念着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惊涛骇浪瞬间归于寂静。
心脏如擂鼓,又止于平息。
她张了张嘴,想痛哭大叫,终又闭上嘴巴。
辛南山醉酒昏睡到第二天天明,阮万宁守在床边枯坐着看了他一夜。
看他的眉眼,看他的唇鼻,目光勾勒千回万回,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些什么,却还是这样守着、看着辛南山。
她想,当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或许他就会看见她。
方秋鹤推门进来,她的执着与期待就此打断,犹如一梦初醒,她扶额嘲笑自己,到如今,怎么会像个小姑娘似的,这么天真。
阮万宁知道,这一幕如此惹人遐想,方秋鹤一定是误会了。
但此刻,她身心俱疲,没力气也不愿意解释什么。
门吱呀吱呀地轻晃,门口已经没了方秋鹤,她走时说,南山,我愿意听你解释,如果你来找我,我就相信你。
辛南山用双臂撑住身体,起身时手打滑又跌了回去,他僵在那里没有动,像一座雕塑,静默不语。
阮万宁有些不忍心,轻声问他:“不去追吗?”
他笑:“这样也好,我本来就不太会说谎话骗她。”
末了,他又说:“我从前答应她,从故乡的大山上,为她采来最美的野花,编成花环,在她出嫁那天戴在她的头上。”
“那是好多年以前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难言的痛楚,和一切都洞察于心的了然。
他什么都知道,也清楚该怎么逼着方秋鹤远离他。
或许根本都无须误会,他们都清楚,只是在赌一个你进我退。
阮万宁在那一刻清楚地认识到,辛南山与方秋鹤,这两个人是相伴长大的青梅竹马。
所谓青梅竹马,意味着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呼吸同样的空气,遇见同样的人,成长的每个重要节点都有对方的影子,参与了对方的人生,不可避免地性格里带了对方的颜色。
紧紧缠绕在一起,哪怕相顾无言,也明白彼此无言下的千言万语、缱绻意动。
阮万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闭上了。
她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来晚了,但她从不曾这么清楚地认识到,这来晚的一步,于她而言,就是一生。
锅里汤咕嘟咕嘟吹着气泡,一个个炸开,阮万宁回过神来,把切好的小葱撒进蛋汤里。
她像是想起来旧年往事,面色柔和,微笑着说:“你决定订婚那年,我去了云南,被两个罪犯挟持,差点死在那里。我匆匆赶回武汉,想抱着你跟你说,我真怕我差点就永远见不到你了。可我回来,没有见到你。你那时在做什么呢?你忙着筹备订婚宴,和她选礼服,甚至都不知道我消失了近一周。我那时候想,是不是就算我就此消失没能回来,你也只是过了很久很久,突然想起我了,才会知道。”
顿了顿,她笑出声来:“你怕我破坏你的婚礼,连婚礼在哪天举行都没告知我,我还是看新闻才知道的。”说着说着,竟觉得有些心酸,吸了吸鼻子。
“在你心里,我阮万宁一直就是个不管不顾,刁蛮任性的人吧。”
她提着汤勺轻轻搅了搅,撒了些盐进去。
“可是陆远,我不是。你要和别人结婚,你跟我好好说清楚,我未必就会哭哭闹闹地拦着你。”
幼年的阮万宁也曾是个腼腆不爱说话的女孩,她刚来武汉的时候也会因为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递过来的酒,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也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成了现在这样。
她的视线落在翻滚的汤面上,气泡一个接一个破裂开来。
“我知道你不爱我,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解释,可你不愿意给我。”她的声音有些疲惫,这么多年,她长成如今这个模样,她心甘情愿,“我在你身上赌上了一个女孩的全部勇气。”
可是,她也会觉得累。
“你问我,我爱你吗?可是陆远,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是爱你的,而你,哪怕不爱我,也该对我是有感情的,直到我看见别人的爱情,才明白,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执着,原来全都是不甘心。你对我这样好,大冬天为了让我吃一口家乡点心,不惜开七个小时的车去买——你这样的人,居然不爱我。
“我想起来在家乡的码头第一次见面,你穿过人群来到我的面前,陆远,你那时,看到了谁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她陪在他身边的那些年,迎来送往地谈客户,红酒白酒啤酒混着喝,在卫生间里呕吐,吐到没东西可吐,吐出来胆汁还混着血。
吐完了,用冷水拍拍脸,补上红唇,回到包厢里跟没事人一样,嘴角扯着笑同他说:“我没事,好好的。”说罢,再一头扑进酒局里。
陆远的生意越做越大,她不用再陪着客户去喝酒,陆远也渐渐不再需要她了。
所有一切不甘如今都已释怀,她淡淡地诉说着她的执拗与他的不爱:“你那样好,不爱上你或许很难吧。我或许曾经真的爱过你,但也只有那么多了,我已经试过很努力地用我的爱去换你的爱了。只是,我没有换到。”
陆远的眉头皱起来,他有些心疼和惋惜,但他能有什么办法呢,最后,他也只能声音低低地说:“阿宁,对不起。”
一句话,告别了他们之间,八年的岁月。
她拧了火,翻滚的蛋汤平静下来,陆远最爱的蛋汤做好了。
“你不用道歉,你给我的已经很多了。我很感激您,陆先生。”
阮万宁转过身来,眼神透过陆远飘向远方,她缓缓开口:“陆先生,我爱上了一个人,才知道爱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同我与你,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