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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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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万宁向辛南山求婚那天,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北方的小镇,红砖的平顶房子,高墙大院,辛南山从远处跑来,给她戴上花环;梦见冬天大雪纷飞,他们漫山遍野地寻找一只野兔;梦见阿妈抱着她说,阿宁,我永远爱你;她梦见鞭炮声声,红纸包着喜饼。
她梦见广州家中狭小的卫生间,那里有一扇窗户,整片玻璃贴着花花绿绿的塑料膜,透光但不透视,如同教堂里彩色的玻璃花窗,午后会有太阳光透过玻璃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射出彩色的光斑。
阮万宁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光里,彩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柔和,温暖。
她觉得内心平静极了。
她只是用最平淡的口吻同辛南山说:“南山,和我结婚吧,阿嬷病越来越重,她想看我成家找到归宿。”
她继续说:“南山,我不爱你,你也不爱我,我们再适合不过。”
辛南山目光黯淡,像蒙了厚厚的雾,他没有过多挣扎,只看着阮万宁说:“好。”
然后她笑着痛哭出声,揪着辛南山的衣服,控诉:“他不爱我。”所有人都以为她在说陆远,那就当是陆远吧。
她的隐秘心事只能被悄悄藏起——或许当他发现她的爱,就是他离开的时候了。
去民政局那天,正是方秋鹤离开的日子。那个时间点方秋鹤正拖着行李前往机场,阮万宁站在门口,深深地凝视着辛南山:“后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辛南山不吭声,从兜里摸出烟盒,一根接一根地抽,一整盒烟都抽干净,他抬手看了一下表,淡淡地说道:“时间不早了,进去吧。”
他们没有婚礼,没有宴请宾客,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天气晴朗的日子,同阿嬷一起,吃了顿简单的家常便饭。
阿嬷拉着她的手,又拉过辛南山的手,亲手把她交到辛南山手中,笑着一叠声地说:“好,好,好。”
辛南山配合地笑着应和。
什么都没有,和她少年时梦想过的婚礼千差万别,阮万宁却觉得,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了。
她差一点就要得到爱了,差一点。
只差一点,可也不算是得到爱了。
这比“从未”,来得更叫人心碎。
辛南山是个合格的丈夫,往返于医院与家之间照顾阿嬷,在天气尚好的日子,带上阿嬷与阮万宁踏青或郊游,节日按时送上礼物,尽心尽力地扮演丈夫的角色。
除了,他不爱她。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去,阮万宁觉得只要能不远不近地守在辛南山身边,哪怕他不爱她,哪怕他眼里心里都只装着一个远方的人,所有一切都值得。
她在春日习惯性地为辛南山备上一把伞,钻研北方的菜式为他做一桌口味正宗的家乡菜,经过男衣店会不由自主想象辛南山穿哪一件会好看,她沉迷在角色里走不出来,不停地告诉自己,这只是礼尚往来。
辛南山生日那天,她在家里做了一桌菜,摆盘时抬头在镜子里照见自己的脸,女子绑着低马尾,围着围裙,温柔恬静地笑着,像个真正的在家做了一桌好菜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
她愣住了,那一刻,她怕极了,扯下围裙,看着一桌的饭菜不知所措。
那一天,她没同辛南山打电话,辛南山也没回到她们的家。
他或许压根就没想着在这个日子,要和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一起度过。
爱是可以藏起来的吗?
阮万宁坐在客厅沙发里,时针早已过了十二,她起身把饭桌上早已经冷透了的饭菜全部倒进垃圾桶里。
她捂住额头,疲惫地蹲在垃圾桶旁,看着那斑驳的菜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即便闭上嘴巴,爱意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时间越久,她越无法控制。
她时常会注视着辛南山出神,等回过神来,看见辛南山看着她一脸怪异的表情,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慌忙补救:“你,刚刚……我……”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台词。
辛南山带着怜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在想他吗?”
她心头的紧张如同被扎了一针的气球,立马漏了干净,却又贪恋他语气里的几丝怜悯,尽管那完全与爱无关。
末了,她还是点了点头:“嗯。”
她时常会想,是否辛南山早已发现她的心思,但从未戳破,又或者……无论如何,这些如今都已不重要。
你不说,他不讲,大家都可以相安无事。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阮万宁,别贪心。
可人终究是贪心的,眼前人是心上人,又怎么会不想拥有呢?
她太了解辛南山了,这样一个人或许会对爱着陆远的阮万宁温柔,但绝对不会分给对辛南山有觊觎之心的阮万宁一丝一毫的温情。
她觉得可笑,她费力气做了一个圈套,只套住了自己。
她痛恨起自己的卑鄙,利用辛南山骨子里的温柔与骄傲,向他骗来了一场婚姻。在这场由她亲手策划的虚假婚姻里,辛南山坚守本心,她却当了真。
两个人的婚姻,他清醒地做着局外人。
她亲眼见过辛南山在山林间敏捷穿行的模样,行走间步步生风,青年意气风发恍如昨日,他曾是山鹰,他本该盘旋于高空,瞄准猎物,一击致命。而今,折断了双翼落于人间凡尘俗土,耽于世俗。
阮万宁爱辛南山,爱他的骄傲,也爱着他因爱而生的自卑。
她想,她其实也很爱那个爱着方秋鹤的辛南山,他因爱而完整,如此饱满鲜活——她亲眼见过这个隐忍不发的男子,伤情纵酒后抱着她痛哭出声。
流淌的感情,毫不掩饰,纯粹而热烈。
向来内敛的人,骤然爆发。有几分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的意味。
阮万宁被这份热烈的赤诚烫伤了。震撼,心疼,羡慕,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爱或许也正是从那一瞬而起的。
毫无道理可言,又如此强烈。
偶尔欢喜,时常心碎,总是期待。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倒也满足,但偷来的日子,总有结束的时候。
与其被丢下来,她宁可自己先说再见。好免了这一场无处可心碎的尴尬。
阿嬷在一个初春去世,阮万宁跪在堂前点上香,香雾袅袅,她听见身后辛南山说,节哀。
声音还是一贯的低沉温柔。
她回头冲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眼圈含泪,她用力捏住拳头,指甲在手心刻出月牙红痕,如同岁月镌刻过的朝朝暮暮,似乎要用尽一生的力气才能完成这场告别。
她忍住喉头的颤意与干涩,说:“南山,我们离婚吧,谢谢你陪我演完这场戏。”
这一场戏,他从未当真,而她却入了戏。
她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个人并不爱她,再以这样的方式继续绊住他,到最后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她因爱他,所以骗他。但也因爱,无以为继。
“南山,你自由了,我们都自由了,你别怪我。”
话一说完,大滴大滴的眼泪就滚落下来,她感觉全身的力气被一点一点地抽走,她维持不住嘴角的笑,又不愿辛南山看见她哭泣的脸,她只好双手掩面,止不住地呜咽。
呜呜岁月,绕过她的脸颊钻进耳朵,她听见他说:“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辛南山,你总是只会说这一句话。
“我……还好。”最后她只能这样回答。
她这一生,不停追逐着爱,追逐着阿妈的爱,追逐着陆远的爱,追逐着虚无缥缈的远方,如同海上孤舟,迷失方向,不停航行,漂泊着想要上岸。
她似乎看见幼年的自己,执着地坐在门口,等阿妈回家,在每次挨打以后,告诉自己,阿爸是很爱自己的,是她不乖总是惹阿爸生气。
时间晃晃悠悠,一恍惚就回到少年,女孩吞着码头廉价的卷饼,抽噎着说,我总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现在那个短头发的又黑又瘦小孩,背着手抬头看着她,大大的眼睛,清澈的眼神,看着她——如今,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她忍不住躬身下去,心脏疼得翻江倒海,指缝间的汪洋支离破碎。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混着眼泪和鼻涕,她问短发的小姑娘——我们不值得被爱吗?
她想要爱上一个人,当她终于学会爱一个人,从爱上那天起,就已经昭示着结局,没有终点,没有归途。
若别人的爱,如鲸向海,如川向洋,那她的爱,便如鲸向屿,如川向山。
她已不再执着于非要得到爱情,这像是一种运气,有人遇见,有人终此一生无法得见一面,得到与得不到,都是命中注定。
辛南山走上前,安慰般地按了按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也什么可说的,转身便走了。
远处,彤日即将坠入深海,海水裹着千万金红碎片,荡漾在一阵一阵的波浪里。夕阳沉下去了,星子就会升起来。
她想起幼年时阿妈讲过的故事,海上航行的旅者若丧失了方向,天上的星星会指引他到达旅途的终点。
如若孤舟有了方向,他便似海上星。
她的爱情,只能掩于岁月,止于唇齿。
朝朝暮暮,无法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