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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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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到日光西斜,阮万宁有些歉意冲辛南山地微笑:“不好意思,耽误您这么长时间。”
“你……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有些突兀,而后她立马解释道:“我在这里没什么朋友,也已经很久没有同人这样说过话。我……我想……”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正当的理由,渐渐声音低下去,根本没指望辛南山会留下联系方式。
辛南山静静看着她,却说:“有纸笔吗?”
她抬头看他,愣了一瞬,拿出纸笔,看他唰唰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她看着看着,突然笑起来。
这个人真的很温柔。
这其实不是阮万宁第一次见辛南山,也不是辛南山第一次救阮万宁。
他们的初次相遇远在旧时他乡。
阮万宁低头看着纸上的数字,心想:只是辛南山没认出来她而已。
那年陆远做生意亏了钱,资金套牢在楼市里,周转不开。阮万宁不懂生意,能做的就是整日陪在陆远身边,把他送给她的首饰、大牌包全部变卖了,虽然只是杯水车薪。
陆远从困境中走出来,而后告诉她,他准备订婚,对方是地产大鳄的独女。
她红着眼睛问他:“你爱她吗?”
陆远没想到她会问这么一句,愣了一下,答:“我们很相配。”
她偷偷跑去看,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慈善晚会上,一头柔顺黑色长发的女子穿勾金杏色旗袍,在人群的最中间垂着眼睫弹琴,手指如同蝴蝶一般在键盘上流连,又如同石子坠落铿锵有力。
一曲音落,她看见陆远走上前去,用她最熟悉的那种温和的笑容,伸出手。
耳边掌声雷动,周遭人在她耳边议论,那些字眼无可避免地灌入她的耳朵,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陆远同那女子一起举杯向人群致意,红酒杯正对着自己。阮万宁站在人群里,她恍惚觉得那女子透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自己。
她嘴边温柔的笑意落在阮万宁的眼里,满含讥讽与挑衅。
身体僵硬得不像话,她像是灵魂被远远甩了出去,悬在空中注视着大厅里的一切,周遭一切同她格格不入。
不,格格不入的,只有她自己。
阮万宁落荒而逃。
他们,确实很相配。
那时她正年轻,憋着一口气跑去了云南。
苍山洱海没见着,她被跑路的犯罪分子挟持着进了深山。他们当着阮万宁的面谈交易,谈后续的计划。
阮万宁一瞬面色苍白,这些亡命徒,他们毫无顾忌,压根没想过要放自己一条活路!
巨大的恐惧似潮水一般漫上来,裹住她的全身,她怕得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不能坐以待毙。她压下心头的恐惧试图逃跑,一脸镇定地用手链上的金属薄片慢慢磨绳子。
绳子方才磨断,她被人拉起来,她试图把断口藏在手心。疑心重的绑匪凑过来检查她的绳索,眼看要被识破,阮万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抓着绳子,勒住其中一人的脖子。
但女人的力气终究敌不过男人,况且,这些亡命徒压根儿没有什么同伴精神。她以一人为胁,另外一人却笑嘻嘻地看着她,顺带着还挖苦被她勒住脖子的人:“你看你让个小娘儿们骑在头上了。”
阮万宁重又被绑了起来,挨了狠狠的两个巴掌,肚子被踹了几脚,她被打得一点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脑袋还能清醒地想些事情。
她脸颊高高鼓起,鼻血糊了一脸,耳朵一阵轰鸣,那一瞬她还在想,陆远找不到她了,会不会着急。
阮万宁从前只是在电视里看过警匪对峙,被人拿枪抵住脑袋,她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刚刚放过弹的枪口还在发烫,就这样抵在她的太阳穴上。
怪不得他们这样肆无忌惮。
阮万宁开始在脑海里想象她若回不去,陆远得到消息会自责吗?会难过吗?
她还是想活的,但她自己也明白,能得救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这半堵残破墙壁立在山坡上,她被暴徒抓在身前,夹在暴徒与墙壁之间,就是想置之死地而后生,自己从坡上跳下去也做不到。
她被救了下来。挟持她的暴徒还在大声喊着什么的时候被一枪爆头,子弹在他眉心开了个洞,鲜血溅了她一脸。她呆愣地看着对方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去,意识到自己安全了以后,她下意识地开始挣扎,全然忘记了手还被绑着,腿一软朝着山坡下倒下去。
滚下去的那一刻,有人突然从山坡的下口处扑过来抱住了她。她被人护在怀里,从坡顶一路滚到了坡底。
她听见抱着她的人喘着粗气,问她:“你还好吧?”声音低沉又温柔。
她抬头哭起来:“救我,我不想死……我身上有炸弹。”
男子的表情凛了凛,和赶来的队员对上眼,比了个手势示意危险,别靠近。
他站起身来,阮万宁惊慌地抓住他的衣袖。
“你别怕,我会陪着你。”
男子安慰她般地轻松笑了笑:“你别看我这样,我拆这玩意儿跟拆枪一样熟练,你身上这个很简单的,也没有防拆,一会儿就好了。”
阮万宁想这多半是在劝慰她,如果真的容易,真的没那么危险的话,为什么大家都撤退到了近百米外。
这片儿空地,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
但她什么都不敢说,紧张地抓着男子的衣服,试图找到一点心安:“我会死吗?”
男子黝黑的眼睛注视着她:“不会的,我就在这里,我陪着你。”说罢,他笑,“你要是真出事了,我不得一起完蛋啊。”
短暂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一分一秒都叫人难熬,似油锅煎炸,慢火轻熬,阮万宁被折磨得想放弃,想开口让他抛下自己,就此离去。
离引燃时点不到五分钟,引信被拆除,她看见面前的人松了一口气,转头冲她笑:“你看,我没骗你吧。”
危险排除,有其他人迅速上前将东西带去其他地方引爆。
眼看着东西被带走,阮万宁绷紧的神经这才松下来,脑袋埋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声,委屈地放声哭出来,满是劫后余生的害怕。
明明知道不合时宜,也知道即便是换了另外一个人,对方也会跳下来护住她,他救她或许只是出于责任和义务,但她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怦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从未被人这样像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惴惴不安又惊恐万分了许久之后,被巨大的安全感包裹住,那一瞬的温柔,让她心酸得几乎都要哭出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不同于陆远的眉眼柔和,他面部的线条冷峻,轮廓分明,声音却很温柔。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代号山鹰,他的队员都是这样称呼他的。
她滚落山坡,划破了衣服,整个后背是一道大口子,裸露出光洁的后背。山鹰将外衣解下来递给她,叫她换上。他从口袋里拿出针线,阮万宁惊诧地盯着他手指灵活地穿针引线,缝好了衣服上破开的口子。
“你们部队还教女工?”
对方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小时候经常给妹妹缝些小东西,久了就会了。”
阮万宁噗嗤一声笑出来,她丝毫不觉得男人的大手拿着针线有多么别扭。她只是想,这个人真的从头到脚都闪着温柔的光。
时隔多年,她再次见到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两张脸隔着岁月重合在一起,那一刻,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恍若很多年前。
他没认出来她,这也难怪,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半边脸肿着,满脸血污,很难看出来原本的模样。
她突然又有些心酸地想,为什么每次遇见辛南山,她都这么狼狈。
有了这次重逢以后,阮万宁时常央求辛南山帮些小忙,一来二去,关系随即熟络起来。
阮万宁其实不大懂得该如何同人亲近,但多年同人周旋的经验告诉她,与辛南山这样无欲无求的人相处,多余旁的念头都只会教他心生警惕。
她只能拿捏着分寸,把一肚子话压在心底。
没过几天,阮万宁打通辛南山的电话,向他求助。
阮万宁经营的酒吧叫人一通乱砸,扬长而去。
辛南山到的时候,阮万宁正坐在一片狼藉里抽烟。
他皱着眉走上前,问:“要报警吗?”
阮万宁摇了摇头,自嘲地笑:“闹大了对我也没什么好处。陆远纵容她这么闹,不过就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可她同陆远的关系,比他妻子想的纯洁多了,没有那么难舍难分。
她这样想着,一偏头看见辛南山手里提的塑料袋,问他:“你买了鱼?”
辛南山笑了笑,语气宠溺:“嗯,秋鹤说想吃红烧鱼。”
啊,是他的小心上人。
他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她一直都知道。“那你快回去吧。”阮万宁有些心酸地催促他。
“你一个人没事吧?”
有事,你再说两句话关心我的话,我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没事儿,我可以应付。”阮万宁笑得眼睛弯弯,冲他摆手,“你去忙吧。”
辛南山看了她一眼,“嗯”了声,再没说别的多余的话,转身朝着大门走过去。
门被他拉开,他的背影一瞬间被阳光包裹住,然后消失在门后。
像他这样的人,是啊,像他这样的人,如果自己说一句“有事”,他会留下来的吧。
阮万宁的笑容收起来,垂下眉眼,手指在吧台上蘸着酒液一笔一划地写着“辛南山”,她可以想象得到,辛南山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菜的模样。手指灵活,眉眼温柔。
“我也好想吃啊。”空荡荡的大厅里,她的声音说不出的落寞。
她这样羡慕那个叫方秋鹤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