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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怪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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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合上经卷。
抬眼间,裹在宽大袖服之中的一截腕子也随之抬起——
随着一声轻微的破空之响,外面的门应声而开。
一个圆头圆脸年岁尚浅的小和尚拎着一个食盒笑盈盈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跃过门槛,就探头探脑喊了一声‘覃梵师兄’。
僧人听了只略微点头,却没言语。
小和尚浑不在意的样子,先是看了一旁呆立的严薇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之后依旧笑嘻嘻走到一旁的小几旁,打开了食盒,随手端出了两碗白粥和一碟小菜,另有一叠像是手抄经文之类的东西被他皱巴巴压在盒底。
小和尚低头将两双筷子整齐摆好,偷瞧了一眼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师兄,才要将那一叠经文悄没声放在一边,覃梵却已掀了眼帘朝他看了过去。
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气势却盛,“以后不准这般糟蹋旁人心意。”
小和尚听了立刻身上一紧,敛气凝神道:“是。”
一旁的严薇看着只觉十分新奇。
小和尚很快走了。
室内又一次陷入了寂静。
严薇看了一眼僧人古井无波的脸,想到方才那小和尚对他的称呼,便偏过头问:“喂,你是叫覃梵吗?”问完又自顾自嘟囔了一句,“这谁给你起的名字?听起来怪里怪气。”
覃梵没说话,起身过去吃饭。
严薇也跟了过去,只看了一眼桌上东西就惊了,“你晚上....就吃这个?”
他说着拉了一张小凳坐在覃梵对面,看他动作轻缓地拾起了筷子。
严薇才发现他的手也生得好看,五根修长清润的手指稳稳收拢在瓷碗边,看上去很像是他父亲书案之上的那一块碧玉,在日暮昏黄的柔光之下给人一种清冷如雪的错觉。
“我晚饭要吃荷叶粥和莲蓉酥,你让人去给我准备吧!”严薇盯着僧人颐指气使。
一碗粥忽然被推到自己面前,“食不语。”
“什么意思?”严薇瞪着他,半晌反应过来,“你这臭和尚竟然让我也吃这个?!!!”
覃梵默默用木勺舀了一匙粥,送到嘴边吹凉了,之后又不慌不忙地吃了下去。
在得到了对方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之后,严薇不知为何竟然愣怔了片刻,然后在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之前就悻悻端起了碗。
!!!
将已然喝掉了一大半的粥猛地往桌上一摔,严薇一时只觉有些怒不可遏。
他是什么人?
堂堂相府的嫡公子,当朝长公主唯一的儿子!
可这贼秃竟敢这样虐待他,关键是他竟然还不声不响地受了,这简直太窝囊了好么?
想到这儿,他急于甩脱什么烫手山芋般扔下了手中筷子,“不吃了,这什么鬼东西,是给人吃的吗?”
他又砸东西又骂人,本想经过这一番那贼秃总该给他一些反应了吧?可一抬眼,对方竟然还垂着长长眼睫默默夹着碟子里的菜吃,仿佛只当他是一团空气.....
咚。
手指敲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严薇气极地说,“你这......”
“既然吃完了,有一些事情要交代给你。”僧人竟然在这时开口了。
“什....什么?”严薇愣愣的。
“看一下你身后的院子。”覃梵手指了一下窗外,“以后你每日晨昏都要打扫一遍。”
严薇如见了鬼的表情,不可置信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每日晨昏都要打扫,我?.....”
僧人不紧不慢撩他一眼,继续说:“那边的经库看到没有?一月整理一次。”
严薇咬牙切齿,“你可知我身份,我在家中何曾.....”
“还有.....”
还有?
严薇几乎气炸了。
看他样子似是下一秒就要生吞了眼前这个可恶至极的和尚以泄愤,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强自忍着.....
“这一间小室,还有你住的屋子,每一日也都要打扫,务必保持洁净。”说完,竟拂了一下衣袖起身走了。
“你这恶贼,把话说清楚....”严薇追了几步。
无人回应。
严薇恶狠狠盯着覃梵的背影,仿佛想在他后背戳出一个透明窟窿,不想那人行到门边却忽然转了身,“哦对了,忘了说,以后每一日你都要寅时起身。”
起你个鬼啊.....
僧人离开时带上了屋门,可依然有风从未关紧的门缝中挤了进来,堪堪拂过严薇乌黑的发丝。
他先是愤怒,紧接却有一股莫可名状的情绪浮上心头,但他一时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僧人走了,严薇自然也不愿留在这鬼地方,于是便回了他先前放包袱的屋子。
可是他一看到那一室的空洞心头又是一堵,在床边坐下时忍不住腹诽了一句,也不知这秃头是得罪了什么人,被分在这样一个地方,连相府的下人居所恐怕都要比这里好上几分。
严薇困了。
可他转身看了一眼那整齐叠放在角落的雪白被褥,皱着眉犯起了难,本想去喊那贼秃过来伺候,可才一起身又坐下,“算了,那人太过可恶,本公子才懒得见他!”
——连自己都不敢向自己承认,他心里其实是有一丝惧怕对方的。
俯身捣鼓了好久才把鞋上的系扣松开,严薇脸上微微的汗,腿上一个用力,一只鞋就飞到门边去了。
另一只鞋也依样脱下。
他随后倒在硬邦邦的榻上,扯过被子胡乱裹住了自己,连一旁的床帏也不记得放,之后就闭起眼睛睡着了。
严薇翻了个身,有裹挟着凉意的风顺着他小腿蔓至全身,他猛地打了一个哆嗦,醒了过来。
“心兰....”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迷迷糊糊之间将眼皮撩开一条缝,张口就喊道,“一大早上的开什么窗,冻死我了,快滚去关上!”
只听到‘吱呀’一声。
他‘嗯’了一声,满意地倒了回去。
十分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探出被子的一截胳膊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
他‘腾’地一下坐了起来,随后却被眼前景象惊得险些背过气去——
山中的清晨是极凉的。
可他屋内几扇窗子此时却俱是大敞四开,而与自己床榻遥遥相对的那一扇门也不知被何人开启,从外面不断灌进凉风,丝丝入骨。
“是谁?!”
他先是喊了一声,随即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过须臾。
一把扫帚果然被一只清瘦的手不急不缓地靠在了门板之上,一道影子也在地上拉得狭长又虚无。
这个坏了心肠的恶贼秃!
严薇心里大骂一声,赤着脚跳到地上‘啪啪啪’地甩上了一排窗子,又过去将那把扫帚猛地踹到一边,扯过了门板拉上门闩——
做完了这一系列动作,严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一次志得意满地爬回到塌上。
可被子里早已被带走了最后一丝余温,严薇白着一张脸蜷缩着,尽管被冻得磕牙也不肯起来,谁叫那僧人这般对他,他就是不听他的,看他能拿自己怎么办?
严薇后来又睡着了,还做了一个特别解气的梦。
梦里那个贼秃被他按在地上骑大马,他手里拿着一根鞭子在他身上一下一下猛抽,那人却低着头不敢发一言.....
严薇高兴到笑了出来,可是腹中的一阵异响却让他睁开了眼睛。
外面日头高悬。
他猜时辰一定不早了。
他推开被子坐了起来,身上的衣衫经过一夜蹂躏已变得皱巴巴不成样子,可他却顾不上去管,
穿上鞋就去外面找那僧人要他为自己布置早膳。
并不知那人住在哪一间,他只得一间一间去寻,最后在前一日所说的经库之中找到了他。
“臭和尚,早上吃什么?我饿了。”严薇一只脚踏在门槛上,看着俯身在书架底端寻找什么的僧人。
“收脚。”僧人未看他却明了他的动作。
“我说早膳.....”严薇故意使坏,一边说一边将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
覃梵似是终于找到了想要的,捧着一卷黄色封皮的经书转过了身,“你没扫院子,早膳取消。”
“你说什么?”严薇刚要发作,却见僧人薄唇开启,“不愿意的话,中饭也不用吃了。”
“我....”
“那你是想一整日都不用饭食?也好。”覃梵语气凉薄。
严薇气呼呼地转身。
“个死秃驴,臭恶棍,还说什么为人谦和.....”一边将地上落叶扑拉得更乱,一边低低咒骂。
一刻钟之后,人冲进屋内,“我扫完了!”
“当真扫完了?”覃梵轻轻放下手中的一小管毛笔,眸底清冷看向他。
严薇梗着脖子,大声道:“说扫完了就是扫完了,不信你自己去看!”
“我自然是要去检查的。”覃梵淡淡说。
严薇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神,“你过来。”窗口处冷不防飘进来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将他吓了一跳。
严薇不情不愿走了出去,一把扫帚随即被塞进自己手里,“重新扫过。”
他立在门口,见那些原本只在树根下的叶子经过他先前一番作为已散落了一地,还有一些他特意抓来的青石子横七竖八压在上面,看上去颇有些惨不忍睹的意味。
“哈哈....”
严薇弯腰笑了好一会儿。
猛地一抬头间,忽然对上僧人极寒的一双眼。
明明那人没有露出一丝生气的表情,可他就是能从对方的目光之中读出一种令人心颤的意味,他不自觉抓紧了手中扫把,“扫就扫嘛,你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干什么?”
话虽是这样说,可他一个相府公子何曾做过这等事情?
自然弄了个七零八落。
覃梵一直负手立于一旁。
“不行。”
“重扫。”
“不合格......”
就这样到了第十几次上面,严薇的火气‘腾’地上来了,将扫帚猛地往覃梵面前一摔,“你他妈的,本公子不伺候了!”
严薇不管不顾跑了出去,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外走——
小径不深,不远处流水声依稀可闻。
可他走了半个多时辰,直到脚底泛起了疼才意识到了不对劲,这条路他来时明明走过的,哪用得了这么长时间?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朝四周看了一眼,却被吓了一大跳。
他看到自己身处一片浓雾弥漫的林木之中,一眼望去周围全是陌生奇异的花草,这....这绝对不是自己来时走过的路!
他又试着朝另外一个方向走。
结果还是一样。
严薇后来又反复试了多次,可直到日已西斜,他依然在那片林子里找不到出路,更不要说寻到那一条可以通向外界的溪流了。
他急得要哭出来,脚底也被磨出了一个水泡。
虽然一时还未弄懂这是什么情形,可他却知道这必定是那和尚搞的鬼,于是红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我错了,我扫....我扫还不行吗?你把我从这鬼地方放出去吧....”
一言既出,四周雾气忽然散尽。
严薇惊诧转头。
一条荒芜但却十分熟悉的小路便奇迹般在他面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