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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入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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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雨晚晴。
街巷一片寂静。
薄暮的夕阳正将浅金色光线均匀地涂抹在相府外围的高墙碧瓦之上,侧面的角门前方,一辆垂着青色流苏的马车正在一旁静静停着。
两个仆人打扮的人一左一右夹着一个将身体拧成麻花状的小公子从院门内急急地冲了出来,另有一个拎着包袱的人先一步过去掀开了车帘。
小公子身量不高,容貌清丽精致,只是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灰颓和狼狈。
他一面在仆人手底下扑腾着,一面还极力地拧过脖子朝着相府的方向扬声大骂:“严暮城,你个黑了心肝的老东西,没人性的恶棍!我母亲可是....呜呜....你竟敢....”
一句话才说到一半却噎在喉咙里,被一旁的仆人堵了个断断续续。
几个仆人挤在门口的梨花树下偷偷张望,有窃窃的私语声不断传来,可若仔细看去竟无一人眼中流露出对这小公子的同情神色,其中甚至还夹杂着几分鄙夷。
隔了半晌,一个身着碧色的小丫鬟忽然喘着气跑了出来,手上一包桂花糕和一件簇新的外衫,她红着一双眼睛,才要上前对那小公子说些什么,对上仆从一双利目,又诺诺地退了回去。
小公子还在骂个不停。
偶有路人经过,见了这一幕无不错愕,正想着是谁这样狂妄自大,竟敢公然辱骂当朝丞相,一只绣着金线的小靴就劈面朝他砸了过来——
“看什么看,小心我把你眼珠子挖去!”
那人一看这架势也不敢声张,暗骂了一句‘晦气’,之后就捂着吃痛的左脸灰溜溜地走了。
仆人漠然地捡回了鞋。
小公子最终还是被塞进了马车。
他接下来一连串的挣扎叫骂都被尽数关在了车帘之内无人观赏,偶有一两声弱弱的音节从马车缝隙漏了出去,听来竟有一丝惶然的可怜意味。
“来了?”
“诶诶....”
一个时辰之后。
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手上一个用力收紧了缰绳,马车随即颠簸着停了下来。
他身姿矫健地从马车上跃下,又上前与来人说话。
其实身为相府的仆人他早已横行霸道惯了,可这时在这个一身白袍面无表情的僧人面前,他竟小心翼翼赔着笑,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僧人神色淡漠,看了一眼男人身后的马车——
两个仆人很快将一个‘粽子’抬了出来。
严薇这时候终于不再大骂大叫,可也依然不肯好好走路,一被交到僧人手里就没骨头似地软下身体,将全部的重量都倚在僧人身上,成心不想让这人好过。
僧人冷着脸朝为首的仆人略点了一下头,之后就转身迈上了台阶。
楞严寺所处地势很高,也不似一般寺庙小气,远远看去到处是巍峨连立的高大殿宇,还有一尊高可入云的恢弘佛塔,透着一股皇家的凌然之气。
严薇在禅院朱红色的漆门上狠狠踢了一脚,又挑衅地看向身后,却发现送自己来的一行人早已驾车走了。
!!!
严薇气恼地咬牙,可最后也只能愤愤收回目光,心头却在暗骂,这群狗东西你们等着瞧吧!
一旁的僧人一直没说话,安静得像是个泥塑木雕的人。
又随着僧人往上走了几十级台阶,经过好一番闹腾的严薇这会儿终于感到累了,提出要休息。
僧人:不行。
他恼怒,一屁股坐到台阶上,之后又洋洋自得地挑眉:“反正本公子不走了!”
可不过高兴了短短一瞬,严薇忽然感觉自己的衣领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拽住了,接着他就像个小鸡崽子一样被人掼了起来,双脚也悬了空——
你个王八蛋的丑贼秃!
严薇吓了一大跳,他心里既生气又害怕,唯恐这僧人一松手自己就要脸着地摔下去,那样他岂不是要毁容.....
好在。
他想象的一切接下来并没有发生。
僧人看着瘦,手上的力气却极大。
一路毫不费力地将他拎到了离寺门十分远的一处院落,停下的时候,连气息都没有乱上一分。
严薇被扔下之后,眼看着僧人疾风般飘过院墙走了。
那一刻,他不由睁大了眼睛。
他在原地愣愣地立了很久,而等他终于从‘对方竟然是一个武林高手’的惊诧之中回过神来,却见一个身材干瘦的老僧正立在门口看着自己,面上笑容和煦如风,只那一身衣裳很有些寒酸的味道。
“你谁啊?”严薇一上来就问,并不在意对方比自己高出了不知几轮的年纪,连个尊称也不加。
“严小公子。”老僧声若洪钟地开了口。
被对方的大嗓门吓得后退一步的严薇听了,立即恶狠狠瞪了过去,“说话就说话,你那么大声干什么?”
老僧笑呵呵的也不生气,“严小公子,前几日老僧接到了你父亲的书信,说你要来敝寺小住一段。”
严薇反问:“那又怎么了?”他根本不是自愿的好吗....
“不怎么。”老僧又笑了一声,“只是想提醒小公子一句,在这里可不比你在相府,一应规矩都要按着这里的来,我想小公子恐怕要先适应一段时间了。”
“什么规矩?”严薇不屑,“我在家中时都没人敢拿我怎么样,如今你还能管得了我?”
老僧静静看着他,那目光之中竟无意透出一丝悲悯,让他看了心里十分不舒服。
“老僧接下来要闭关一段时间,自然不能管教小公子。”他说着一顿,“不过我倒有一个弟子覃梵,为人谦和有礼,人品也好,相信小公子一定能和他好好相处的。”
说完,竟自顾自调头走了。
严薇这一气之下差点儿冲进去砸烂那老和尚的屋子,但才一迈开腿,那消失多时的僧人忽然从身后悄无声息地赶了上来,一手提着他的包袱,一手搭在他的衣领上——
.....又来了!
僧人提着严薇飞了一阵子,到了一条潺潺流动的溪水边才停了下来。
将人猛地朝地上一丢,“去吧。”僧人冷不防地开口,声音机械冰冷的没有一丝起伏。
严薇听了狠狠剜他一眼,之后又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就要从怀里滚下去的包袱,什么人啊这是,简直无礼透了.....
他恨恨偏过头去。
一个勉强可以称为桥的东西横沉在他面前——
他思考了一下自己避过这个面瘫僧人跑路的可能性,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地踏了上去。
脚下木板一直在剧烈摇晃着。
严薇胆战心惊走了好久才到了对岸。
在这个过程中那名僧人的目光一直定定落在他后背,就像在看管一名犯人。
严薇沿着杂草丛生的林间小路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一座围墙斑驳的小院便出现在他眼前。
严薇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被脚下的一块石头绊倒在地上,手心传来剧痛之时,怀里的包袱也随之‘骨碌碌’滚向一边的草丛之中。
他咒骂一句爬了起来,在躬身去够包袱的时候,眼角却禁不住泛红了。
“严薇,你看看你自己!整日斗鸡走狗、欺凌下人,哪还有一点儿世家公子的风范?”
他一边坐在地上拂去了手心里沾着的灰土,一边回忆起一日之前在书房之中听父亲训话的情景。
当时窗外渐黑。
那人的脸色却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他一直冷笑看着对方,须臾之后,果然不出意料地听到了已从他嘴里听过无数遍的字句。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严薇咬牙反问回去,“我纵然不好,可也没像你一样收罗来一堆女人搁在后院,冷落发妻!”
“你这畜牲胡说什么?!”
“难道我说得不对?”严薇怒极,“我母亲是谁?当今天子的胞妹,云水朝唯一的嫡公主,她有哪一点配不上你?可你呢,却偏偏将一个青楼楚馆出来的贱奴搁在眼前,你又将母亲置于何地?”
一粒血珠子突然从掌心渗了出来,严薇一疼之下,收回了记忆——
他咬牙起身,之后大步来到了院门口。
灰色的木门在轻风之中半开半阂。
他心不在焉朝里面看了一眼,却见院子里什么花木摆设都没有,空荡荡如同雪洞一般。
这什么鬼地方.....
严薇小声嘟囔了一句,而后推门走入。
院中无人,在他眼前一排半旧的房舍渐次排列,只其中一间的一扇小窗朝外打开着。
想了一瞬,严薇走向了那间屋子。
一进门,他便将包袱往铺着天青色床单的榻上一丢,人也懒懒倒在上面喘气。
“来人!”
他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有没有人在啊?本公子渴了,要喝水....”严薇说着将一双乌漆发亮的眼睛缓缓转向门口,
可等了好半天,还是没一个人进来。
严薇有些泄气,可一时又渴得厉害,只好从床上跳下去自己出门找人。
严薇寻遍了两间屋子,都没有见到一个活人的影子,心里正腹诽着那个面瘫僧人难道在耍他,
一抬头,却猛地和一双淡漠无比的眸子对上了——
严薇此前从未见过那样清冽幽深的一双眼,所以乍一见到心头不由微微一悸。
僧人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一身绣着云纹的白色袍子被他穿得谪仙人一般风华绝代,他身姿挺拔端坐于紫木案桌之前,面前一本摊开的经书正散着一缕幽微的墨香。
他的相貌也生得极好,睫毛纤长,凤眼出挑,侧脸的轮廓英挺到令人侧目的地步,一个低眸之间便让人联想起高山流水般的琴音。
被那人清冷轻轻目光一瞥,严薇心头竟无端地掠过一丝无措,但很快又被一种愤怒所取代——
这人明明就在房里,听到他喊声却不过去,难道是成心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吗?
想到这儿,他扬起下巴喊了一声,“喂!”
对方没有回答。
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严薇更走近了一步来到僧人跟前,一拍桌子,“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吗?”
冷哼了一声。
“我渴了,你去给我沏一壶茶来,另外还要一些可口的点心,对了,哪一间屋子是给我的?你得让人收拾一下,这里到处灰突突的,要人怎么住啊?”
一张嘴巴喋喋不休说了半天,最后却又停了下来。
“我说臭和尚....”不知怎么忽然矮了一截气势的严薇又一次迟疑着开了口。
一根修长手指却在这时慢慢捻过了经书一页。
“你到底听没听我说啊?”严薇终于生了气,两手按在桌案上,身子猛地向前一探,“我说我渴了,还饿,你是耳朵聋了吗?你知不知道我是.....”
他的一番抢白忽然被打断。
僧人这时终于撩起眼皮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出了一身冷汗,只瞧见对方薄薄的嘴唇开了一条缝,然后说:“你挡到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