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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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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发生了很多事,南方雪灾,汶川地震,北京举行奥运会。
辛南山搬出了我们的家。
他走那天,我躺在他在客厅支起的床上,想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还有一年就硕士毕业,我同他不久前还规划过未来,我不打算去读博,硕士毕业我就去当老师,他再找个安稳些的工作。
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普普通通地,就这样度过这一生也很好。
年初武汉大雪纷飞,我们还裹着同一条毛毯窝在沙发看电视,抱怨南方冬天没暖气。
我以为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这么大,相依为命。
我喜欢他,他都知道,无须言明。我以为他也是喜欢我的。
我鼓起勇气向他要一个家,他却惊慌失措地同我说,他把我当妹妹,不敢存有那份心思。
我愣在原地。
他就这样,丢下我逃走了。
我在他的床上摸索,摸到一个硬盒子。
是辛南山丢在家里的烟盒,还有几根烟。
我站起来寻到火柴点燃它,递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吸。
辛南山在家里是不吸烟的,因为我不喜欢香烟的味道。
烟雾吸入,身体里仿佛也鼓胀起来什么东西,横在心胸处。我想,哭出来也许能好受一点吧。
于是我尝试让眼泪往出流淌,鼓起劲儿,可这无济于事。明明我心在下倾盆大雨,眼睛却干涩得可怕。
我狠吸了一口,烟雾灌入肺,又倒回来,喉头苦涩异常,呛得我剧烈地咳起来——止不住的深咳,身体也随之抖动。
烟灰灼痛了我的皮肤,眼泪终于欢快而顺畅地掉下来,落满了我的脸。
我自顾自地小声哭泣,痛苦呜咽,一边哭一边咳嗽。
直到那点支愣在身体里的,填补满我心脏每一个角落的,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东西,慢慢消散掉。
呼吸慢慢平稳,情绪渐渐平复。
我告诉自己,到此为止。
方秋鹤,到此为止。
还远没有到绝望的时候。
我还有时间,大把大把的时间,我可以、我能够,让他接受我。
擦干净眼泪以后,我躺倒在床上,闭着眼睛想:辛南山的床单该洗了,没有洗衣粉那种淡淡的柠檬味儿了。
年终,辛南山带阮万宁来见我。
他唤她阿宁,给她布菜,冲她温柔地笑。言语互动,皆是深情。
他向我介绍:“这是阮万宁,我的女朋友。”
我如坠冰窟。
我想过千万种可能,不能料想这一种情况。
南山,你若是对她情根深种,那么,我呢?
我不死心,去他住的地方找他,在酒吧三楼的房间撞见他,他躺床上,阮万宁坐在床边。
阮万宁淡漠的脸上,一瞬划过去的爱意,昭彰且直白。
像好多年前,那些跳出来跟我抢辛南山的女孩子们。
可是这次,如果我说,南山,我肚子疼。
他还会,抛下她,来追我吗?
我转头跑出去,跑得飞快,把难受不甘都抛在脑后。
他没有追上来。
是的,他没有。
我不再去见他,好似这样就还能当这中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2009年夏天,新的《伤病残军人退役安置规定》出台,我打电话给他,他沉默了很久同我说,有人比他更需要这些钱。
他一身的风骨犹存,我只好讷讷地应了句,然后挂断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懊悔的情绪裹住心脏,令人窒息。
辛南山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我知道的。
我其实,没有其他的意思,我只是想同他说几句话。
但这由头借口,我寻得太过拙劣。
没多久,辛南山同我说他要结婚了,我没法相信。
那是辛南山啊,我们相识二十余年,彼此的人生早就互相交缠,无法分离。我无法想象没有他的未来。
他起身抱歉地冲我弯了弯身,然后迈步饶过我。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时间被拉长成无数个细小的空隙,我在每个缝隙里都能看到辛南山,不同时节,不同年岁的辛南山,他陪伴我度过漫长岁月,无数个日日夜夜。
他要走了吗?
就这么让他走吗?
我脑海里的记忆纷繁杂乱,从他开口说完“我要结婚了”之后,他说得每一句话我都听不懂。
世界按了静音的开关键。
我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开开合合,他的眼睛抱歉地看着我。
他突然闭口不再说话,透过他黑沉沉的瞳孔,我才知道,我早已泪流满面。
他不要我了。
他居然真的不要我了!
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我只知道,我绝对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了。
他抬腿迈下那一步。
我转头,牢牢拽着他的衣服不撒手,他劝我:“你的人生还有很多可能,你值得更好的人,守在我身边不值得。”
我哭得喘不过气来,使劲摇头:“我不介意!南山,我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他动了怒,要掰开我的手。
“你忘了吗,你说要给我一个家的!你说过的!”我固执地再度抓紧他的衣角。
这是我少女时代所有的梦。
所有美好的词汇和对爱情最初的憧憬都与他有关,我不能放手。
我从开始憧憬未来时就想象着要嫁给他,从十三四岁春心刚刚萌动,就开始喜欢这个人。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人相伴一生,除了他,我从来没有想过别人。
“囡囡,放手吧,我给不了你一个家。”他好看的眉头皱成忧伤的模样,声音淡淡的。
从前他唤我“囡囡”,嘴角眼里都是宠溺。
时隔多年,他再次唤我囡囡,却是要我放他离开。
南山,在爱情里,心碎原来这样容易,只需要你一句话,就已足够。
手指一根根被他掰开,我们过往的岁月好像也这样被他一段一段推开。
十三岁那年,他同我讲他就是我的家,我信以为真,以为他会给我一个家,此后的所有少女时光,整整十余年都在做这样一个美梦。
二十岁那年,他告诉我,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我以为我们的人生从此会牢牢地绑在一起,永不分离。
二十一岁那年,他买了一个小房子,告诉我这就是我们的家,我欢呼雀跃,以为我们终于停止了漂泊,有了归所。
二十三岁那年,我鼓起勇气,向他索要一个家,他却逃走了,我以为他还没有准备好,没关系,我可以等。
二十四岁,他说他给不了我一个家,要同别人组成一个家。
十余年做了一场梦。
梦醒了。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我呆呆地问他。
我接受不了,我没有办法接受。
辛南山看着我,眼睛里都是歉意,十余年如一日弥漫的大雾。
我松开手,往后退开两步,捂住眼睛,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我尖叫着:“你骗我!辛南山,你骗我!你明明是喜欢我的……”
这么、这么多年。
我用尽力气,驱不散你眼睛里的雾,也走不进你的心。
我想起有次忍不住偷偷去见他,他头埋在阮万宁的怀里,如同当年头埋在我肩窝那样,痛哭出声。
南山啊,我已很久没见你哭过了,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输的不是我们的感情,输的是我。
是我输了。
是我。输了……
你是个体面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爱你,我愿意成全你的体面,成全你的骄傲。
南山,你别皱眉,我一点都不疼。
真的,一点都不疼。
别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