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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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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我远赴美国求学,断了同所有人的联系。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第一次回国就遇见阮万宁,也没想到——
往事于我,竟如昨日。
时隔多年,我已经可以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漫不经心地同她寒暄,问起辛南山。
她摇头,交给我一个匣子,里面装着辛南山的日记还有一串钥匙,以及一个小蓝盒,T家最经典的六爪钻戒。
我抬头看着阮万宁,她微笑着同我说:“那年忘了什么时候了,他突然跑来跟我说他想给你买一支手表,要这个牌子的。我说借钱给他,他没要,然后就来我店里打工。”
“最后手表也没买,攒了好久的钱买了这个戒指。”
她低头笑:“不过没来得及送你,你就出国了,去了这么久,也没回来,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她看着我笑,神情慵懒且淡漠,话语里却带着些微尖锐的讥讽,还有些意味不明的难过。
但我注意力已经被那个盒子完全吸引,无暇顾及。
耳边是排山倒海一般的轰鸣,她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我完全听不进去了。
辛南山这个人啊,这个傻子。
那年生日实验室聚餐,师兄的玫瑰花束里,就放着这样一只盒子。
辛南山何等聪明的人,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我知道,他想给我最好的,可他却没问过我,他想给我的是不是我想要的。
过往种种,我全都明晰。
辛南山这个人,从来没有说谎话骗过我,唯一一次骗我,就叫我这样难过。
八年岁月匆匆过去,我又回到了我们的家,摆设同我离开时别无二致。
我坐在沙发上翻开辛南山的日记。
记忆被拉长、折叠、再重现。
我恍惚间看见辛南山,他坐在我身旁,沐浴着阳光同我说话,嘴角上扬带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囡囡,我真怕……囡囡,唉,囡囡……我要活着回去见你还有阿婆……
“我要保重自己,你也要保重自己,我们还有阿婆,我们还有好多好多以后……
“囡囡,你要好好吃饭!我今天大老远就看见你,你太瘦了,我能扛着两个你来个十公里……
“失去左腿以后,常常会出现幻肢痛,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我的腿还在那里……
“囡囡,我是第一次见你和别人聊天,讲些我完全听不懂的话题,眼睛里熠熠生光的模样,真好看。
你……那么优秀,有人喜欢你,也是应该的,可我却、我说不上来那种滋味。我,我嫉妒那些人,嫉妒得发疯,这样的我,实在太难看了……
“囡囡,我从前觉得,我们这一生都要牢牢捆在一起,可我现在明白,这世界很大,我该成全你……
“囡囡,你走之后,我总是在想你。
“不用想今天晚饭要同你一起吃什么,日子就突然变得空荡荡起来。
“我想起很多年以前,你红肿着眼睛,满身伤痕,疼得吸气,还安慰我说:‘南山,你别皱眉,我一点都不疼。’
“转眼你又长成一个大姑娘了,雄赳赳、气昂昂地把钱扔给你姨母,说你不欠她们了。
“那天天气真好,你穿蓝色长裙,从大门里迈出来走向我,裙边一开一合,落满阳光,有些不安地问我还作数吗。
“那真是,最好的时光了。”
我的眼前模糊一片,我仿佛看到二十一岁的辛南山,他站在树下等我,日光如此温柔,他冲我温柔地笑,他唤我“囡囡”,伸出手叫我过去。
日记翻到了尽头,停在了2011年末。
夹着一份简报。新华网哈尔滨10月12日电
“记者从黑龙江省森林防火指挥部获悉,鹤岗市林业局十里河林场红石砬子山11日19时6分发生森林火灾,地类为阔叶次生林和草塘沟。截至目前,过火面积已有96公顷。
林火发生后,鹤岗市林业局调集兵力310人全力扑救,于11日23时27分将东、西两条火线明火扑灭。12日上午10时12分由于火场起风,东北部出现复燃。
截至12日17时,当地已调动扑火兵力2185人,其中武警森林部队810人、专业队535人、半专业队500人。目前,已有1555人进入火场扑救。有关部门已派出M-26直升机和1架空降飞机、3架洒水飞机抵达火场参加扑救。”
我们断了联系的第二年,他鼓起勇气,想要去美国找我问一句:“如果有个人他出于好意骗了你,你还能原谅他吗?”
他在我就读的学校找了很久没有找到我,签证到期,只能先回国。
异国他乡,没有任何联系方式想要找到一个人竟然这样难。
更何况,胆小懦弱如我,怕听闻他的讯息,存了心不同任何人联系。
我离开的日子,他去了鹤岗,东北的深山,做护林员,守着一山的百年红松。
那年,大火漫山,他从火中救出了一名小女孩,而他伤重不治,死在了那年秋末。
他安睡在长满松树的大山里。
松山,松山。
我捂住嘴巴,眼泪汹涌。
我们都还很小的时候,头挨头趴在炕上看连环画,辛南山给我念故事。
念到“松鹤延年”。
我还很小,不识字,指着那个“鹤”字,冲他兴奋地叫嚷:“南山南山,你看这是我的名字!”
小小的南山看着我,他说:“这叫松鹤延年。”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说:“就是长命百岁的意思吧。”
“寿比南山,松鹤延年,都是长命百岁的意思”,他仰着脑袋,晃着,很开心的模样,“你看我们的名字都在里面,这说明我们都会长命百岁!”
我托着下巴,荡着脚丫子,我说:“我喜欢这个词。”
那分明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早已被我忘记了,不知道丢在记忆哪个犄角旮旯里。
现在却全部都想了起来。
人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能记也能忆。
那些记忆,如同几叶扁舟,它们横亘在岁月长河里,残忍地提醒着你——
你曾得到也曾失去。
南山,我的南山。
我终于,泣不成声。
我永远地失去他了。
往后的人生,我便没有什么可害怕失去的。
那么,便再也没有什么能伤害到我了。
他十六岁那年许给我一个家,至今竟然已经二十年过去了。
他说,他给不了我一个家。
原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2018年,我再次离开武汉。
飞机飞离这座城市,建筑缩成小小的盒子,我的无名指戴上了辛南山送我的戒指。
这短暂的一生,他从未说过爱我。但我知道,我们永远都不会分离。
余生漫长,我爱的人,他在,我用一生去爱他。他不在,我用一生思念他。
我想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这座城市,就像我当初离开北方的故乡。
我是个懦弱的人,我所有的勇气都来自一个叫辛南山的男孩,他不在以后,我丧失了停留的勇气。
故乡埋葬着我的童年还有父母,武汉埋葬着我的青春还有我心爱的男孩。
我都回不去了。
1998年,我十三岁,辛南山十六岁。他比我年长三岁。
2018年,我三十三岁,辛南山三十岁。我已比他长了三岁,往后只会是更多更多的年岁。
岁月催人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