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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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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姨母家“净身出户”,只带了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这些年来辛南山写的信。
身后是姨母的谩骂声,翻来覆去的“养不熟的白眼狼”,骂人都没什么新意。
辛南山站在街口等我,逆着光,日光剪影,他的轮廓一半金一半银。
我朝他跑过去,他的个子还是很高,我仰头笑着问他:“辛南山,我被扫地出门了,你那时说,你就是我的家,这话……还作数吗?”
他答:“作数。”伴着夏末的鸟鸣,那真是世界上最悦耳的声音。
我咧开嘴角,看着他,我的南山,笑了起来。
我那时候想,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这个人,我要和他永远永远在一起。
这场景后来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想那一定是有一种超越了时光的魔力,才能在岁月流淌中历久弥新。至今清晰可见,清晰到我还记得他穿着白色半袖,浅色牛仔短裤,依旧一副温润如玉的少年模样。
2005年春天,阿婆在睡梦中听见辛南山唤她开门,思孙心切的老人急忙爬起来去开门,在院里跌了一跤。
我接到消息,匆匆赶回家,阿婆在医院里孤伶伶地躺了三天,第四天没等到辛南山回来便去了。
处理完阿婆的后事,我回到学校,收到几天前就送达的信。
辛南山在信中说,他完成这次任务能休一个小假,正好离阿婆86岁寿辰不远,提早给阿婆过了,给阿婆买身新衣服,让我提前多留意一下。
我看完信,在宿舍里放声大哭,舍友吓坏了,问我怎么了。
我该怎么告诉他,阿婆已经去世的事实。
我亲爱的男孩,他和阿婆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要怎么接受回家只剩下一座空房子和一张黑白照片这件事。
我无法再像小时候那样挡在他前面做他的英雄,我什么都做不了。
同年,辛南山负伤退役,他没了一条腿。
你看,这世事从来如此残忍,他躺在医院里昏迷,阿婆正躺在病床上盼他回家。
生死一线间,牵绊着两个人的思念。
可终究谁也没如愿。
辛南山回家时,已是三月之后了。
阿婆已经下葬,老人的最后一程也没能赶上。夏日天热,久放总归不好。
镇子里的风水先生掐算好日子,按照乡俗,早日入土为安。
辛南山跪在院子里,躬下身,头抵着红泥砖,哭得隐忍又委屈。
日光透过层层枝叶,投下细碎的光,他在光影里将自己努力团成一个团。
明明是盛夏,他说,可怎么那么冷。
他用头抵住我的肩窝,说:“秋鹤,我没地方能回去了。”
时光好像以另外一种方式残忍重现,我忍着悲伤说:“南山,你还有我。”
辛南山抬头将我的脑袋按在他胸前,他的胸膛发出悲怆的低鸣。
秋末,辛南山卖了老房子,接手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两个孩子。
他说院子总是空荡荡的,这样还能有些人气。
阿婆是福建泉州人,为了丈夫和儿子背井离乡来到北方,又为了孙子一辈子留在了这里,去世了总要落叶归根。
辛南山说,想带着阿婆回老家。
我问他:“南山,你怎么办?还去念书吗?”
他垂下眼睫,不去看我:“秋鹤,我不太想去了。”
接连遭受打击,他骨子里的桀骜不驯随着他的头颅轻轻地低了下去,我已经无法再像当年那样,任性地责怪他违背我们的约定。
我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酸了鼻子,问他:“那我们还回来吗……”
他的大手摸着我的脑袋,虎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茧,他说:“秋鹤,别哭,也别舍不得,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我含着泪点了点头。
南山,有你的地方,也是我的家。
那年,我二十岁,辛南山二十三岁。
他同我一起去了武汉,此后,再没回去过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