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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辛南山走以后,我比从前更加用功读书。

      穷乡僻壤,条件不比城市里,早上去学校太早,教室不送电,我给同学讲题换他们手中的蜡烛头,燃过的烛泪用小刀刮一下还能再用,大电池的铅芯也能当笔用。
      上下学路上捡些铁皮,废品,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捡一块多哩!

      听说,继南山之后我成了家家户户嘴里的模范——穷且志坚,吃不上饭还一心学习。

      我成了比辛南山还让人抓狂的好孩子,但他们一个个的有着大男子主义的绅士风度,不同我一个女孩子计较。

      但大家还是不怎么喜欢和我来往,这种情绪一般在考试的出成绩的那几天最明显。

      某天我下学回家,巷子里还听见有人揪着自家孩子耳朵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人方秋鹤一天吃的啥,你吃的啥,我给你顿顿吃肉,你一点脑子没多长全长身上了!”

      嗯,我可以把这勉强当做是夸我。

      我转头继续走我的路,一步,两步,三步,走着走着,眼泪就吧嗒吧嗒落下来。

      我觉得委屈。
      十三岁以前,我也三天两头有肉吃,我爸还会骑着大摩托把我放在他身前,满镇子兜风。一镇子的小屁孩都追在屁股后面,睁大眼睛看着我,他们的眼睛里都是羡慕。

      我们家算不上富庶,我爸妈都是普普通通的工人,他们可从来不会让我饿肚子。

      那段时间我长身体,每天都很饿,胃像无底洞,在姨母家总吃不饱。

      我放学便总去南山家,吃饭也跟阿婆一起吃,只偶尔会去姨母家。

      姨母站在篱笆墙边,斜着眼睛看我,起初还会骂一句:“你不回家往别处跑,你是故意的吧,让镇里人怎么说我?”

      后来便气呼呼地不同我说话,一大碗面疙瘩“哐”地砸在我面前,连着两大块冷馍。

      我低头安静啃着馍,听她念叨:“吃那么多,也没见长肉。”

      跟饿肚子相比,能吃饱已经很好了。

      这些现在听起来不可思议又窘迫异常的事情全部都是我真实经历过的。

      后来我在美国的科研项目陷入困境,发刊连续被拒,赞助人突然撤资,我窘迫到三餐吃饼干度日,我的美国同事安慰我。

      我摇头说没事的,我同他开玩笑般地提起少时往事,他的异色瞳孔里盛满了不可思议,轻轻拥抱了我,他说:“Fall,I don’t understand why you always have bad lucks.But,misery the world has given you makes you special,and you deserve it.”(秋,我想不通你为什么总是不太走运,但是这些苦难成就了你,而你值得。)

      辛南山当兵以后,我时常梦见他,我梦到有一年,他同人打架,压住对方狠揍。

      对方家长上门讨说法,阿婆站在门口不停地道歉,他们走时顺手抓走了阿婆家里的母鸡。

      辛南山自己也鼻青脸肿着,等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倔强的表情终于塌了下来,哭得鼻涕眼泪都混在一起。

      那是我记忆里他最后一次这样哭,哭得惊天动地,树梢上的麻雀都被他吓跑了。

      他好看的眉毛皱在一起,指着左胸口心脏的位置同我说:“这里难受。”

      他从那时开始再未同人打过架。

      我又梦见小时候的辛南山,他像个小霸王,仗着自己个子高从不把那些萝卜丁放在眼里。

      他抬高下巴,眼睛盯着抱头鼠窜的臭小子们,对我说:“方囡囡,有谁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替你揍他。”

      还有十三岁那年,他说:“我就是你的家。”

      梦境混着旧年记忆来势汹汹,我突然想起,辛南山其实才是最傲气又猖狂的人,他所有的好脾气和温柔,其实不是对生活的妥协,而是一种无声坚韧的对抗。

      就如同他的名字,他如我们故乡绵延的大山一般,沉默、倔强且坚定。

      辛南山会写信回来,像他这个人一样,简单又克制,从来是报喜不报忧。

      他说,他选拔进了特种部队预备队,训练很严格,但待遇也很不错。

      他说,他一切都好,只有一点不好,他很挂念阿婆和我。

      阿婆渐渐老了,记性不太好,听力也退化了,念信的时候要很大声才能让她听见。

      阿婆总要问:“南山去哪儿了?”

      我回她:“去当兵了。”

      她说:“当兵好啊,当兵好。”说完就打着鼾睡着了,窝在椅子里缩成一团,像揉成一团的旧报纸。

      南山啊,我那时候,很想你。

      辛南山的信断断续续,有时候大半年才来一封。我从来都不回信,无从寄往,他的信只有去处,没有来处。

      寒来暑往,第三年的时候,他回家探亲,只待了几个小时便匆匆要回去。临走时,神色不明地抱住我,问我:“秋鹤,你相信我吗?”

      我回抱他,我说:“南山,你我如果都不信的话,这世上我就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他的眼睛红得可怕,一如好多年前,他在大火过后的废墟前抱住我那次。

      他说:“秋鹤,高考加油,要相信自己,你一直都是个坚强勇敢的人。”

      我那时已经打定主意,要报考离家近的大学,我要替辛南山照顾阿婆。

      他好像已经看透我的打算,一再嘱咐我:“秋鹤,我知道你讨厌这里,你叫秋鹤,你是鸟,迟早是要飞走的,去更广阔的地方,这里太小了。”

      他的额头抵住我,黑色的瞳孔里照见我的模样,咬着牙说:“秋鹤,去南方,去大城市,去你能考上的最好的学校。我没有去念大学,但你一定要去,你去了和我去是一样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些难过。

      因为我想起,十三岁那年,我固执地守在我家门口,大人们去安排我爸妈的后事。

      那天也是个明艳艳的晴朗天,太阳照着大火过后的废墟,明晃晃的。

      一切都无处遁形。

      有人在我家捡东西。他们抬起来焦黑的木桩,把还能用的锅碗瓢盆都拿走。

      我站在院子里瞪大了眼睛,不让他们拿走,大声喊:“那是我家的!”

      大人们不好意思地扯了下嘴角,不说话低头走了。

      胆大的小孩子则是推了一把我,跟我说:“都烧没了,你哪有家?”

      我冲上去咬住他的手指头,不让他拿走我爸的搪瓷杯和我妈的象牙梳。

      他疼得哇哇叫,他的妈妈跑过来,跳脚让我松口,临走时狠狠地蹬了我一眼。

      可是即便这样,他们还是没有把我家的东西留下。
      我张大嘴在我家的院子里哭,哭得惊天动地,声嘶力竭。

      我知道他们都不喜欢我。姨母是嫁过来的,还算半个本地人,我们一家全是外乡人。

      他们不喜欢外乡人,更不喜欢各个方面条件都比他们好一点的外乡人。

      他们不喜欢我爸我妈,连带着他们也不喜欢我。
      他们不喜欢我,连带着他们的小孩也不喜欢我。
      只有南山,只有他愿意和我玩。
      我们都是被排挤的小孩。

      那天南山从废墟里捡出来一串铜钱,烧得黑乎乎的,我捡出来一枚还算平整的,上面印着乾隆通宝的字样。
      那就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全部了。

      十三岁的我说:“南山,我讨厌他们,我讨厌这里。”
      讨厌那么多人围在屋子旁看着、毫不作为地等着消防车来,却只有几个人尽心尽力地扑火。
      哪怕再多一点,再快一点。
      我是不是……就不会一个人。
      讨厌大家为争抚养权和“留下的地分给谁种”这种问题,吵得面红耳赤。
      讨厌姨母一脸喜滋滋,用着夸张的口气说着家里总吃不饱,收养你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姐姐的孩子啊。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她曾说过的,她唯一的姐姐哪儿哪儿都比不过她,只是嫁得好。叫嚣着凭什么好的都让她占尽了。
      我更讨厌,在我一无所有以后,镇子里的人突然全部都不约而同地开始喜欢我,怜惜我。

      我难过得哭出来,南山一直都记得这样清楚。

      我如此讨厌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
      它如此之大,容纳了无数人的人生和往后的命运,无数人的爱与恨,燃起的希望和破碎的梦想。
      它这么小,容不下暂时停留的外乡人,也救不活我的父母。

      南山第二次离开了我,他走时,天气晴朗,日光温柔。

      那年是2003年,我参加高考。

      非典席卷了大半个中国,小镇深居内陆,交通相对闭塞,没有受到非典波及,但也人心惶惶。

      那年辛南山的母亲回到小镇,我在街口遇见她,她寻人打听阿婆家所在,她同辛南山长得很像,不用开口,我便知道她是辛南山的母亲。

      她改嫁以后过得不错,只是一直都怀不上孩子,年纪渐长有些孤独,想认回辛南山。陪同她一起来的还有她的先生,承诺会给辛南山优渥的生活还有最好的教育。

      因为小镇人抵触外乡人,没过多停留,匆匆就走了,临走时留下了地址和联系方式。

      那年高考提前了一个月,题异常难,出考场的时候,大家都在哭。

      脆弱的神经被反复折磨了大半年,出了考场,我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那时我想,辛南山,你此刻在做什么呢?

      我后来才知道,辛南山那次回家是特意请了假,他要去边境执行任务,那是他第一次去边境,这种任务通常都很凶险,他抱着我的时候,衣服口袋里正放着一封空白遗书。

      两颗心脏跳在一处。

      他中了流弹,差点死在边境。

      我送他的护身符,那枚小小的铜钱,改变了弹道,就差那么小小的几毫米。
      他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后来同我提起这件事,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我,只是听着就已经泪流满面。

      如果真的有在天之灵,一定是爱我的人守护了我爱的人。

      辛南山向来内敛,他没说的话远远比他说出口的要多得多。
      他笑话我,都过去那么久了,还哭什么。
      我摇着头说不出话来,我只是觉得很难受。

      南山,你那样好,该有安稳顺遂的人生,却总是漂泊在风浪里。

      他有些惋惜:“秋鹤,只是可惜了那枚铜钱。”
      我摇头,问他:“你不怕死吗?”
      辛南山摸着我的脑袋说:“哪有人会不怕死。”

      他眼睛里带着笑,不同于年少时囿于困境无处转圜的无奈,舒爽又豁达:“辛南山可以怕死,但是军人不可以。”
      “从前没得选,后来做的一切选择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温柔,言语里透着自信和狡黠,我一时间看呆了。

      那年我顺利被武大录取,偏远贫瘠的土地,缺的不单只有自然的馈赠,还有落后的资源。

      那已经是邻近几个镇子里有史以来出的最好的学校了,人人都说我要鲤鱼跃龙门了,人人面上带着十足真诚的喜悦祝贺我。

      高中校长放着鞭炮将录取通知书送到我手里,一同送过来的还有一笔奖金。

      我收起通知书,眼睛弯弯,盼着辛南山回家,同他分享这件事。

      辛南山回家已是一月后,我给阿婆捏肩,他站在大门口冲我笑,他晒得有些黑,露出一口白牙,有点傻。
      我同辛南山说起他母亲回来找过他,将字条拿给他。辛南山盯着字条看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末了,他问我:“她过得好吗?”

      我想了想,说:“看起来不错。”

      他舒了口气,跟我说:“忘了吧,有些人,从前没见过,日后也不必再见。”
      我不知道这话是在劝我,还是在劝他自己。

      我捕捉到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难过,握住他的手说:“南山,你还有我和阿婆。”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那年,我十八岁,辛南山二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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