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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十三岁那年,我成了孤儿。

      那是1998年,北方乡镇大多是土木结构的房子。邻居家大半夜起了火,我们两家墙连墙,屋檐挨屋檐,大火牵连了我家的房子。
      我的父母在那场大火里丧生。

      我一夜之间失去了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母亲虽然不温柔一贯爱骂人,可是她精明能干,将家里照顾得井井有条。

      父亲虽然爱喝酒还喜欢说大话,可是他最宠我,我闯祸他总是不舍得揍我,他只会一遍遍跟我讲大道理,虽然我也不怎么听。

      我妈揍我的时候,他也会挡在我面前,然后跟我一起被我妈揍,满院都是我们父女俩嗷嗷叫的声音。

      我很爱他们。

      火光漫天,我呆愣地看着火光里噼啪作响的房子,脑子里想:完了,我家的房子烧了。

      半个镇子的人都出来围站在街口,像参加盛大的集会,警车和救护车来了,又抬着盛放着焦尸的装尸袋走了。

      小镇那么多年头一回迎来这么大的阵仗,每个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我光着脚,脚趾陷进污泥里,火光照亮我的脸。我脑子一片空白,也哭不出来。

      高压水枪还没派上用场,火就熄灭了。大家抢救自己的财产都十分卖力,所以到最后,只有我家和领居家被烧了。

      也只有我家,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他们说,会把我爸妈救出来的。

      真可惜,他们没和我一起,存活下来。

      辛南山的眼睛红得可怕,他抓着我肩膀的双手让我觉得很疼。

      我瞪大眼睛,呲牙咧嘴地对他说:“南山,我没有家了。”

      他抱着我的头,同我说:“囡囡,你别哭,你还有我,我就是你的家。”

      我们站在已经烧成废墟的我家门口,周围是还没有散去的人群。
      我们互相抱着,彼此单薄且瘦小的胸膛依靠在一起,在嘈杂声里嚎啕大哭。

      我感觉有一种悲凉漫过我的心房,顺着我的血脉流淌,同我的身躯一起震颤。过了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当时那种感觉叫“相依为命”。

      我本来没想哭的,只是辛南山哭得太惨,我才跟着哭的。

      天边太阳冒出了金边,云层仍旧是莽莽苍苍的青白色。

      那年,我十三岁,辛南山十六岁。

      我少女时代的大部分时光都寄住在姨母家。

      城里有心善的有钱人家想收养我,是父亲的故交,夫妻俩一直没有孩子。一向与我母亲不和且尖酸刻薄的姨母也想代为照顾我,因为我父母多年攒下来一笔钱以及赔偿款。

      两家人争执不定,让我做选择,我选了后者。

      因为姨母家也在镇子里,虽然隔得远了些,但好在还是和辛南山在一处的。

      我同辛南山从前见过一户人家打孩子,拿着铁丝拧成的衣服架子劈头盖脸地挥下去,带起的风声嚯嚯,皮肤上不一会儿就满是凸起的红痕。

      拿着衣架的手扬起来一次,我就抖一下。

      围观的人多起来,那户人家有些忌惮,很是用力地拧着那孩子的胳膊,扯着嗓子让人散了,骂骂咧咧地回去。

      街道里还晃着“养不熟的白眼狼,看我今天打不死你这个贼骨头”的声音。

      听人说,那小孩是那人家里的老人捡回来,老人去世以后没人护着,吃不饱饭,饿急了从厨房里偷东西吃。

      我缩在辛南山身后,咬着唇说:“他好可怜。”

      这个世界上,幸福与美好都雷同,苦难与悲伤各有不同;善良有千百种,刻薄却都是一个样。

      我和南山也只能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和周围静默的大人们一起。

      听闻后来,那个孩子某天夜里偷了家里全部值钱的东西,跑了。

      那家的女人拉着哭声,嗓音震天地,坐在街口哭嚎,逢人就说她好命苦,诅咒那天杀的玩意儿不得好死。

      不久前,我还听姨母背地里骂:“说什么送到有钱人家了养着享福去,真有这么好事怎么不送她自己家娃?不就是卖给拍花子,看她那假惺惺的脸,都钻钱眼儿里了,嘴里胡话比屎都多。”

      末了,她补充:“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她一脸的鄙夷,嘴里咿呦咿呦一串,然后斜着眼睛瞪我:“看什么看,我对你那是没得说,够好了!”

      唾沫星子横飞,我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吃饭。

      她却不饶我了:“死人脸,晦气。”

      刻薄的鄙夷更刻薄的,不善的不屑更不善的,连尘埃也瞧不上污泥。

      更别说那些尘泥堆里的白色鹅卵石。

      我在姨母家里寄养了六年,过早地学会人情冷暖看人眼色。
      饭桌上只挑着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菜下筷子;

      惹恼了表弟不让睡床,就拿被子折成两半,一半垫在地上,一半裹身上,在地板上对付一晚;

      在辛南山家待得晚了,回去大门落了锁,我就钻进草垛子里睡一晚;

      替表弟背锅,挨打的时候只要缩起来,伤痕就只会留在背上不会落在他处——我不想让辛南山看见,他有些爱哭,很多时候我还没哭,他就已经眼睛红得厉害。

      我从来不让辛南山送我回姨母家,我怕姨母尖着嗓子骂我:“狐狸精勾搭小白脸。”

      我不怕姨母说我狐狸精,可我讨厌她说辛南山是小白脸。

      他明明是我心头的白月光,一想起他我就全身都是力量。

      像菠菜之于大力水手,雅典女神之于圣斗士星矢。

      那是山间的月明,不该沾染污浊的尘泥。

      2000年,世界进入新纪元。

      “千年虫”的恐慌刚刚散去,中国普及了九年义务制教育,新闻里每天都播,□□说我们要进入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新阶段了。

      辛南山同我讲,以后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所有的苦都是短暂的前奏。

      那一年,辛南山考上了大学。

      小镇教育落后,出一个大学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大家都说,南山小子有出息,阿婆以后要跟着享福了。

      姨母对此不屑一顾,她觉得她家那个干啥啥不行,吃饭吹牛顶厉害的胖儿子,比南山厉害多了,那是十里八庄未来的人才。

      我没功夫同她争辩,我很开心,不想坏了心情。

      可是辛南山转头去参军,临走前拜托邻居福婶照顾阿婆,一个月给一百块钱。

      那些钱是从辛南山母亲给他留下的存折里取出来的,这么多年,那存折都是只进不出。

      他同我讲:“就晚几年再念书,没关系的,而且军队待遇挺好的,大学生入伍就是上尉军衔,管吃管住还有工资拿。”

      他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不知道真话还是假话,末了,他让我好好念书。

      我劝了他很久,他不听。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固执。

      我同他赌气,觉得他背叛了我们要一起上大学的约定,到他走的前一天都不同他讲话。

      到他要走的那一天,镇里开进汽车,车后厢载着许许多多参军的年轻人。

      我在学校里听见鞭炮声响,锣鼓阵阵,那些鞭炮好像炸在我的心口上,让我无法呼吸,我在满教室的惊异目光中冲出教室。

      我满心的念头的都是——我要去见他!去见辛南山!我怕我还没来得及同他说再见,他就这样走了。

      他穿绿色军装,胸戴大红花,站在车厢里焦急地四处张望,看见我以后,朝我使劲招手。

      我的眼泪瞬间决了堤,我追在车后跑,拼了命地跑,头发乱成一团,鞋子跑掉了一只。我喊他南山,南山。

      眼泪将视线模糊成一片,红红绿绿的一团里,我分不清哪个是辛南山。

      我追不上他了。

      我用力将手里的石头扔了出去,石头上裹着我早早就为他准备好的红绳,连同我隐秘的少女心事一同掷向我心爱的男孩。

      那红绳是从庙里求来的,串着乾隆通宝的铜钱。

      卡车载着我心爱的男孩去了远方,我希望他平安。

      辛南山离开前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秋鹤,我会让你和阿婆过上好日子的。”

      我从没听见辛南山这么大声过,远处的山谷和流淌的河水都听见了,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嗓子都破了音。

      他一直是个体面人,从不与人起争执,也从不大声说话。

      我相信他,比相信我自己还相信他。

      我捡起来我那掉进土堆里的布鞋,一个人往回走。

      眼泪冲开黑灰,把我的脸分割成一块一块。

      那年,我十五岁,辛南山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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