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鹤此去别南山》寂灯

2、第 2 章

　　我生在北方一个贫瘠的小镇，一到春秋便是黄沙漫天，连人都看不清晰，一张口就灌一嘴的沙子，桌子永远擦不干净。

　　镇上人常年顶着烈日劳作，面容黝黑且显得有些干瘪，就连树木也是一样干瘦。可是辛南山不一样，他天生就很白，怎么也晒不黑。

　　他摸着我的脑袋，对我说，这是遗传。而后他看着我沮丧的脸，又违心地安慰我说，女孩子长大就会变白的。

　　我违心地告诉他，我信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愿意相信。

　　自我记事起，辛南山就已经在我身边了。
　　我替他背过黑锅，掩护过他偷隔壁福婶家的胖母鸡下的蛋，他替我狠狠揍过班里那个总是揪我头发的臭小子的屁股。

　　辛南山没有父母，他这样同我说的时候我总是很心疼他。
　　怎么会有人没有父母呢，他幼年丧父，没多久母亲改嫁去了南方富饶的城市，丢下他与阿婆相依为命。

　　辛南山从小就懂事，他会心疼阿婆，偷偷去隔壁福婶家的鸡窝里摸蛋，以便清晨能给阿婆煮一个荷包蛋。他每次只拿一个最小的并且会细心地在水槽里添上水。

　　我在门口心惊胆战地拖着福婶聊天，她只要一个斜眼就能看见辛南山在她家墙头挂着。
　　我的演技拙劣，眼神乱飘，说话也结结巴巴，但她从不戳破，任由我们经年累月地摸她家的蛋。

　　阿婆会偷偷跟福婶道歉，并递上零钱，福婶从来不收，她打心眼里喜欢辛南山，觉得他懂事又孝顺。
　　我有次撞见了这一幕，福婶冲我眨了眨眼睛，我也冲她眨了眨眼睛，我们谁都没有告诉辛南山这件事，这是我们的秘密。

　　辛南山与其他男孩是不同的，镇子里的男孩大多没耐性且贪玩，只有辛南山会安安静静地用一双黑色眸子温柔地看着你，等你哭完了，再讲个笑话逗你笑。

　　我幼时顽劣闯了祸总是挨训，在他跟前哭诉，辛南山会轻轻摸着我的脑袋，轻声细语地哄我。

　　我说：“南山，我真羡慕你，没有父母管束你，阿婆又那么好脾气，街坊邻居都喜欢你。”

　　他黑色的双眸凝视着我，叹了口气，说：“囡囡，我才是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他却没说，他像父母一样唤我“囡囡”，语气温柔沉稳，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像终年沉静的深潭。

　　他只年长我三岁，明明也是一个小孩，眼睛却都是我看不懂的难过。
　　除此之外，他全身上下都是我理想中哥哥的模样。

　　辛南山沉默寡言，不喜玩闹，难免会显得有些孤僻，镇子里的孩子大多不喜他。
　　你若是经年累月地被家里大人拿来跟辛南山作比，你也会很难喜欢辛南山。

　　总有孩子说辛南山装模作样，只会在大人跟前卖乖，他们围住辛南山，欺负他是没爸妈的野孩子。

　　我会装满所有口袋石子儿，有人欺负辛南山我就用石头扔他们。

　　辛南山也不是不会反抗，只是他自从长大了一些以后就很少再去和别人打架，于是保护他免受欺负的责任自然就落在了我头上。

　　我责任感爆棚，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好辛南山，像个愤怒的小狮子挡在他前面，呲着牙扬着拳头。

　　辛南山总是和我说：“你别同他们计较，小孩子玩心大，没什么恶意，觉得没趣就会散了。”

　　我固执地摇头，豪情万丈：“下次他们再欺负你，我还是要揍他们！”

　　后来有年冬天，窗外下着大雪，我和辛南山窝在我们的小房子里吃火锅，红油汤里煮着羊肉，咕嘟咕嘟冒着泡。

　　提起小时候这段事，辛南山一直风雨欲来的脸难得放晴，他打趣我：“哪里像小狮子，你那么矮，”他比了比自己的胸口，“才刚到我胸口，明明像只短腿的母鸡。”

　　我涨红了脸，气得把锅里的羊肉全部捞走。

　　我那时一直惴惴不安，觉得他会离开我，看他笑得开怀才稍稍心安。
　　如果我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和和气气、正儿八经地坐下吃饭，我一定不偷懒煮火锅，而是去厨房给他做他最爱吃的家乡菜。

　　辛南山总是不搭理他们，男孩们觉得没趣，常常看见我来了就作鸟兽散，临走劝我少和辛南山在一起玩。

　　可我乐意，我觉得我是英雄，是辛南山的英雄，他们不知道辛南山的好，只有我知道。

　　辛南山个子本来就高，初中以后更是如竹枝抽节般猛长，更衬得其他男孩子像萝卜丁，他又生得好看。

　　镇子里的人都说，他长得巧，综合了他父母的优点。
　　浓眉大眼，有他父亲的英气，唇鼻挺翘，有他母亲的精致。

　　长得像不像辛南山不知道，他记事起就没见过他母亲，家里也没有母亲的照片。他对母亲的认知只有年年存折里多出来的那些数字，那就是全部。

　　辛南山沉默寡言的性子在小学还不受人待见，初中以后，突然成了收割女孩子芳心的利器。

　　我和辛南山的家在小镇北头，我们就读的学校在小镇南头，往返会经过一片生长着茂密芦苇的湖，我坐在辛南山的后座上，他推着自行车载我回去，我会同他分享些学校里的趣事。

　　岁月漫长且温柔。

　　那本来是我最喜欢的一段路，可是后来辛南山总是会在那里被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女孩子拦住，她们不约而同地像投篮似的，往辛南山的车篮里扔花花绿绿的纸。
　　更有大胆一点的，会和辛南山搭几句话，顺带夸我一句：“辛南山你妹妹真可爱。”

　　你妹妹！你才是妹妹呢！

　　我如临大敌，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挑战。

　　我才不是妹妹呢，我的宝藏被别人发现了，她们每个人都妄想偷走他。

　　我揪着辛南山的衣服，说：“南山，我肚子疼。”辛南山就会抛下那些女孩，跟我回家。

　　我那时年纪小，不懂得占有欲就是爱情的雏形。

　　可我一直都知道，方秋鹤要和辛南山在一起一辈子。

　　那年，我十一岁，辛南山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