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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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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冬天,我应母校邀约,回国参加武汉大学125周年校庆。从旧金山出发,在东京转机飞往武汉,直线距离一万二千多公里,历时整整二十九个小时。当真是不远万里,不辞辛劳。
不是没有耗时更少的航班,只是对武汉这座城市,我始终有种类似近乡情怯的羞怯感,于是订机票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相中了这趟时间最久的。
飞机驶入天河T3航站楼,顺利抵达武汉已是黄昏,那天下了小雨,天灰蒙蒙的,清风裹着雨丝灌入衣领里,处处都透着一股物是人非感。乘车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天河机场,它像头青白巨兽沉默地趴伏在这里,日日夜夜吞吐着上万人流,聆听了无数人过往匆匆的脚步声,见证了无数次人间离合。
只是这座城市,已无人共我悲欢,予我离合。
我不禁感叹城市发展变化太快——我离开武汉去往美国的时候,T2航站楼才投入使用不到两年。
到武汉第二天我就开始发烧,感冒在酒店里躺了七八天才好转一些,借着生病在酒店里多躲了几天,直到校庆那天。学校大巴停在酒店门口,飘散在世界各地的校友陆续登上回家的校车。
武汉变化了很多,街道更加宽阔干净,高楼拔地而起,而武大却还是那个模样。大门口的旧牌坊倒下又重新矗立起新的,样式却也还是从前的样子。道路两侧年轻的面孔举着写着“欢迎校友回家”字样的白字红牌,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校歌。
恍惚间还是十多年以前,我刚踏进大学校门就赶上武大一百一十年校庆,一样的热闹。
礼堂签字的人群里我看见硕士期间的导师,老教授见我便问:“在外多年,回来可还觉得珞珈山熟悉?”
他满头鹤发戳进我眼睛里,我鼻子一酸,知晓他在怪我一去美国多年,一次都不曾回来,便含着泪说:“您老说的这是哪儿的话,有武大校友的地方,就会有一座珞珈山,灵魂永远在这儿安放着呢。”
他叹口气,有些浑浊的眼瞳盯着我:“秋鹤,慧极必伤。”
我看着他的脸,岁月沧桑刀刻进皮肤纹路,满腹心事,终是难以成句。
校庆结束第二天,当年实验室同期共事的师兄弟们一起聚餐,互相寒暄。多年未见,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变化。
席中,师兄向我举杯:“当年老师推荐你去美国全奖读博,我们当时就觉得,秋鹤你会是我们之中最有出息的。谁知道,你二话没说就拒绝了。”
“没过多久,又一声不响地去了美国,这一去,好些年没有任何消息。”
话刚落,大家面面相觑,任谁都听得出来,这话底下带着的埋怨。我笑了笑:“我的错,先自罚三杯。”三杯饮下,大家又提了些其他话题,默契地翻过这尴尬一页。
难得相聚,宴席结束,大家又将四散各地。这桌宴,全都是主,也全都是客。
宴席到一半,我从桌上溜下来,去前台买单。前台告知我,我们那桌有人是老板的朋友,老板嘱咐了免单。
桌上人那么多,可我却偏偏觉得她在说我。
我在武汉也是外乡人,认识的朋友屈指可数,桌上那一桌几乎囊括了我全部的朋友,哪儿还多出朋友开酒楼。
唯一的可能性从心头浮起的那一刻,心脏几乎都要揉在一起。
我缓缓问她:“你们老板叫什么名字?”
“秋鹤”,我循着声音回头,看见了阮万宁,她风情万种,眼角含笑,她说,“好久不见,你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这座城市里,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她是其中之一。
我与她只有三面之缘,却牢牢记住了她的脸。
因为,她是我爱了二十年的男孩最终喜欢上的人。
多么曲折又让人心酸的前缀。
二十年啊,柳树抽芽,大雁南飞,河水结冰,都过了二十轮了。直到现在,我还是爱着他。
方秋鹤爱着辛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