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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别西卜 ...

  •   白君洛推门而入,查尔斯躺在地板上打呼噜,而那幅油画完好无损地挂在墙上。地面一片狼藉:玻璃、陶瓷、木片。抢劫都没有这么狠的。

      白君洛抓起查尔斯后背的衣领,这次倒是毫不留情。

      “醒了,天亮了。”看着查尔斯眼皮动了动,一副要醒不醒的样子。

      “我找到安娜了。”

      “安娜”这两个字像一击针扎,查尔斯闪电般睁开眼睛。他惊喜地看着白君洛,与昨晚的疯子判若两人。

      “真的吗?真的吗!”查尔斯欣喜若狂,反手拽住白君洛的手,“在哪呢。”

      白君洛看着这样的查尔斯,心里突然有些难过。

      谁又知道他珍惜的那幅家族传下来的油画居然被某个人掉包了。还是用自己妻子的骨灰替代的。

      “君洛,我们只需要找到他的妻子就行。”凌允在一旁提醒。

      白君洛当然知道,但这样告诉他真相,未免有些残忍了。

      不过不告诉他真相,就是不负责任。

      “查尔斯,你的这副油画,是什么时候装上的?”

      “什么?油画?”查尔斯盯着这副画,神情茫然。

      对啊,他什么时候拥有这副画的……

      “我……我不知、道。”

      白君洛皱眉。难道是凭空出现的画?这么说来,这些骨灰难道是……

      “骨灰不可能是假的?”凌允说道,“昨天他发疯那么大,就是这画的原因。”

      白君洛一步步走向油画,而凌允接着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还得再弄疯他一次。”

      白君洛想着昨天三个怪物都熬过来了,两个算什么:“嗯。”

      “这次如果危险,带着我往外面跑。”

      “恩人?”查尔斯看着白君洛往油画那边跑,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我的安娜呢?”

      白君洛没有回答。他一只手抓住油画的边框,一把从墙上取下来。查尔斯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阻止,可不等他成功,白君洛就一只手掌按上去,十分用力的摩擦。

      仿佛要把这副画给揉烂。

      “你干什么!”查尔斯气愤地吼道,“这可是——”

      紧接着他看见白君洛一手的灰,棕灰色的,还有蜘蛛网。

      “查尔斯。”白君洛的声音异常冰冷,此时他就像无情的正义女神宣布着残酷的现实,“无论你记不记得相不相信——”

      “这就是你的妻子。”

      “什,什么?”查尔斯的眼睛直直瞪着油画,“不,不对……”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舌头隐隐作痛。

      他的妻子明明是躺在床上,一觉醒来不见了;这副画明明是他的传家宝,是他祖爷爷画的;他明明还能听见妻子的声音,她一边会说“让我走”一边说“别丢下我”。

      等一等,我的妻子?最后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她躺在我的身边,她微笑着,嘴唇很红,眼神迷离,她侧身看着我,然后抱着我的身体说:“查尔斯,我永远爱你。”

      是这样的,是……

      【“查尔斯,我们离开这里吧。”

      “查尔斯,你已经把家里的腌肉都吃完了,不能再吃了。”

      “查尔斯你怎么查尔斯,查尔斯跟我走吧,求求你了。”

      “有人吗?有人救救我的丈夫吗?”

      “查尔斯,查尔斯!”】

      不对,不对!

      安娜……我的安娜!

      【“我不能走,我不能离开,安娜救救我我逃不出去了安娜!”

      “你看到了,我一出去皮肤就是腐烂,又痒又痛……”

      “安娜,我好饿,不行我还想吃,我好饿啊。”

      “安娜,别靠近我,你现在好香,我饿。”

      他一口牙咬下去,听见女人痛苦的尖叫时猛地收回嘴。他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饿,为什么吃不饱,他明明没有长胖啊,他明明什么都没干!可为什么,好饿好饿,想吃肉,想吃,不论是牛的羊的还是人的,想吃肉!

      “安娜,你在哪儿啊安娜!”

      “安娜!”】

      突然地面晃动,桌子战栗,所有瓶瓶罐罐全都被震落地。破碎的声音到处都是,房子嚎叫,释放自己的情绪:悲伤、绝望、愤怒……种种种种。

      白君洛很快发现手里的画开始蠕动,想也没想就拿着震碎的玻璃划下去,油画被划开一道狰狞的伤口。

      “啊——”油画糊成一片,紧接着——

      一只爪子伸了出来。

      没用!

      白君洛搞不明白:他以为是查尔斯控制着这副画,这个时候的查尔斯明明——

      “不,不不不不——啊啊啊!”哀嚎从后面传来。

      不是这样的,不是!

      安娜不在了,安娜不在了!

      他把安娜吃掉了。

      【那时他好饿,饿得发慌,胃拧了起来,通过剧痛来发泄不满。他好饿,他想吃肉。

      那时他闻到了一阵血味,他简直着了魔,四肢着地地跑过去,像一条狗,完全不顾形象。他看见一个人躺在那里,呼吸平和。

      他不知道那是安娜,在饿鬼的眼里,那是块肉。

      于是他一口咬下去。

      他记得那些肉很腥——因为是生的——他不想等着把她煮熟再吃。他下一口咬下去,獠牙撕破她的后背,血渗出来,糊了他一嘴。

      他听着女人的惨叫,很茫然。

      好耳熟的声音,好像是我认识的人,是谁呢?是谁……

      算了,好饿,先吃吧。

      于是他撕开女人的头发,在肩膀上撕破一块肉,然后转过女人的身子。他看见巨大的肚子,他想应该是块肥肉。

      “不不不——”女人哭着,哭得语无伦次,“不要查尔斯——啊!”

      一声尖叫刺破了希望。

      血喷出来多少了,洁白的床单上开着红色的玫瑰花。

      像是谁在分娩。

      他一嘴的血,他回过神时,看见自己在床上,身边躺着安娜——那双让他陶醉的蓝色眼睛流着数不清的眼泪,混浊不清。她已经没有哭了,她的嘴唇全是血。

      他看着妻子的尸体,痛苦得弓着腰,喉咙深处压出了一声哀鸣。

      他痛苦到眼泪也流不出。】

      “嗡嗡嗡嗡——”爪子迅速分解成一堆苍蝇飞出来,它们赤红色的复眼看着白君洛,然后朝查尔斯飞过去。

      “查尔斯躲开!”白君洛冲过去,可是太晚了。

      成千上万的苍蝇冲进查尔斯的嘴,钻进鼻腔、眼睛里。

      “啊——呕!”查尔斯的身体扭曲起来,“舌头根……疼!”

      “不要……杀了我!”查尔斯突然紧闭眼睛,朝着白君洛喊,“快杀了我!”

      “快!”

      原来是他杀死了自己的安娜。

      他的记忆被篡改了。

      “舌头,舌头疼!”

      “杀了我,快!”查尔斯吐出一团苍蝇,鼻子也喷着气,看来这些虫子妄想控制他,“快,我坚持不住!”

      白君洛抓住一块玻璃打算刺进去时,凌允突然呵斥:“舌头,割他舌头!”

      “什么?”

      “钥匙在舌头里面!”

      白君洛看着查尔斯苦苦挣扎的模样,深吸一口气,拿着玻璃片,拽住他的舌头。

      “呜!”突如其来的反胃感让他下意识收回。

      但白君洛一个玻璃片刺下去,紧接着反复划动,玻璃不够锋利,痛苦是持续的,连血也是渗出来的。苍蝇们意识到他抓住了把柄,一团又一团往他身上爬,妄想钻进鼻孔里。白君洛甩头,一用力,玻璃尖刺穿了舌头。

      查尔斯疼得额头冒汗,他顶着剧痛,他没有反抗:“啊——”

      他的安娜已经死了,被他杀死的。

      安娜被我撕开时也一定这么疼吧?

      一点光射/出来。白君洛感觉到柔软的舌头里有什么硬邦邦的,于是低头看见了那把钥匙的头。

      想也没想,他两根手指挖开肉沫,血和唾液顺着手指划下去,手指一并夹住钥匙,然后往后拉。

      “呜——呜呜呜!”悲鸣也不能概括这样的痛苦。

      【他记得那时他很饿,饿得不行。家里没肉了,安娜放不下他,就出门寻求帮助,她一扇一扇地敲,没有人理,整条路都这样。她没有放弃,顶着肚子一个一个地问。

      问了好几个小时。

      直到她欣喜若狂地回来,说:“摩根太太愿意给我们点肉了,查尔斯你等着,明天就不饿了。”

      他说让安娜走,安娜不答应。

      她说,她的查尔斯一定能变回来。】

      钥匙塞得太紧了,白君洛捏着钥匙柄,一点一点地往在抽,血已经流了他半个手臂。白色的衬衣袖子早就被浸湿了。

      钥匙卡在了舌头根里。有些麻烦。

      苍蝇还在他的身上爬来爬去,又痒又吵。系在裤子上的玻璃棒发出剧烈的光,这光纯粹又炽热,苍蝇吓得飞走了一片。

      “嗡嗡嗡——”

      凌允在帮他。白君洛想。

      他加大力气,但这钥匙卡得太深。于是他下狠心,拿着断了一半的舌头,往里面撕。

      再紧致的肉被他又撕深了一截,好像是碰到了个动脉,赤红的血喷出来。苍蝇趁此涌进查尔斯的身体,贴着白君洛的手——洁白的手背上多了好多好多黑红色的虫团。

      钥匙柄露出一半了。白君洛没有手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把钥匙拔出来。

      “噗嗤!”钥匙上还沾着血肉。

      惯性下白君洛朝后倒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尾椎骨碰到地板,生疼生疼。

      他没顾忌自己的痛苦,抬头看向查尔斯。

      苍蝇们化成了黑色的水,散发出浓烈的香味,充斥着整个房间。查尔斯的身体就像玻璃一般,出现缝隙,然后裂开,最后碎了一地。肉块,骨头,血……到处都是。

      “扑通。”是查尔斯的人头,他落在地上,滚了三滚,黑色的眼睛彻底没了光,而鼻子耳朵则是扭曲,嘴唇半张着,好像在呼喊谁。

      白君洛喘着气,看见油画上的骨灰粉飘在空中,像一层薄薄的雾,也像一条巨鲸。她慢慢地游,她留下一串棕灰色的痕迹。

      最后停留在查尔斯的身边。

      那一刻,查尔斯的头飘了起来,棕褐色的雾将他托起,盘旋而上。在扭曲的耳鼻,空洞的眼睛,苍白的嘴唇身边——棕褐色的骨灰回旋,摇晃——出现了一个女人的模样。

      她的头发很长,脖颈纤细精致,一直到自己的胸部——雾气越来越淡。

      她抱着查尔斯的头,然后闭上眼,吻上他的唇。

      这一吻好像一声铃——“咚咚咚咚”——把该有的不该有的都散去了。

      女人的身形随风飘动,查尔斯也越来越模糊。

      忽然——

      “砰。”

      屋里飘起了灰尘随意飞扬着,下着棕褐色的雪。

      白君洛看着自己手中的钥匙:它整体银色,中间镶嵌着橙色的石头。钥匙柄上用花体刻着一串字母:

      gula

      所有的粉尘都像是知道道路似的,飘进了石头里——从空中,从地面,从缝隙,从角落……

      最后,所有的见证都回到了钥匙里,故事被封进匣子中。如果有幸再一次见到这里,就只能是另一个故事了。

      因为这个故事的主人们已经找到了回家的路。

      白君洛伫立在这里,看着这用骨灰和爱铺上的道路,神情严肃又充满尊敬。直到最后一点灰尘散去,他才缓缓收回钥匙,然后拿出玻璃棒。

      钥匙触碰的那一刻,玻璃棒上浮现出什么文字,紧接着,玻璃棒的周围也全都飘浮着文字。钥匙被吸收得越多,文字围城的屏障。

      最上面,是非常古老的文字。白君洛并看不懂。

      接下来,就像是有翻译一样,出来又一串:

      “At the first God made the heaven and the earth.……”

      紧接着又是一串古老的文字,紧跟着又是不同样的文字……

      “起初神创造天地。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文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它们围绕着玻璃棒,接着是白君洛。

      蓝色的字体仿佛在水面上飘浮,构成了一座虚无的城墙,包裹着白君洛。

      直到钥匙彻底被玻璃棒吸收,文字才缓缓消失过去。

      “这些,是什么?”白君洛疑惑,“神是什么?”

      凌允没有回答。

      “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什么古老的经文吧。”

      查尔斯的屋子突然空了很多,落寞了不少。白君洛坐在木椅上,百无聊赖。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玻璃棒:“还没变?”

      距他上一次,拿到钥匙后应该会挂个风或者黑雾什么的,又进到过渡阶段啊。

      “我也不清楚,按理来说应该不会这么久。”凌允嗓音低沉,略显疲倦,“难道还有一把?”

      白君洛皱眉:“不是说找到安娜吗?”

      凌允也这么想,所以他很迷惑,他们现在都不能怠慢,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情况,如果他们干等着,迟早变成这里的花花草草:“对,但是……”

      但是他们没有进入过度地带。

      “等等,凌允。”白君洛忽然是想到什么,叫上它,“可不可能是说找回安娜,是要把安娜找全?既然骨找到了,肉被查尔斯吃了也算是找到了。”

      “肉和骨都齐了,还差什么?”

      “灵魂?”

      这话说得没错……但谁能拿灵魂啊,卧槽!

      “什么人会要灵魂啊?”白君洛瘫在沙发上,一副“我已经没有世俗的欲望”的样子。

      凌允也是对这个猜想很疑惑:“需要灵魂的人吧。不过这一带都是人都有灵魂,谁会故意多要一个啊?”

      白君洛刚刚进行了剧烈运动,外边还是白色的,很明媚,是崭新的、充满希望的一天。这个时候就应该出去……找人!

      于是白君洛立马站起身子,没料到自己后背那么疼,“哎哟”了一声。

      凌允急了:“你休息一会儿。”

      “没事,”白君洛看着自己一身血出去怪吓人的,就跑上去把自己的斗篷拿出来,裹得自己严严实实——和他刚刚来到“冬天”时一模一样。

      如何开始,又如何结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别西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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