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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支配 ...

  •   门被打开时,白君洛看见查尔斯跪在地板上,还有一地的碎陶瓷,玻璃,以及从破花盆里倒出来的土壤。本来就矮小消瘦的身体颤抖,颇有一种骨头要被震裂的趋势。

      想也没想,白君洛冲过去扶起查尔斯的肩,神情凝重地看向他吓白的脸,问道:“怎么了?”

      “恩,恩人,”查尔斯的嘴唇颤抖,黑色的眼睛转过去,眼白下的血丝布满一层层蜘蛛网,“安娜,安娜她来了。”

      “她说什么了?”凌允先一步说。白君洛也这么想,把话重复了一遍。

      “她说她喜欢我,问我为什么还不来找她,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就一直说……”

      “一直在说对不起。”

      “她说好后悔……然后她就在惨叫,她叫得好痛苦我想问她怎么了但是她不说……”说着说着查尔斯的眼泪就哗啦啦流下来,也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妻子不见了。

      查尔斯哽咽一会儿又说一会儿,说一会儿又哭一会儿。如此一来循环往复了个五六七八次。白君洛倒也是知道这时候不能着急,他缓缓把查尔斯扶起来,坐在木头椅子上。

      总觉得得帮点什么,就一只手安抚着他颤抖的后背。

      终于,混乱的情绪被理顺了许多,查尔斯抹了把眼泪。

      像是想起什么:“她还说……让我赶快走。接着又说不要走,不要丢下她……然后又是惨叫——抱歉恩人后来我也慌了所以脑子不清醒……”

      “你们这房子……”白君洛抬头看着天花板,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是被鬼附身了吧?”

      “啊?”

      白君洛就着这个诡异的笑容看向他:“你愿意走吗?”

      查尔斯垂下头:“这不是我想不想走的问题……最近天气有事好有时坏,马车什么的很难租到——况且,我之前试过,每次有这种想法安娜的声音就会出现,说:‘你不要我了’之类的话。每次都是,每次都……是……”

      他用手背捶打着脑袋,神情疲惫。

      查尔斯现在这种神经敏感状态帮不上白君洛的忙,于是他把他安顿好后,在房子里逛来逛去,蹲下又站起。

      “怎么了?”凌允以为他有什么线索,“是想到什么了?”

      “没有,”白君洛带着气音说,“饿了。”

      “想吃东西。”

      紧接着他环视着这房子,心想是不是有个地下室之类的用来储存食物。可他找不到。

      早知道就向查尔斯问明白再让他睡了。白君洛摸着肚子。他现在有些后悔昨天为什么不忍着熏香味在菲利普家多吃一点。

      其实这话不能这么讲,毕竟昨天吃得多也不能代表今天吃得少。

      白君洛看着房子,要桌子有桌子要椅子有椅子,床头柜床单床被子样样俱全,住的都有就是没吃的:“他不吃东西吗?”

      “他不是最近被菲利普照顾吗?没准备吧。”

      “你考不考虑去他那里蹭蹭饭?”

      “他们愿意?”

      “呵,”凌允笑出几声气音,“你是帮他们除瘟神的,他们当然喜欢你。”

      “万一不呢?”

      “那就挨饿呗。”

      “吃饭?好好好等一会儿,恩人快进来坐——摩根,多拿点腌肉!”

      “好嘞,恩人您坐会儿!”

      白君洛嘴角翘起,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他们是,有多讨厌查尔斯啊。”

      “不知道。”凌允忍着笑意,“不过肯定比我想的要更讨厌一些。毕竟吵到他们的生活,是个人都会讨厌。”

      他不是晚上听不见他老婆吗?

      刚想问凌允时,菲利普插来一句:“恩人昨天过得还好不吧?”

      “还好。”

      “不打算跑路吧?”

      想跑也不行,除非他也想变成那棵树。

      “没有,还可以观察一下。”

      “哦哦,不走就好,不走就好……”菲利普松了一口气。

      “额,恩人我提醒你一下,就查尔斯有时候晚上会……嗯……怎么说呢,发疯。”

      见白君洛疑惑,菲利普便继续解释:“就是突然拿着什么东西乱砸,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最主要是醒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昨天还挺奇怪的他没发疯,我怕恩人有危险就还是提醒一下。”

      “你昨天怎么不跟我说?”

      “……忘了,还担心你会不会因为害怕不干了,谁晓得昨天他没有发疯。”

      白君洛:拳头硬了。

      “有饭吃,就别生气这些啦。”

      对,有饭,别生气。

      就算是帮他们搞瘟神的贵客,招待豪华一点也可以。但是,一桌子的肉是怎么回事?他们是把我当猪了吗?!

      白君洛一脸黑线地看着腌制的肉,心想:查尔斯这家伙,是多讨人不喜欢啊。

      这么多……

      “来来来,恩人尽管吃。”菲利普挥着手说,笑起来皱纹叠了一层,看上去衰老了一些。

      白君洛看着他们拿起叉子来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不是得有个仪式啊?”

      “啊,吃饭这么多规矩?”

      “不是,我感觉……”

      白君洛两根手指挑起叉子,插了一块肉放在盘子里,刀子缓缓切下,肉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噗嗤噗嗤”。没了一屋子的香薰味倒是吃起饭来舒服许多。

      第一块肉吃进去时,白君洛瞳孔缩了缩。

      好吃,好好吃!他忍着再拿一块的冲动,把盘子里这一块切成了好几块,几块几块的往嘴里送,有时候吃得太快,肉汁还顺着嘴唇流下来,他用一根手指轻轻抹去,然后拿了第二块。

      褐色的肉带着一些香料和汁水,暖光色的房间里弥漫着肉的味道,带着湿湿的,温暖的味道。

      馋嘴的白君洛吃完第三块时,伸手还想要第四块。菲利普和摩根看着他盘子里的骨头,再看看自己盘子里的,有点惊讶。

      别看恩人身体瘦瘦的病恹恹的,吃饭效率还真……高啊。

      注意到这对夫妻的好奇,白君洛叼着肉停了下来:“我……怎么了?”

      “哦哦哦没什么,恩人随便吃!”

      浅灰色的眼睛闪了闪,正打算抓第四块。

      “吃太多了吧?”凌允的语气有点担忧,“会不会撑到肚子。”

      叉子悬在空中,白君洛嘴里包着肉,看着这一块块的,犹豫了好久。

      愣了半分钟,他缓缓地收回叉子。

      “恩人怎么了?”摩根问道,“怎么不吃了?”

      白君洛咀嚼了一会儿,吞下去说:“饱了。”

      “能问一下你们,”白君洛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安娜是什么样的人?”

      夫妻俩皱眉,好像在想这是谁了:“安娜……”

      “哦,就是查尔斯的妻子。”摩根提醒道,然后面带歉意地对白君洛解释,“抱歉,她叫查尔斯的妻子叫久了,都忘了名字了。”

      “她?”菲利普左手支着脸,“长得挺漂亮的,举止上也挺优雅,性格很好,喜欢种花。当初他们刚搬过来时,安娜在房子前面种了好多花,真的漂亮。”

      “啊对,他们夫妻俩真的很恩爱,我记得他们搬过来是因为安娜怀孕了,找个郊外的好地方休息。有一次安娜挺着个大肚子跑去那棵树下摘苹果——就是那棵快死的,”菲利普说的是什么白君洛当让知道,“然后差点失足掉下来,查尔斯当时抱着她还护着肚子……总之,很恩爱。”

      说到这里时,菲利普叹了口气:“多可惜啊。”

      “那么请问白先生,有什么灵感吗?”

      白君洛告别了菲利普一家,打开自己卧室,摘下藏在自己衣服口袋里的玻璃棒,用布料擦了擦:“查尔斯脑子里有两个安娜,叫他走的那个是真的,逼他留下来的那个是假的。”

      “那现在的安娜在哪儿?”凌允提醒,“我们的目的是找到安娜而不是找到哪个是真安娜。”

      “这房子很奇怪,好像有自己的意识,强迫查尔斯留下来,”白君洛看着天花板,白色,边角还泛黄,“说不定她就是安娜。”

      “你一边说真安娜在叫查尔斯走,又说这吃人的房子是安娜——会不会太矛盾了?”

      白君洛沉思了一会儿:“我的意思是,安娜可能被这个房子里的某个东西封印住了。”

      “凌允,还记得那幅画吗?”

      “它有问题。”凌允自然知道白君洛要说什么,“我们可以晚上趁查尔斯睡着了去看看,顺便——”

      “看看那个上帝在晚上要搞什么名堂。”白君洛的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半张脸在阳光下。浅灰色的眼睛在光暗中一个浅一个深。

      凌允轻笑一声:“不错,跟我想的一样。”

      这一句笑,不知为什么让白君洛分了神。之前凌允的笑给他印象中,尽是调戏他的意味,但这一次,好像给他一种“我就知道”的感觉。不仅如此,还有一点自豪的意味,就像“真不愧是你”这种话。

      这样想来,白君洛下意识摸了摸玻璃棒,里面的发银光的液体在白天并看不出来。乍一看就是一根普通的玻璃棒。

      “怎么突然看起我来了?”凌允不解,然后声音又大声了一点,“我做了什么让你心动了?”

      这句话兴许是离白君洛太近了,他打了个颤:“没,没有。”

      “就是你好像是在夸我聪明。”

      “你是说我以前觉得你很笨?”

      白君洛本来想说“不是”,但想了想凌允之前基本上是一种“我愿意告诉你的我告诉你,不愿意告诉你的就不告诉你”的态度,其实跟觉得他傻差不多,于是——

      “差不多吧。”

      凌允深吸一口气:“啧,两个没记忆的人比傻,是不是有点搞笑了。”

      “你真没记忆?”即使是现在,白君洛还是不愿意相信,“你真的了解伊甸园,真的没有任何记忆?”

      “我醒过来时脑子就只有这些。没有家人,没有朋友,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在一个玻璃棒里连身体都没有,”他的言语中带着无奈,“你不觉得这很可悲吗?”

      只知道伊甸园的秩序怎么运转却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不认识我,那为什么还要帮我?”

      在凌允打算开口前,他率先一步回答:“不要说一见钟情,哪来那么多一见钟情。你就算说是因为我帮你过‘四季’可以带你出去这个伊甸园我都信,你偏偏说了一个最没有说服力的原因。”

      “你不相信爱情?”

      “不是,我只是不相信一见钟情。”白君洛咬牙,他现在真的很想凌允有个身子然后拽着他的身子询问这些,“你喜不喜欢我我不管,如果你有一天反水了,我就把玻璃棒摔碎。”

      沉默,又是沉默,沉默中带着箭在弦上的意味。

      “你舍得把我弄碎吗?”

      终于凌允开口了。

      白君洛还想发狠来一句“想不想试试”,但嘴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不能说。】有什么命令着。

      白君洛咬牙,他好像跟这个命令杠上了,偏偏要张嘴:“想——”

      【不可以。】

      【不能伤害他。】

      【不能说。】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为什么我不能说?为什么我不能伤害他?凭什么我要……

      白君洛捏着玻璃棒的力度大了许多:“……你是什么人?”

      “不知道。”凌允有些疲倦,“我灵魂的容器在你手里,两把钥匙在你手里,你要真不喜欢我,就把钥匙拿出来,然后随便找个地方丢了,不也挺好?”

      白君洛狠狠地窜着玻璃棒。

      就算心里是想试试的,但手却抓得很紧。

      【不可以丟。】

      【不、可、以、丟。】

      “目前我还需要你,暂时不丢,未来就不一定了。”

      凌允轻笑。

      “我就知道……”他咕哝一声,然后扬起嗓子接着说,“那我必须得尽心尽力地服侍主人了?”

      噫,好肉麻。白君洛想着,把外套脱下来,纤细的腰就像柳条一样容易被折断。

      “主人需要我干什么吗,暖床?”

      你能暖?白君洛吐槽了一句。但凡你有手有脚,也可以做点什么。

      “所以有什么吩咐吗?”之前对峙仿佛丝毫没有影响到凌允,没多久就回到这种三句一小撩十句一大撩的状态。

      “主——人——”

      凌允的音还没有托完就被白君洛打断:“我要睡会儿觉,闭嘴。”

      “那好吧。”

      等到白君洛留着一件内衣躺在床上补觉,胸口起伏越来越平稳。他睡着了,在梦里轻飘飘的,但是很冷,有一股他不知道的气味。

      在梦与现实交合之间,他好像听见凌允对他说:“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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