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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良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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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允送走葛丽蒂的时候,一转身,发现后边站着一个中年妇女,她的头发金色,但发质看上去不是特别的好。只见她交叉着胳膊,一眼“你懂”地看着凌允,还伸出一只手。
不过凌允也没有特别惊讶,相反他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点什么放在那个女人的手里:“明天报纸的销量够你赚的了。”
“当然。”说着女人握紧手,把那点东西塞进了自己的包里,“我先前看那女人还想接着说,你当时不应该阻止的,我身边有几个人已经很愤愤不平,点这一把火明天说不定更爆。”
凌允耸肩:“我怕她情绪再激动点,扩音器都得被掀翻。”
女人不再说话,意味深长地看着凌允:“没事,我看上你了小伙子,以后还有什么工作可以继续找我。”
听见凌允“嗯哼”了一声,女人那带着隔着手套的手拍了拍了他的肩膀。
然后她就转身离开了。
凌允见她一转身就立马川剧变脸,面无表情地靠着栏杆叹了口气。
突然又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要是很早之前的自己看见现在的自己这个样子,估计下巴都会掉下来。
终究是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凌允交叉着胳膊,看了看远处的钟,微微皱眉,心想着白君洛应该是要来了。
当时从远处稍微瞥见就白君洛被人群挤得有点不知所措。本来也想过要不要让他来,但这个时代也没有那种可以远程播放的工具。
如果是以前的白君洛应该可以做到,但现在的就不一定了。
其实凌允一直都很奇怪,明明是每一次轮回,白君洛应该也是跟伊甸园里面其他角色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在相同的时间问相同的问题。
然而这是理论上,如果伊甸园真的是不断地因为他们轮回的话。可现实完全相反,凌允每一次轮回见到的白君洛都会与众不同一点:有时候脾气会有点急躁,有时候又会很耐心,有时候很单纯,有时候又很多疑。
不过总体上看来,在无数次轮回中,白君洛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所以他怀疑是伊甸园或者园外的干扰。不过这样的干扰又有什么意义,让白君洛与众不同一点吗?
凌允一边踱步,一边思索着。可惜他身处伊甸园内,也看不清园外的风景。
很快,他就不打算继续这么想下去,自己的记忆本来就是不完整的,如果能把记忆一点一点拿回来才好。
记者们彻底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凌允出发得早,但中途和葛丽蒂私底下商量,和那个女人商量,最后跟着那些记者对话的时间一起加上去,过了将近五个小时。
不过见面会开得不错,之后就轻松多了,剩下的就是看白君洛的了。
“想什么呢?”白君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问道。
“嗯?”熟悉的声色让凌允迅速回神,转头看见白君洛抱着胳膊靠着栏杆,眼神中带着疲倦,估计是被那些记者挤惨了,“哦——”
凌允故意延长声线。
“想你呢。”
这话倒不是假的。
“……好吧,那你接着想,我先回去了。”白君洛没有管凌允说的话,自顾自地接了这一句,紧接着迈开步子打算离开。
“诶别别别!”凌允触了电一般迅速地伸出手,握住了白君洛的手腕,“怎么了,不高兴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和白君洛并肩,然后离开了监狱的大门。
————
白君洛在采访结束时,其实是可以直接去找凌允的。不过那时,他有点疲倦,就坐在路边的一个椅子上,两条手搭在椅背上,仰头一次又一次深呼吸。
胸部不断起伏,时大时小。明明人群已经散去,空气多得不能再多了,而自己好像怎么也吸不进氧气,濒临窒息。
太可怕了。
突然有几只麻雀飞下来,在白君洛的脚前跳来跳去,它们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只是低头啄着树上掉下来的,米粒大的果子。
小麻雀们一蹦一蹦,有一只的头差点就要碰到白君洛的腿。
好像有感觉,绒毛明明只是碰到了裤子,但白君洛依然触电一般地缩回腿,而这一惊动直接吓飞了那几只麻雀,它们“啾啾”叫了几声,飞向了天空。
渺小的身形在天空的高处很快不见。
这样神经过敏可不行啊,白君洛。
这应该是第三次动摇。凌允这一番操作让白君洛学到了不少也“恶心”了他不少:刚开始欲扬先抑,完美控制现场气氛,抓着记者们的好奇点把他们当狗溜,同时还编了一个是个人都会“打抱不平”的故事。
对,就是这些让白君洛觉得恶心。
明明有了为了通过“春天”而抛弃自己的良心,明明是不想让凌允帮忙,可看见自己之后将要做的事情时还是会感到恶心。
不想做,真的,不想。
如果说“春”这一关是想让他打破自己的下限做一个没心没肺的恶人的话,白君洛就恨不得一拳一刀打死这个伊甸园的主人。
他想让他做恶人有什么好处?好人无好报,恶人在人间?这是什么狗屁价值观。如果是每个人都这么想,那白君洛之后面临的每个世界,包括伊甸园外的世界,都和恩特门特一样:荒诞、滑稽、纸醉金迷。
如果是这样,他宁愿不离开伊甸园。干干脆脆在这里变成一朵雪花,或者是重新醒过来——最好是一直这样循环轮回,一直困在伊甸园里。
他害怕有一天从伊甸园出去会变得和那些记者一样,变成一个恶人,变成一个骗子——他实在是害怕,他甚至不知道在抛弃良知,帮拉结保住性命后,他还能不能把那些破碎的良心拾起来,或者说还配不配重新拿起那些良知。
白君洛没来头地想到了那个站在人群最中间的凌允。
他离凌允还是太远了,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仅仅是从语气里就能听到那煽动性的语言,那种煽动性的语气。
凌允确实在那一刻抛下了自己的良知。
之前白君洛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人究竟还算不算的上有良知:凌允面对他时总是微笑着,他从来没有提到过葛丽蒂也没有提到过葛丽蒂的案件。
就连当时亚伯拿着档案,白君洛差点就要翻来时,凌允一把拿了过去。
忽然间,白君洛就发现了,凌允面对他的,给予他的全都是善意和良知。
附身他的身体去杀死恶魔、让他背对着身后的杀戮、甚至是愿意帮他处理拉结,种种联系起来,凌允就好像是有意识地不愿意让白君洛沾染那些肮脏的东西。
所以是,为什么?
“一见钟情……吗?”他想到那个“秋天”,凌允第一次告诉他帮助他的原因是这个“一见钟情”。
那时他对这个词的印象也只有村落里几个女孩子谈论着的,王子和公主的童话故事,他仅仅是听着,就觉得虚假可笑。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相信一见钟情。
可如今看向那个对他“一见钟情”的凌允,他怀疑了。
————
“你不高兴吗?”凌允看着一言不发的白君洛,停下脚步,走到白君洛面前。
这里是郊区,人很少。
白君洛低着头,不想与凌允对视,但他又很想和凌允说一些什么。
他开始好奇无数轮回中每一个自己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会像现在这样纠结,是不是有给他拖过后腿;他还想问,凌允一次又一次地在恩特门特抛弃良知时会不会迷茫会不会犹豫……自己仅仅是这一次就这么犹豫,而对方又经历了那么多次,甚至带着记忆。
凌允比他要坚定。此时的白君洛想到。
“究竟怎么了?”凌允又皱起眉,他最害怕的就是带着纠结面具的白君洛,他一定有心事可就是不愿意说。
稍微依靠我一下对于你而言就这么难吗?
“你……”
“阿允。”
两人同时开口,白君洛声音有一些颤抖。
“你说。”凌允没等白君洛开口就先一步行动了。
“问你一个问题。”白君洛脸有些红,似乎要说的话很难以启齿。
“什么问题?”
“我可以对一见钟情的人说我害怕了吗?”
飞鸟扑棱着翅膀划过天空,现在是晴天,难得的蓝天和棉花糖般的云朵。
白君洛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口了,明明在“冬天”的时候自己还是那么提防着凌允,怎么到了“春天”就想要向他求助。
凌允愣在原地,跟个石头一样。
自以为是把对方吓着了,白君洛连忙摆手,想要否认之前说的话,可没料到凌允触电一样抓住他的肩膀,脸立刻靠近,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
好近,近到白君洛视线里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
真的是很漂亮的眼睛,就好像黄金融化成水流进去再凝固。
说不定是有一颗星星滴落在他的瞳孔中。
“可以,当然可以!”凌允情绪激动得有点过头,捏着肩膀的手用力甚至有点过度了,好像骨头发出了声音。
白君洛咬住嘴唇,忍住了这点痛,说道:“我有点害怕,帮完拉结后我就变成坏人了。”
一说完嘴就乖乖闭上,等着凌允的答复。
空气在此时凝固,飞鸟发出悦耳的叫声,有几只在长出新芽的枝头落下,发出了微弱的簌簌声。
蓝天、白云、飞鸟、新芽……还有两个对视的帅哥,场景美得不能再美。
…………
凌允以为白君洛会一长串说个不停,还非常贴心地等了一会儿:“就……这个?”
好吧,他还是高估白君洛了。
“是啊。”白君洛茫然地看着凌允,完全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算了,能说出来已经是质的飞跃了,再接再厉。
“那你就是……担心你会变成坏人?”凌允深吸一口气,细细地品味着这句话,越品越是觉得……白君洛又是傻又是可爱。
白君洛点头。
“你怎么会担心这些呢?”凌允低声喃喃,“如果你会因为当了一次坏人就变成坏人的话,那我不是十恶不赦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有点害怕:想要离开伊甸园就不得不当恶人,可不当恶人又不能离开伊甸园。我只是害怕拉结这次任务成功后,我也会变成那些记者。”
说白了还是意志力的问题。
凌允站直了看向白君洛,他微笑着,眯起眼睛,上唇微微含住下唇:“洛洛你……其实是害怕自己的良心这一次丢掉后就捡不回来了吧?”
直击痛点。白君洛诧异地看向凌允,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个更加亲昵的称呼。
仅仅是从表情就看得出来,凌允伸出一只手,牵起白君洛的手,然后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挑起他过分苍白的指头:“没关系,我相信洛洛不会因为这些而迷失自己,洛洛一直都是清醒的,你不会被贪婪吞噬,也不会嫉妒我拥有记忆。洛洛意识并害怕,这正说明你不会被它们污染侵蚀。”
“而且,如果……”凌允五个手指夹在白君洛指间的空隙中,然后手指关节弯曲,将白君洛的手掌紧紧锁住,“洛洛如果真的迷失,我也一定会把你的良知找回来,再不济……我就把我的良知送给你。”
这话白君洛听着怪血腥的,刚想回复一句,没想到凌允没说完:“洛洛,把手指弯起来,像我一样。”
白君洛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苍白的手指弯曲,锁住了这张比他还要大一点的手。
“这是干什么?”
“这是可以对一见钟情的人做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