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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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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紧紧扣着手背,用力似乎有些大,白君洛已经感觉到凌允的那几根手指按在自己指根处,好像是要嵌进去一般。
不行,手这么放在面前根本就动不了。白君洛稍微用力想把手收回来,结果凌允还是认真地用力,手被这么扣着根本动不了。
“凌允,手放开。”白君洛无可奈何地开口说道。
对方则是“一无所知”地歪了歪头,满脸单纯地问道:“为什么?”
他不知道才是脑子有问题。白君洛心想。
装什么傻,就是手扣个手有什么好回味的,还不愿意松开。
“这样很难走的。”白君洛又把手往胸口收了收,“我要回去。”
凌允咬了咬嘴唇,终于是大发慈悲地松手:“好吧。”
松了口气,白君洛转身就要迈开步子,没想到手又被凌允牵住,然后又是十指相扣,他向白君洛递去一个眼神,朝着相反的地方走去:“这样也可以走了。”
白君洛:……无了个大语,
“那也应该走这边。”白君洛两只脚微微用力拖出了凌允。
“没事,这边也可以。”凌允不恼也不急,“换个路线,就当是新鲜,可以不?”
“拜托,一条路的风景我都看腻了。”
你轮回循环过这么多次哪条路你没走过,怎么就这条你看腻了。白君洛在心底吐槽着,同时也松了力气,乖乖跟着凌允走了。
一路上凌允走得相当快,哪里有一点看新风景的样子……啊不对,这些风景说不定他都看过了。
所以,白君洛合理怀疑凌允故意绕远路只是想和多牵一会儿手。
是他干的出来的事。
不过白君洛没有点破,他不讨厌这么被凌允牵着,相反,他很喜欢,就好像这样凌允就会一直抓着他。
永远不会把他落下。
而前面的凌允还真的是左顾右盼。好像这地方还真有什么与众不同。
可现实是,郊区这一段路左走右左都差不多,要么是树要么是住宅,要么是小型赌场要么是酒吧。
凌允想观赏什么,反正白君洛巴不得赶快回去。
他大概意识到了凌允这一波操作,给自己的压力就大了,前面这么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悲情女主故事,拉结要怎么撑过去,还要有人认为她不该死。
自己要么相同的路走得比凌允更好,要么找别的路。
白君洛神情复杂地看向凌允。生气就太小心眼了,可还是忍不住地想抱怨一下。
凌允大概是穿过了几个路口,绕开了几个弯。然后,白君洛闻到了几缕香气。
好像是煮熟了的面包的味道。
显然凌允也注意到了,心满意足地翘起嘴角,然后踏着带着脏水的地面,走进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巷子。
香味越来越浓,白君洛已经感觉到饿意,他又仔细地嗅了嗅,有奶酪、芝士煮熟的味道,还有叶子的香味。
清清的,淡淡的香气。
“很早之前发现的,你可能已经忘了。”凌允感觉到握着白君洛的手用力,还听见了他嘴发出“砸吧砸吧”的声音。
接着他喊了一声:“老板!”
“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一个身材有点胖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用力地挥手,“客人吗!”
凌允笑意加深,眼底的喜悦都迸溅出来,他也很精神地喊道:“是嘞,老板!”
白君洛的手突然被拉紧,步子被迫突然加快,随着他向前跑去。
白君洛很少看见这么高兴的凌允,哪怕是背对着,也能感受到这个人的迫不及待。
那是什么饭店啊。白君洛好奇心上来了就停不住。
不过,光是闻着就很好吃。白君洛也主动加快了步子。
走进了才发现,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餐馆,几个简简单单甚至寒酸的桌子,往里面看去还有小床单,和一个留声机——估计老板又是住这又是工作。
在繁华的恩特门特城市里,这个小饭店就像母亲的弃子。
“老板,煎三明治,要加培根和青菜,对了多加芝士!”凌允拉着白君洛坐在简陋的木头椅子上,“给他来一个吞拿鱼三明治。”
餐店老板有些惊讶地看着凌允:“好小子,这么熟悉我家的菜,以前来过?可不对啊,来我这里的人我大概都有印象的。”
“没有,听朋友介绍的,刚好今天顺路。”凌允眯着双眼,两只手放在桌子上,“我们俩饿了,老板可以快点吗?”
只见这妇人仰头笑了好几声:“好好好,年轻人就是容易饿,等我嘞。”
说罢,她就走进厨房。接着白君洛听到了滋滋的油水声,再过一会儿培根的香气飘出来,又过了一会儿,面包的香味也飘出来。
这位老板也不拖时间也不拉近乎,默不作声地做完了三明治,放在已经褪色的盘子上,端上来:“请……”
“食用”两个字还没说完,就听见白君洛肚子“咕噜咕噜”地叫。
“哈哈哈哈哈……”
“噗嗤。”
老板娘和凌允默契地笑出声。
“小伙子真的饿了吧,先前看你这么瘦,就觉得应该多吃点,你看,鱼我都给你放多些。”她指了指那一块三明治。
一旁的凌允则是挡着嘴,把那盘三明治推到白君洛面前:“吃吧,我请。”
白君洛看了凌允一眼,心想不能因为这点气让自己饿着。然后一把手抓住——
“好烫!”
老板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小伙子,这不是有纸吗,来,包着它吃。”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吃三明治还让人操心。”老板一边批评着一边帮白君洛把叠在一起的两块三明治分开,然后用纸包起来,递给他。
“……额,谢谢。”白君洛第一次感受到这么贴心的服务,两只手把三明治捧起来,然后小口地咬了一块。
他听见面包表面那层脆皮碎掉的声音,麦子和酵母菌混合后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口腔,吞拿鱼的鲜香也混进来。
“……咕。”白君洛咽下去后,抿住嘴唇,肉眼可见的瞳孔皱缩,他愣了三两秒,紧接着就一小口一小口但频率高得吓人地吃着三明治。
“咕……好好吃!”
凌允一只手撑在桌子上,观赏着白君洛“狼吞虎咽”的进食模样,嘴角还有一点鱼沫沫,手指不自觉地把那点抹去,然后放在自己嘴里。
专注进食的白君洛当然没发现,一旁的老板看到这一幕,看了凌允一眼,又看了看白君洛,并没有出声。
“你怎么不吃?”白君洛嚼着面包,腮帮子一动一动,突然意识到只有自己在吃,就把另一盘的三明治推过去,“来,吃。”
凌允鼻腔喷出一点气音,两根手指勾住盘子的边缘,把它拉过来,然后拿起上面那块,小口地咬开:“好——我吃。”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老板欲言又止,嘴巴开了又闭闭了又开,看着白君洛,又看了看凌允,眉头撅起来:“你们……”
“嗯?”凌允抬头看向老板。
老板的眼睛是蓝色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也干干的。那一刻她看见凌允金色的眸子,心想这眼睛真是漂亮。
“哦……没什么,”她突然就不想说了,接着释然地叹了口气,“你眼角那个……是胎记吗?”
凌允愣了会儿,恍然大悟,咬着三明治,指着自己右眼角的黑色花纹,含糊地说:“这个?”
她点头。
“是吧,我一出生它就在。”
“是吗,好奇怪的胎记。”老板撑着脑袋,“长在你身上还意外得好看,不过也得亏你的脸好看。”
“嗬。”凌允捂住嘴,把那点面包吞下去后才开口,“谢谢你了!”
白君洛啃着三明治,还时不时抬头看了看凌允,这人今天,尤其是现在很不正常,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很开心,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开心。
不过,这么和蔼可亲的老板和这么好吃的三明治,谁能不开心呢?
白君洛看着老板,她的餐馆很简陋,住处也很简陋,可是她有些这个城市缺失已久的真诚。
在恩特门特这座肮脏恶臭,满目疮痍的城市里,这个人的存在就好像一朵黑暗中的白花。
老板打了个哈欠,她的小餐馆人很少,而这个偏偏的小角落又有多少人可以发现呢:“我真的没有见过你吗?我感觉,你和我很熟一样。”
凌允的金色眼睛闪了闪,然后微微眯起,笑着摇头。
“没有哦。”
随后,金色的眼睛又张开,白君洛敏锐地抓到了那一刻的,难以抑制的悲伤。
对啊,凌允哪有什么朋友,肯定是很久之前的某一个轮回发现,记住后,在下一个轮回来的。所以老板永远不会知道他们见过多少次。
虽然知道对方不记得自己,但是这样的三明治,还有和蔼的老板不会变,所以凌允一直都会很开心见到她。
白君洛突然想到,那么多次轮回,凌允是不是也是看着我一次又一次地醒来,然后说自己不认识他。
“真好啊。”老板两只胳膊撑着脸,“看到你们吃我的三明治的样子,感觉又回到自己二十岁时了。”
“啊?”
老板笑了几声:“你们肯定不知道,恩特门特三十年前,还是一座小城市,有村庄有水牛还有面包工坊。”
“可是呢,几个人跑过来——我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跑过来——在河边,挖出来一些金子,之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过来了,一下子这座城市就出现了银行、酒店、还有很高——很高的宾馆。”
老板的鼻头有点泛红,吸了几次,忍不住笑起来:“不好意思,人老了就是喜欢伤春悲秋。总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我的小村庄就全没了,我的小村庄面包工坊也没了,最后……我的朋友和邻居都不见了,他们说,在这里没有前途,就一个个跑到城里去,去了,就再也不回来。”
白君洛咀嚼的声音小了很多,他刻意放缓速度,不愿意打破这美丽又悲伤的气氛。
而一旁的凌允放下三明治,看向老板的金色眼睛深邃,像漩涡。
“我不想出去,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做面包,我的面包是村子里最好吃的,大家都喜欢吃我的面包,可是后面能走的人都走了,老人们也都去世了……再到现在,我的村庄已经不见了。”
天边的太阳向西倾倒,有几只飞鸟飞过。
“但我还是在这里做面包,还会三明治,吃过我三明治的人都说好。我想啊,如果有一天,恩特门特可以回到我小时候的样子,多好。”
“有小溪,有水牛,有面包工坊,还有好多好多巨大的麦田——这个时候,大家应该是要开始播种……才对。”
白君洛情不自禁地放下手中的三明治,然后拍了拍老板的肩膀,随后挤出一个笑容,安慰道:“会变回去的,一定会有一天。”
老板趴在桌子上,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好像波光粼粼的湖面,她的眼神纯净得好像春日的融雪,她和恩特门特格格不入,却又是那么地深爱着这座城市。
白君洛这时才明白:再恶臭肮脏,满目疮痍的世界,一定在某一处,有洁白的花默默地为它开放。
之后老板滔滔不绝地和他们说了一大堆小时候的经历,说她当年和朋友玩耍不小心掉进牛粪坑里,说她当时坐了一个下午钓到一条半个手臂那么大的鱼。
她讲了好多好多,似乎是要把所有的怀念都吐诉出来。
老板看向渐渐变黑的天空:“啊,晚上了……不好意思,一下子说过头了。”
“没事,下次请我们再吃三明治也行。”凌允开着玩笑,接着把几张钞票和硬币放在桌子上。
“以后我们还会来的,恰好我们在这里有工作。”
“哦哦哦,是吗!那我要多准备一些三明治了。”
“好啊。”白君洛翘起嘴角,笑着说。
一路上,凌允还是牵着白君洛的手,可对方已经不那么排斥了。甚至白君洛自己还稍微用力,扣住凌允。
“阿允,”他已经快要习惯说这个暧昧的称呼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好好吃?”
凌允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刚开始瞎逛逛到的,我猜你就会喜欢。”
“那以前你带我来过吗?”
凌允愣了一下,他看向白君洛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了笑意,虽然卧蚕有点严重甚至看上去会觉得没睡醒。
他知道,那一刻,白君洛把伪装卸下来了。
“当然,每一次都会带你来。”
“那真好。”白君洛深吸了一口气,脚步斗轻快不少,“本来白天的时候还很难受,现在好多了。”
“谢谢。”
金色的眼睛里好像有水波振动,掀起了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地展开又扩散。
凌允用力手指尖摩挲着白君洛的手背,然后悄悄地靠近他,在他苍白的耳朵旁边,用气声说——
“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