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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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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经常下雨,所以白君洛不得不带着伞。恩特门特城市的温度开始逐渐回升,他取下了围巾,穿的衣服也少了起来。今天他是和凌允一起去德夫米提森:凌允已经要开始了,而自己也不能太落后。
凌允明天开始发布会,而自己是七天之后,这个时间就好像是安牌好的,这是伊甸园送给他们的,足以颠倒黑白的机会。
也感谢这个时代科技不够发达,传播的方式只有报纸,许多乡下甚至连报纸都没有,许多细节部分全靠瞎编都没问题,而等到真相大白时这两个人可能早就远走他乡了。
现在想来,伊甸园选的时间、地点、人物都好像是故意的。
一个相对落后又同时繁华的时代,一个娱乐至上的城市,两个身份卑微的女孩……
白君洛时常想着,伊甸园是不是想要告诉他什么。“秋天”是巨龙吃掉被抛弃的王子,而“冬天”又是丈夫吃掉自己的妻子——算来算去,都和“吃”有关。
他合理怀疑伊甸园的主人有异食癖。
“对了。”凌允握着方向盘,突然开口,打断了白君洛的思考,“忘了告诉你,我之前见到了怀特。”
怀特。
啊对还有这个女人。白君洛一直记得她曾经向自己求救,证明自己是无罪的。
“她……还好吗?”亚伯不相信她的话,而自己也没有时间去帮她,虽说自己没有这个义务,但心里还是有些愧疚。
“还好,她说她找到律师了。”凌允目视前方,“她让我转告一声:她很谢谢你,就不用麻烦你了。”
“那太好了。”白君洛松了一口气,接着又问了一句,“那凌允,你相信怀特她没有杀人吗?”
白君洛个人也明白凌允不能透露之后的剧情,所以怀特就是是不是犯人这种事不能透露出来。他想问也做好了没有回答的准备,伊甸园这种设定本身就很矛盾。
不允许提前透露剧情,却又允许轮回者的记忆存在。就好像你有了剧本也可以看剧本,但就是不让你告诉别人剧本——那给你看剧本是为了什么?
算了,伊甸园本来就奇奇怪怪的。白君洛懒得多想。
正好红绿灯,凌允停下车,捏了捏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我个人相信她无罪,但事实是不是我就不知道了。”
直到半分钟过去,直到绿灯亮起,无事发生。汽车一直向前,后边还有“滴滴滴”的鸣笛声。
伊甸园没有将这句话判定为剧透。可白君洛可以从中感觉到一些暗示,那就是怀特确实是无罪的。
可这样不算是剧透吗?
凌允抽了点空瞥了白君洛一眼,也大概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说道:“没乱想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拉结。”
“……嗯,我知道的。”白君洛两只手抓着自己胳膊里的公文包,手不自觉地用力。
————
白君洛深吸一口气,看了拉结一眼,房间还是之前的房间,关上门后还有一个带栏杆的小窗口可以与外界沟通。
拉结的气质还是和往常一样:懦弱又贪生,还有一点慌张,感觉任何时候都会有人能找到他一样。
“来得有点晚,最近有在准备一些东西。”
拉结小声地“唔”了一声,看了一眼白君洛,嘴唇微启,但没多久还是闭上了。
白君洛注意到这一点,并没有搭理,拿出黑色的本子翻了几页,心想要怎么开始。
许久后,白君洛开口:“我是记者。”
手里拿着的笔记本对准拉结,象征着话筒,突如其来的这一下让拉结有些惊慌失措。她下意识地向后退,甚至蛹胳膊遮住自己的脸。
“不对,”白君洛皱眉,“那些记者把话筒冲过来是不会看你的表情的。”
“啊?”拉结从胳膊后面探出头来,略有些惊慌地看向白君洛。
“如果你像现在这样遮掩自己,是在对那些人说:‘你害怕你的罪行。’。”
“难道不应该吗?”
“不,你要始终相信你是无罪的,而正义的法官会给你正确的审判。”白君洛这几天不仅感受了一下这座城市的恶臭发言,还把报纸重新拿出来翻了一遍,他在这么多份报纸里学到的有一点很重要:坚信自己是清白的,“你要让他们相信你不是一个会随便开枪杀人的人。”
“那一枪是你情绪上头开的对吧?”
“是的。”
“他侮辱你。”
“对!”拉结情绪有些上头。
“这还不够,他是想伤害你。”仅仅是语言侮辱是不足以说服那些记者的,这个死人最好是越坏,坏成地狱里的恶魔才是,“他用手掐住你的喉咙不想让你走,你挣扎……”
“等等!”拉结听懵了,“他没有……”
“管他有没有。”说到这句话时,白君洛居然有些兴奋,“他是死人,他不会说话,当时只有你和他在,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是要你活命,不是要那个男人清白。”
话音刚落,白君洛心里居然漏了一拍。
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拉结看着面前的律师,他情绪略有些激动,浅灰色的眼睛里好像含了一缕火焰。明明这个人是面无表情,但拉结下意识认为:他在兴奋。
作为恶人的兴奋。
白君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现在是要拉结知道她需要做什么:“总之……咳咳,这么好的一个死人资源你不能浪费了。能让他背的锅就让他背,他越黑你就越白,那些人也就越是喜欢你。群众喜欢你,就会认为你无罪。”
“这样的人多了连法官都会被感染。”
“我还得给你写一份无罪申请。”白君洛很想要压制自己心里的那一份兴奋,他必须承认这样做坏事的感觉真的很棒。
不过他确实是讨厌这座城市,但现在他明白了:这座城市是泥潭,虽然肮脏,但也同时充满诱惑,大部分人刚开始都是厌恶的,可大部分人最后也成为了城市的奴隶。
真的很可怕。
“还没完,你的身世也要动手。”
“我的身世你们不都知道……”
“知道一部分,我们知道你现在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妓女,最底层的人,可是你乡下的生活我们知道的很少。”白君洛心想就这样抛弃一下善良的自己,然后变成一个恶人吧,他向前倾去,看向拉结的眼神就好像老鹰锐利,“你乡下的生活怎么样?”
“这……这些很重要吗?”拉结咬着自己的下唇,很不情愿把这段记忆透露出去。
“重要,因为那里有你的童年。”白君洛两只手交叉放在桌子前,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你有一个悲惨的童年,你的粉丝会多一倍。”
“我家里有一块地。”
“怎么来的?”
“借钱买来的。”
“很好。”此时此刻白君洛就好像一个真正的财迷,一板一眼地计算着拉结身上的商业价值,“贫穷的农民。然后呢?你的家人。”
“妈妈是酒鬼,爸爸跑了。”拉结垂眸,瘪嘴低声说道,“她强迫我不断种田,还让我去勾搭那个乡绅的儿子。”
这劲爆得有点过头了。
“那你……”
“我去了,”拉结的眼神越来越阴郁,“站在那个人的门前我犹豫了很久,然后我不愿意,就回去了。”
白君洛略有点失望,他想着还需要编造一段故事。
“但是回家的路上我碰见了他。”拉结忽然抬头,穿过小窗户照进来的那一点光让她的脸异常苍白,“他抱住我,然后亲吻我……”
“最后侵犯了我。”
白君洛的指尖折弯。
“那时我惊慌失措地跑回家去,我向母亲求救,而她扇了我一耳光,责怪我为什么不多跟他待一会儿,这样就可以逼迫他给我们家钱了。”
白君洛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然后我被她扔出门,在冬天,敲开那个乡绅的门,乞求他为我负责——可没人回答我。”
“然后我心灰意冷地回家,我的母亲在床上睡觉,她打鼾,很吵……很吵!”嗓音已经开始颤抖,拉结的眸子闪着泪光,“我想着,还不如我跟她一起死了算了,于是我拿了柴火……”
“我在母亲的床上撒了一盆油——我们家一年份的油。然后一个火把下去,我带着家里仅有的积蓄……”
“跑了。”
拉结的眼角含着泪水,自嘲般地笑着说:“先生,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
“我告诉你这些你会不会……”
“不会。”白君洛的嘴角微微勾起,“好故事,很好的故事。”
白君洛一时间突然明白了拉结之前的身世为什么那么简洁:因为拉结生活的那个地方是个偏远山村,设施不齐全,连警局都没有,人也少得可怜,能走的早去大城市了,谁会呆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样偏远的乡村让拉结的生活悲惨,但也同时保护了她。
“故事蓝本可以留下,不过还得润色一下。”就让他彻彻底底地当一个坏人吧,“你的母亲想要伤害你,在你索取钱财无果之后,对你大打出手,然后你自保,打翻了火盆,木头溅到她的身体上。”
“然后她的身体熊熊燃烧。”
“你想要救她,可是火太猛了,最后连你也差点被烧死——可惜是没有伤疤……到时候找个人给你画一个。”
“好。”拉结点头,自己都有些为这个故事感到高兴。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白君洛向后靠,倚着椅子,“面对那些记者,要正视,微笑,来表现你的自信。”
这样的放任自我越是久就越是上头,白君洛甚至已经在这种编制谎言的过程中感受到了支配一切的快/感。
虽然还没有开始,但是他已经有那种想象了:所有的记者都是人偶,跟随他的言语表达他想要的想法。
“还有你的走路姿势。”虽然心里越来越排斥,但嘴上的话还是没有停下,他就是这样一边自我反省着一边当这个恶人。
他大概是真的不可饶恕了。
“你接客时怎么走的?”白君洛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拉结走了几步,看得出来她也是想学习那种优雅的步子,但可能是她小时候务农的经历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叉开腿方便行走。刚开始几步还可以,但是走多了就别扭了。
“不行。”白君洛看了看,“你可以不用一步走这么小,或者是故意要扭胯,自然一点。”
白君洛心想今天回去还得观察一下路边女孩子走路的姿势。
“唉算了,这个以后再说。”
————
和拉结策划了将近是三个小时,他把拉结身上那些小毛病总结了一下,心里盘算着在明天到来之前还需要更多准备,大脑不断地打转不断地思考就是不愿停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走出房间,手里拿着公文包,并没有和那些警卫打招呼,也没有注意到那些警卫在讨论自己。
他的心情意外的平静。
然而,正是因为他太平静了所以才不安。
当恶人是会上瘾的。
白君洛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很享受为拉结编造故事的过程,把一个又一个杀人的罪证推卸到死人身上(虽然死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帮助的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杀人犯,虽然杀人是因为情绪冲动,但拉结是正儿八经地杀了人还畏罪潜逃。
他找不到任何一点来为自己开脱。
如果是怀特,至少还有一句“怀特无罪”用来安慰自己,但是拉结没有。
他是坏人。
他真的在编造谎言,在歪曲事实在指鹿为马……他曾经怀疑自己是否会犹豫或者下不了手,可是他错了。
他比他自己想象的还无情。
凌允并没有出来,他应该还没说完。也对,明天他就要见记者了。
他突然想到凌允说,不想做的话他来做。
他心动了。
他真的开始盘算自己需不需要向凌允提议,可是这样的话自己也未免太懦弱了,可他只是不想再去帮一个恶人,怎么能说是懦弱。
自我解剖是一件痛苦是事情,因为你的无知无能会被全部剖析出来,赤裸裸地放在你面前告诉你自己:你是多么普通。
自始至终,白君洛一直认为拉结是一个恶人。因为她杀了人。
可是……拉结真的是恶人吗?她出生就没有感受到善意:被母亲伤害,工厂老板伤害,负心的男人伤害……她从来没有被爱过,她从小都是感受着恶,那她回应这个世界的,未必然只有恶。
从来没有一个人恶人的恶是纯粹的,不过是外界一步步地逼迫她下坠,最后举起枪,杀死那个男人。
这个城市不允许好人活下去。
白君洛,你想活下去吗?
他向自己提问。
当然想。从“秋天”走到“春天”,就是为了活下去,找到自己的记忆,然后离开这里。
为了自己,是不是愿意放弃一切,包括善恶良知?
如果抛下了良知,是否还可以捡起来,进而不被欲/望的漩涡扯入深渊?
…………
“还是不要找凌允了吧。”白君洛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喃喃自语。他吸了一口气,又看向自己的双手,明明没什么特别,但他自己却看得出神。
有一天我会用这双手去杀人吗?
如果我的双手沾满鲜血,我有没有能力去承认自己的罪过,坦然地面对处罚甚至死亡。
“春天”这一场,可真是比“秋天”和“冬天”还要沉重憋屈啊。白君洛没来由地想。
他再一次坐在那个位置,两只胳膊撑着膝盖,双手无力垂下。怀特并没有出现,现在囚犯们都进去了,德夫米提森异常的安静。
安静到很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他都听的出来,是凌允。
“抱歉,久等了。”凌允依然微笑着,但是眼底却有少见的疲倦,“葛丽蒂小姐提的要求又多了一些,不过没事,我们走吧?”
白君洛抬头,看向凌允的眼神温和就一些,紧接着他自觉地握住凌允的手腕,接力站起来:“嗯,我们走吧。”
一路上凌允有些奇怪。平常他为了活跃气氛一定是会找点话题的,可今天却一句话也不说。
“君洛,你是发生了什么吗?”过了好久,凌允才开口说道,他们坐在车里,转头看向白君洛,对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你好像不高兴。”
白君洛失神了好久。
凌允不再问了,自顾自地启动了引擎,车轮轱辘了几下,冒了灰白色的烟,然后运作起来。
一路上,凌允还是经常转转眼珠,小心翼翼地瞄着白君洛的表情。
“……阿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君洛终于开口了,“你帮那些人撒过那么多次谎,会内疚吗?”
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凌允并没有立刻回答。
白君洛并没有看向凌允,他好像在害怕,又好像是犹豫。总之,他担心自己心里的那个凌允不是现在的凌允。
最迷惑的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的凌允是什么样的。
白君洛有些困,没等到凌允的回答就在车上睡着了。车停下后还是凌允轻轻叫醒了他。
浅灰色的眼睛里还有些白色的水汽,白君洛花了一段时间才把意识收拾起来,带着微弱的困意下车。
这一觉肯定是把他睡迷糊了,之前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他没听到凌允在低喃着什么:“当然会内疚了,只是不能告诉你罢了。”
“啊?”白君洛没有听清。
紧接着又是凌允那个熟悉的微笑:“我是说,你明天想看看我的操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