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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冷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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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允坐在椅子上等待着。
白君洛已经进去见客户了。
他无聊地顶着腮帮子,手里拿着那些在房间里找到的白纸小说。他看了有三分之一了,但还是不太明白后面怎么发展——女主角明明是一个杀人犯,但就是不后悔,甚至毫不避讳地表达自己罪不至死。
总之,他很好奇小说接下去的剧情。剧情很有意思,至少他这么觉得。本来小说找到时,他打算给白君洛看,但这个人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看得入神。
浅灰色的眼睛注视着报纸上的文字、图片,他不发表疑惑也不发表评价。
凌允已经习惯这样默不作声的白君洛了。
他毫不在意身边的人是凌允还是谁,他看中了凌允对伊甸园的了解,所以默许了凌允跟着他。
就在今天早上的时候,亚伯敲门。那时白君洛还在浴室,便是他开门迎接任务。看见凌允的那一刻,亚伯惊讶地对他说:“你怎么在这?”
之后白君洛走出来,亚伯像是遇见老朋友那样,紧紧地抱住他。白君洛下意识地推开他,然后和他尴尬地对视了几秒。
白君洛木着一张脸,丝毫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而亚伯也被他冷冰冰的眼神给吓到了。她本来是要干笑着,一边拍着白君洛的肩膀一边说客户的事的。
但一句话也不敢说出来。
凌允看着他俩尴尬的对视,打算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
不过凌允还没开口,白君洛就先说了一句:“怎么了?”
平稳的语气,好像是在阐述一件家庭琐事,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的眼神有什么不对,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冷漠,或者说,每个人在他的眼里都是一样的。
“啊?”亚伯没反应过来。
“找我们干什么?”
凌允一定是寡疯了,听见白君洛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的时候,居然有一些高兴。
起码自己在他那里还有一个工具人的位置。
“哦哦哦,瞧我这傻记性……”
之后,就像无数次轮回一样,他们不断地去见面那两个杀人犯:一个懦弱怕死另一个疯狂贪婪。
就算知道两个人不算什么好东西,但凌允还是不想,或者说不希望她们出来。
他觉得,杀人了就是杀人了,就应该受罚。
这么想着,手里的小说也看不下去了。因为一想到自己要违心做这种不喜欢的事情,就很难过,失落。
但是自己并不能拖白君洛的后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对方,在意到自己就像一个可怜兮兮的单箭头一样。
凌允,你不应该栽死在一棵树下。他经常这样对自己说。
但自己总是不愿意离开白君洛。
或许是他自己太差劲了,没有白君洛的帮助,自己在秋天,还是一根可怜兮兮的玻璃棒时,就会被那两个怪物踩成碎片。
时间不允许凌允胡思乱想,后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她拍了拍凌允的肩膀,在凌允转头的时候,手舞足蹈地说着一个又一个词语。
“钱……”她指了指信封。
“我。”她指了指自己,然后横起手对着脖子做了一个割头的动作,“杀人。”
紧接着又摆手:“错的。”
凌允皱眉,虽然话有点抽象,但自己还是明白了一些:应该是指她没杀人被冤枉了吧?
“怎么了吗?”凌允问道。
那个女人诧异地看着他,突然滔滔不绝地说着她无罪她没杀过人之类的话。
那时凌允不知道,他的语言被伊甸园自动翻译成了这个女人家乡的语言。
一个漂泊在外无依无靠的女人听见这样熟悉的语言究竟是多激动。
不过,那时的凌允当然知道,这个女人跟他的毫无关系,但还是有些在意:毕竟关进监狱的人被冤枉这种事,他头一次见。
当然,不止是好奇心,凌允如今也不知道把那种感情称作什么,他只是不希望一个无罪的人莫名其妙的死去。
于是他搭理了,并给后面那两个走上前想抓住这个女人的警卫一点钱。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便沉默地退下去。
他知道了这个女人叫怀特 . 克莱尔,是一个芭蕾舞者,在自己的故乡有一定名气,后来打算来到恩特门特生活,用自己一大半存钱买了一张船票,在海上漂了半个月来到这里。
异国他乡的她语言不通,本来在一个餐厅当服务员勉勉强强过日子,但某一天警察冲进来,说她杀了一个餐馆老板。
至今她也不明白自己杀了哪个老板。没有听她的解释,也没有人听得懂她的解释,她只能一遍一遍喊着自己“无罪”,但所有人都当她是剧不认罪。
所有杀人犯都会说自己没有杀人,就像醉酒的人从来不认为自己喝醉了。
所以当有一个人愿意听懂她说话时,她激动地流泪。
怀特拿着信封里的钱,说着希望能雇佣他。但是他愣了一会儿,深知自己没有空余的时间,就打算问问亚伯。
他告诉怀特了。
虽然有点失望,怀特还是接受并感谢了他的想法。
“谢谢你,已经很久没有用故乡的语言说话了。”怀特微笑,“真怀念啊。”
白君洛出来时,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木讷。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身上套了一件外套。
初春的温度还是有点冷,白君洛的肩膀时不时紧缩,不过那样冰冷的眼神欺骗性太强了。
凌允想了想,把那条系在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站起身告别了怀特,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把那条格子围巾系在白君洛的脖子上。
白君洛抬眼看向他,两秒后又低下头去,期间他没有说话。
凌允也习惯了这样沉默的白君洛,他说着:“冷了就说,不用这么忍着。今天早上走得太急没发现,不过还好我把围巾带着,要不然你得冻死。”
白君洛依然低着头,一句话也不回应。浅灰色的眼睛闪了闪,然后歪了歪脖子好让凌允更方便系上围巾。
“今天我遇到一个人,她说她没有杀人。”凌允小心说道,他知道白君洛眼里只有任务,但还是想扯点话题。
白君洛没有回复。
凌允叹了口气,看着亚伯,又看回来:“那我出来后再跟你说啊。”
没等回应,凌允就跟上去了。他明白自己等不到白君洛的回复。这人在“秋天”的时候,主动搭话全是关于伊甸园的机制、来历和传说。而剩余的也就只有羊头人跳出来时他对着凌允说的那一句“怎么回事”。
说起来,那应该是白君洛第一次说话有了一点情绪,就连拔查尔斯的舌头的时候,他眼睛都没眨一下,而挖摩根的眼珠子时他更是狠。
凌允在一旁看着:他半只胳膊都是血,浅灰色的眼睛里荒凉冰冷像是一片沙漠。他把身边的被单扯下来——几根骨头也这么跟着散架,“噼里啪啦”的落在地面上——然后擦拭着自己的胳膊。
“钥匙。”他说道,然后把玻璃棒拿出来。
凌允对拉结的印象不算好。当然是和怀特对比。
首先,她杀了人,还是货真价实地杀了人;其次,她真的很懦弱,并且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错。
如果不是因为任务,凌允很想说:你杀了人,所以你罪有应得。
出来时,白君洛坐在曾经凌允坐着的地方等着他。他的眼睛依然不知道看向哪一处。
那抹浅灰色就好像是平铺在南极冰块上的水银,冰冷又美丽。因为水银面对的是纯净的蓝天。
凌允很喜欢这双眼睛,他觉得这双眼睛哪里都好,就是太冷了。
冷得好像是木偶的义眼,而白君洛有时确实就像是一只木偶。
就在凌允走向前,走到他的面前时,白君洛也还是注视着前方,连突然暗下来的光线都没注意到。
凌允等了半晌,本来希望自己可以得来一个回应,现在看来还是空想。
他拍了拍白君洛的肩,而对方抬头看向他,终于是开了金口:“完了?”
凌允点头,又看见白君洛脖子上那个歪掉的围巾,系住的结歪在侧脖子上,还尾部还烧起来,看着怪别扭的,而且这么带着应该也不会太舒服。
不过这么看上去,凌允也不知道白君洛怎么就把这个围巾扭成了这样。他看着白君洛站起身子,并没管这个别扭的围巾,打算离开这里。
凌允拦住他,紧接着按着他的肩膀,把围巾扭回来,后来看了看这变形得有点过分,干脆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
“怎么弄成这样的?”凌允皱眉。
白君洛愣了一下,就当凌允以为又是冷处理时,他开口了:“有点紧。”
凌允的手定住,叹了口气,接着松开了一些:“紧了就跟我说啊。”
“你总是这个表情,我都不知道你究竟是高兴还是怎么了。适当笑一笑也不是不行。”
“我不知道怎么笑。”
白君洛抬眼看向凌允,眼神里终于是有了一点疑惑。
不会笑这个说法在别人口里是瞎扯,在白君洛这里就不一定了。
毕竟白君洛浑身都散发着“他不是人”的气息。
如果有一天突然蹦出来一句话说他是匹诺曹,证据确凿凌允也许真会信。
明明心里想着他就算教会白君洛怎么笑后,依然不会看见这个人真实的笑容,但他还是两只手捧起对方的脸,笑着说:“这样,两个嘴角翘起来。”
白君洛的腮帮子上有两块肉被提起来,嘴角不自觉地提起——他就是这样“不情不愿”地笑起来,但是眼神依然冰冷。
凌允觉得这种笑容难看死了。他松手,双手失望地垂下,一阵挫败感袭来。
不过他没有对白君洛说起这个。没人有这个权力去命令一个人笑,更何况是发自内心地笑。
“那我们走了。”白君洛腮帮子那两块肉松下来,自己拍了拍身子,向门外走去。
他走在前面,步子一直都是一个节奏。他就像是没考虑到凌允跟不跟得上,头也不回地一个人向前走去。
凌允早就习惯了白君洛在前面,自己踏着他的阴影跟上去——但这一次很幸运,因为是正午,影子很短,他踩不到。
凌允加快脚步,直到和白君洛肩并肩,想要和他再说几句关于怀特的事情。
并肩时白君洛并没有看向他。凌允愣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那个女……”
“她会影响到任务吗?”白君洛问。
凌允愣了一会儿,接着点头。
“如果我们插手的话,肯定会影响的。”
“嗯。”白君洛敷衍地回应,凌允其实知道他是默认否定了。
白君洛是不会允许阻碍他离开伊甸园的事情发生的,哪怕那是个无罪的人。
于是凌允不再说下去,打算告诉亚伯,让他帮个忙。
可没想到对方从来都是不相信。
后来,他看着吊死在人群中央的怀特,心里一阵绞痛。他愧疚又悲伤。
直到怀特死亡,他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不是清白的,她死去也是不明不白地死去。
凌允和白君洛站在远处。
因为太多人了,他们都想来看看这位恩特门特新世纪以来第一位被处死的女性,她的死刑居然变成了一场闹剧。
“喀喇。”
所有人都惊呼着,欢呼着……娱乐至上的城市从来不在意故事的真假或者是悲喜。
凌允别过头,抿着嘴唇,不忍直视这位女士的尸体。白君洛好像是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他看向他。
他看见金色的眼睛充满了失落。
“看完了吗?”他问道,“看完了我们就走吧。”
白君洛转身,背对着怀特的尸体,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一次运气不太好,因为是傍晚,影子很长,长到可以完全包裹住凌允。
可明明夕阳是那么热烈的红色。但那点阴暗却不知道怎么也盖不住。
他知道白君洛就是这样,无论谁死都与他无关。他只想出去,他只想离开伊甸园。
所以他背对着怀特离开,步子依然是那么平稳。
他依然没有回头看向身后的凌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