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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撒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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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君洛完全不知道怎么解释。
夏娃、或者是Eve这个名字,是在快入冬时,凌允告诉他的。按照他的说法,伊甸园似乎不接受他们的真名,虽然平时他们两个人对话直呼真名没什么问题,但在四季,这个名字并不被认可。
在“秋天”,白君洛被称作“勇士”;在“冬天”,则是“恩人”。
也就是在“春天”有了这个名字,听上去像是通过声音音译过来的。
白君洛对这个“Eve”这个称呼没什么感觉,顶多就是觉得一个人用两个名字怪麻烦的,但这个名字被具体用上也就入冬那个酒馆里,因此也不算是太麻烦。
当初凌允说出来时也没想多少,自己倒也没有多想为什么。现在看来,应该跟凌允之前的经历有关。
白君洛还是相信着凌允自己有在谋划着什么,要不然也不至于在他质问后才不情不愿地解释自己的来历。
凌允,好像很不想让他知道过去轮回的故事。
“喂,发什么呆?”亚伯的话突然惊醒了他。
白君洛回过神来,看见一个铁门,上边还有一小块正方形的铁栏杆。
“进去啊。”亚伯皱眉,但又想到之前凌允的表情,不太敢嘲讽,就一边把手里的钥匙串递过去,一边关心道,“你怎么了,状态不好?”
白君洛摇头,也没说什么就打开门,接过钥匙串,走进去了。
门外几个警卫看了看白君洛,略有些好奇:“他是生病了吗?”
“这么一个娘们唧唧的男人。”
“噗。”
…………
白君洛走进门,距离拉结身前的椅子不过两米多。两米,也不过是几步,但白君洛并不能白白走这几步,还要思考,还要思索计划。
昨天凌允的话,啊不应该是他的提示。那些记者,不到24个小时就出现了两次这么大的记者群,这么大的城市,肯定还有更多的记者群们,他们需要故事,需要一个精彩的,可以让路人感兴趣的故事。
还有之前的报纸,那么多杀人犯的故事,越是精彩越是能登上头条。
只要有记者愿意要这种故事,只要有人对拉结的故事感兴趣……
没错,他是要去逼迫法院判决拉结无罪,他要做的,是让人们相信拉结并不是故意杀人,他要去塑造一个所有人都喜欢的拉结。
可是……这是让他去撒谎,去作假。
这是让他去指鹿为马,而他并不确定自己可以说服记者,紧接着说服群众,最后说服法院。
更不要说,他不喜欢这种做法。
但是拉结就是杀了人,她的手沾着鲜血,如果仅仅靠法院,免除绞刑都是个问题。
【“女人,这个时代的女人,你以为有多少权力?”
就在昨天,回去时白君洛问道:为什么那些记者这么喜欢写这些女杀人犯的故事。
“因为可以出名。”凌允说道,这么多次轮回,他看见的更多也很透彻,这种现象,但凡是看看几个酒吧舞店都能看出来,“女人,无论哪里的女人,都是在被压迫,被歧视,被认为是残破的,她们无论怎么拼命地证明自己,也只能得来少部分的自由。从前你看到的,女人只能织毛衣,而现在就算她们也可以向男人工作,也只是少部分。”
说到这里时,凌允轻笑了一声:“有一天,说不定我可以带你去看看酒吧,里面的跳舞女郎也是在迎合男人的审美。她们不想放低自己的姿态,却不得不放低自己的姿态。因此她们必须忍气吞声地忍受各种压迫。有一天,她们忍受不住了,冲动伤害,或者杀死那些压迫她们的男人。”
“你想想,这种故事,小说都写不出来。”
“大家都想看受尽折磨的人最后翻身成为人生赢家。你想,一个女人,身世悲惨,突然有一天杀了一个男人,其中的原因,越想越是精彩,比悬疑小说还要烧脑,比情感小说还要动人——这么合适的新闻,怎么会有人忽视?”
“君洛,你看那些报纸时,不也很好奇那些杀人犯的故事吗?”
白君洛没有回答。但确实,他也很想知道那些凄惨的女杀人犯们的故事——好奇心作祟。
凌允吸了一口气,语言中听不出情绪:“杀人犯是男人就无聊了,但如果是女人,就会很有意思。”
“那如果大家都不想让凯瑟琳死的话……”
“就没人敢让凯瑟琳死了。”
“可是谁知道她的辩护律师说的故事是真的?”
“没人在意故事的真假,大家只想听好听的故事。况且,这个时代还没有发达到可以测出谎言的地步。”
凌允整理着白君洛脖子上的围巾,捂热了他的手,终于用一些有了情感的语气说道:“好啦,我们回去吧。”】
他们不是律师,而是编剧。
“律师先生,我需要怎样才能出去呢?”
拉结是窑子里的女人,这个时代连普通女人都没有足够的公平,更何况是她这种人。
不过也只有她这种特殊身份的人,可以造出更劲爆的故事。
于是白君洛深吸了一口气,他平衡了心中的善恶天平,努力地不想让自己的下限破碎得过于彻底:“首先,拉结小姐,你要明白一件事实:你确实杀人了。”
拉结听过后大惊失色,她张嘴就想解释,但又被白君洛打断:“但是,你是无心杀人。错在那个男人而不是你。”
“对,对对对是这样的。”
“还有,你在窑子里接什么客?”
“是说地位吗?”
“差不多。”
“额……偏中吧,因为我胸不怎么大的一回事……”
确实,拉结的长相也算是标志,但胸却很平。白君洛倒是不在意,只是
“嗯……那就是事业不济。”
拉结惊讶地“啊”了一声。
“接客有什么人?”
“一般的上班族,运气好一点可能会是几个开小工厂的老板,有一次运气特别好,遇到了一个大银行的少爷。”
跟他想的差不多。
那工作并不挑剔,很努力的在谋生——白君洛这么想的时候,自己都在为自己的骗子行为唾弃。
“还有一件事,听说你之前当女工被辞退了。”
“那是因为!”拉结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好像这是一个很冤枉的事情,她涨红了脸,“那个老板想非礼我,我反抗了,这个场景被人看到后,整个工厂都再嘲笑我。之后有一天,我买烟时遇到了一个酒鬼,他非礼我我反抗了,结果谁知道他认出了我的工服去老板那里投诉我,老板怕事情闹大就把我辞了。”
说完,房间里难得的安静。
白君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这究竟是谁的错。
保卫自己清白的女子最后迫于生计出卖了自己,真正该处罚的人却过得滋润。
怎么会有这样的世界。
“他们都该死,我杀了那个骗我的男人,我用他的枪打了他十三下,我只恨他只有一条命,我不能多杀他几次。”
拉结死咬着嘴唇,瞪着白君洛,好像这个人才是欺骗她的人渣,仿佛她这么多年的不公都源于这个人。她越是想,越是气愤,越是委屈,肩膀颤抖,身体这座大山仿佛就要濒临崩塌。
白君洛微微张开口,却什么也不说。
他慢慢等着拉结冷静下来,两个人呆在小小的房间里,两个阴影就可以盖满整个地面。
拉结的气息趋向平稳后,白君洛开口:“我们继续吧。”
————
凌允比白君洛更早出来。那群记者早就走了,他们就想狗一样,嗅到食物气息的速度快,吃得也快,走得更快——因为他们是寄生虫,只能靠一个又一个故事活下去。
凌允看了看铁栏杆里面,已经没有人了,那些罪犯应该是进去做新的工作——毕竟监狱也差不多是一个炸油水的地方,只不过炸得合情合理罢了。
他看了看之前怀特被拖进去的门,陷入了沉思。
怀特的出现并没有让他多惊讶,但也不知因为什么让他很为难。
“凌……阿允?”白君洛刚走出来,难得看见凌允一副复杂的模样,关心地唤了一声。
凌允怔了一会儿,微微翘起嘴角,转过身问道:“怎么样?”
白君洛有些疲惫,他脑子里记着的东西有点多,要准备的也不少。
大意了,没带个本子。
“还好,有点头绪,就是有的忙了。”白君洛捏了捏睛明穴,“你呢?”
“就那样,葛丽蒂小姐的要求有点多还有点离谱。”凌允耸了耸肩,“不过没什么问题——好啦,回去再慢慢说。”
凌允说着,便牵起了白君洛的手。
“亚伯有事走了,我开车送你回去。”
“你还会开车?”
“想不到?”凌允得意地说,“我会的事多着。毕竟轮回这么多次,再怎么也得学会一些东西。”
说着,他拉起白君洛的手。
拿着车钥匙,凌允还非常绅士地帮白君洛开了门,然后自己坐到了主驾驶位置。他关上车门后,熟练地把钥匙插进去,旋转,听到了“嗡嗡”的声音。
路还是原先的路,白君洛也不打算接着看这些酒吧舞店或者是漂亮的玻璃灯。
“啊,对了,”白君洛突然想起来,“阿允,你知道怀特吗?”
凌允愣了几秒:“怀特?”
“嗯,先前那个叫我的女人,之前你去见葛丽蒂时,我碰见她就跟她聊了几句,她说自己是无罪的,当时我以为这个是我的客户,差点就打算帮她……”
“那你现在还想帮她?”凌允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
“……”白君洛没有马上回答。
理性一点看,真的要帮怀特那就是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任务,他越是在这里呆得久就越是容易失去自我意识,因此不应该给自己多一个烂摊子;但感性一些,怀特如果真的没有杀人,就这样为了自己放弃了一个女人的生命,他过不去自己的良心。
“怀特没有杀人,是吗?”
这下就是凌允沉默了。
接下这句话不难,不用说“是”或者“不是”,就算是说一句“不清楚”都可以。
“……我不能告诉你。”
“这个会影响到我们的任务?”
“…………”
又是沉默。
白君洛觉得这样的凌允很奇怪,专心地看着路,开着车,话说得很少,人也异常的冷漠。
“我其实,很想帮她……”
“她”字还没有拖完,凌允像触了电一样打断。
“不能。”
紧接着,他在白君洛看不到的时候咬了咬嘴唇:“她进监狱可能不是杀人,倒也绝对不是什么好的原因。”
凌允说这些话时,声音在颤抖。
“君洛,这个时代我走的多也看到的多,那个监狱里可能会有没有杀人的杀人犯,但绝对没有一个干净的人。”
“别把同情心用在太多人身上。”
“拜托。”
凌允突然把车停在路边,然后转头看向他。
白君洛看过很多次凌允的金色眼睛:开心的,戏谑的,无聊的,纠结的……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里面,有了悲伤的味道。
“就当是为了我。”
他听见凌允说。
白君洛不想看见凌允这样的表情。他不清楚之前的自己和他经历了什么,但就是现在,这个没有记忆,一睁眼就只有一根玻璃棒陪在身边的白君洛,不想看见这样的凌允。
自己不是一直很怀疑他吗?白君洛无奈地想。
嘴里却说着:
“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