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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贝尔芬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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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的家门没有上锁,凌允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熟悉的客厅,熟悉的桌子椅子,除了一丝奇异的香气。
“你说的香味就是这个?”凌允小声说,眼睑垂下。
“……我闻不到。”白君洛回答。
自从答应把身体借给凌允用后,白君洛的身体变成了幽灵状态。按凌允的说法就是暂时居住在玻璃棒里。
不过这一下他难得地感觉到凌允的生活模式:全身上下轻飘飘的。视觉和听觉也变了很多:看到的东西都是灰乎乎的,叠了重影;而听到的也像是被放在古钟里回响。
“那暂且认为是。”
“凌允,”白君洛还是改回之前那个非常生疏的称呼,“我现在这个状态会不会受那声音的影响?”
“不知道,到时候试试呗?”
凌允的步子很轻,他微微踮起脚尖,即使这么走也很稳,很快他嗅了嗅气味,然后朝着更浓的地方走去。
白君洛看着凌允一身熟练的脚步和完全不担心安眠气味的态度,一时间在想要不要自己当个幽灵。
身体应该给需要的人。
凌允又嗅了嗅,眯起眼睛:“在上面。”
紧接着白君洛就看见他踮着脚,小碎步地向上跑。虽然是一步一台阶,但速度依然很快。
看着自己的身体是一件很奇怪的感觉。白君洛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是自己的身体,起码自己跑起步来绝对不会这样——因为那几次跑都是在逃命,谁会顾忌优不优雅。
斗篷被快速地移动带着,像蝴蝶扇动着翅膀,凌允时不时停下来迅速地环视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和窥视后又进一步上楼。
那一刻,白君洛觉得凌允像一只正在猎食的猫,危险又优雅,可怕又美丽。似乎是在死亡边缘跳着魔女的舞。
上楼的房间有三间,所以走廊倒是不长,还显得有些拥挤。凌允一只脚踏上地面的同时往后看了一眼。
“……到处都是味道。”鼻尖动了动,他皱眉说,“只能一个一个看了。”
“当初查尔斯是在那个房间。”白君洛说到,“就是你正前方那个。”
凌允微微仰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扯了扯兜帽,把自己的脸挡住,然后大步走去。这个时候他倒是不在意脚步声,“咚咚咚”着,好像是故意要让对方知道自己来了。
别说,这样看着自己气质怪压抑的。白君洛想。
凌允这点加持也太棒了。自己立马成为了反派。
手碰到门时,凌允的耳朵凑近,听着里面有什么动静。五指弯曲,然后深吸一口气,接着——
“砰!”
直接一脚把门踹开。
眼前看见的,是一个老人蜷缩在床边,而床上躺着一个……干尸。
“sh……谁!”听声音还是个女人。充满皱纹的手挡着脸,她的身体也瘦得不像人,感觉死了就跟床上那具干尸一样。
凌允并没有回答,反而是在老妪面前徘徊,既不说话也不动手,饶有兴致地端详着这位老婆婆。
脚步声、老妪、干尸,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气氛非常诡异。
白君洛也不知道凌允肚子里卖着什么药。老是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要做什么,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于是他选择沉默。
身体在凌允手里,他也不得不相信对方。
终于——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凌允开口了。
“我记得,房间的主人没有这么老。”
“你……你是谁!”老妪的语气听上去很害怕。
她不会认识凌允吧?白君洛突然这么想。
“我?”凌允指了指自己的脸(虽然被兜帽遮着),轻笑一声,“我是这栋房子主人的恩人。”
“这栋房子的主人没有拜托过谁……走……快走!”老妪的身体还在颤抖,话一点威慑力也没有。
紧接着凌允停止徘徊,一声不吭地站在老妪身前。白君洛转头看着凌允,阴影掩盖了他的表情,只是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黑暗处的眸子异常冰冷。不同于平时的薄情,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情。
“呵。”这一声笑不仅把老妪给吓了一跳,连白君洛自己也打了寒战。
他自己都想象不出自己会发出这么冰冷的声音。
“这样吗……”凌允的声调向下垂,明明是疑问听上去倒像是在玩对方心态,“那床上的死人,看着倒是眼熟。”
“像极了我的委托人。”
老妪隔着缝隙看向凌允,隐约露出灰蓝色的眼睛,瞳孔微微颤抖着,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也不能怪他,白君洛自己都认不出来这是自己了。哦也是,现在控制他身体的是凌允。
“其实我只是想来告诉我的委托人,查尔斯的妻子找到了——啊不,是部分找到了。剩下那点我还想问问,能不能给点线索。”
“毕竟——打扰到二位的休息。”
“对、吧?”
说完凌允就向前掐住老妪的脖子,另一只手把她的胳膊扔开,丝毫不惜香怜玉地加大力度,强迫她灰蓝色的眼睛与他对视。
“让我猜猜,床上的男人是菲利普吧?”凌允的语气异常强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哦对,钥匙在我这儿呢。那你的呢?让我猜猜,是不是也在舌头里?”
说着他的手直接伸进老妪的嘴里,一顿倒弄,舌头就像章鱼的触手滑不溜秋,他三只手指抓稳,然后扯出来,隐约间还听到了肌肉破裂的声音。
“额——呃呃呃——”老年人的力气就是小,再怎么挣扎也不能逃脱束缚。
与此同时,白君洛又一次听到当时房子里的歌声。不过不同于房子里那次来势猛烈,这一次反而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
凌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连骷颅都召唤不出来了,没什么力气了吧?当时花费最后一点力量想搞死我,结果没成功。”
“是不是?”他一边问又一边把舌头再扯出来一些。
“钥匙在哪?”凌允又一次问道。
老妪摇头,灰蓝色的眼睛含满了泪水,淡淡的血水已经从嘴角流出来——究竟谁是反派啊?
并没有着急,凌允接着冷笑一声:“那让我猜猜老奶奶你的身份……如果这位是菲利普的话,您应该就是摩根了吧?”
“我们这位这么美丽的摩根夫人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保养的存货不够了?查尔斯的灵魂已经消失了,不能保持美丽的模样,为了维持人型就不得不加大年纪?”
“不过菲利普就惨多了,钥匙没了,就只能死路一条——不对,他那不是死了,他人都不是怎么会死?”
“别西卜那个傻子,他……”老妪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你怎么知道?”
不错,白君洛也想问。
“呵,你猜?”紧接着,凌允松开手,想来也是这位力量已经不那么强大的boss也就是遛狗的份,“既然公事不能解决,我们可以解决一些私事。”
说着他活动了活动身子,抓起摩根的头发把她摔倒在地上,趁她没反应过来就一脚踩住手,用脚后跟故意撵了几下。“喀喇喀喇”,发出骨头折开的声音,而摩根的惨叫更是凄裂。
“啊啊啊啊!”
在接着,往她的肩膀处狠狠一踹,老年人的骨头哪经得起这种折磨,又是骨头裂开的声音,然后拽上头发又朝后背一蹬,顺势把她的头拎起来往墙上撞。惨叫声甚至跟不上疼痛。
老妪:我真的要裂开了。
白君洛一旁看着凌允的一系列施暴行为,甚至开始心疼摩根。
不过他们夫妇利用查尔斯一家,这么做是罪有应得。
不过,这样的施暴不像是审讯,反而有些像发泄。凌允没有一遍遍问钥匙在哪儿,没有目的地攻击摩根——他绝对是不相信凌允是有什么施虐癖的,如果不是癖好,那就是他生气了。
可他全程都是幽灵,能谈话就白君洛一个人,能有什么气?
等等,他白君洛一个人。
白君洛又想到每一次凌允攻击的地方:手、肩膀、后背、尾椎骨……每一个地方,都是自己或多或少受过伤的,吃过痛的地方。
所以,他这么施暴……是在以牙还牙?
自己之前受过的伤——他没有提起的还是提到过的——他都记着,甚至记得很清楚,就是等机会一个一个“送”回去。
好记仇的人啊。白君洛想。那之前跟他吵架的事情不会也被他记住了吧?
草,他要是像对摩根一样对自己一遍……白君洛汗毛都竖起来了。
“额——我……别的要求都可以,不要拿走钥匙……”摩根瘫倒在地上,手指头都不敢动。
凌允停下施暴,饶有兴趣地看向他:“那好,让我离开这里。”
“什么?”摩根有些难以置信。
离开,离开不是随便的事吗?
“别想那么简单,我说的离开,是离开‘冬天’,你要是能把这里的雪弄化然后让‘春天’降临,钥匙我不要也行。”
摩根:……想让我死就直说。
“开……开玩笑,这明明是上帝的……”
“不行?那算了。”凌允又一次掐住摩根的脖子。
“啊不不不我试试!”显然是被弄怕了,摩根情急之下右眼皮跳了两下,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蹦出来。
“右眼睛里啊,找到了。”
说罢,没等摩根否认,凌允一只手对着右眼睛戳进去,鲜血喷涌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袖子(虽然折腾了这么多次白君洛一身也不算干净了)。
“啊——不不我试试,你不要拿走我的钥匙。”
“别骗人了,你没那本事。”
“不不不我可以试试,我说不定——啊!”
手更深入一些,温暖的血液和眼肉里,凌允很快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钥匙。
白君洛看着眼前的自己,血喷得越是凶猛,他心里就越是不安。
他对待查尔斯时,是不是也有这么残暴。
施暴这种事,发生在自己手中和看着别人施暴,是两码事。尤其是自己施暴后看见别人施暴场景。
不禁怀疑自己所做是否有意义。
凌允施暴的是一个罪有应得的人,而当时的自己是对着一个无辜的人施暴。
他开始想:当时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
“啊——不要,求求您放过我!”惨叫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当时你那么对待查尔斯时怎么不想想放过他们?”语气里净是嘲讽。
确实,犯错造报应才后悔是本能。
“我错了,我错了!”摩根被痛到跑的力气都没有,浑身痛苦地颤抖,“求求你放过我,没了钥匙我会死的!”
“你难道不该死吗?”
“别,别!我不想下地狱!”摩根的身子剧变,额头上长出两只巨大的角,而后边也露出细长的尾巴,下巴开始冒出胡茬一样的毛。
“呵呵呵……”凌允闷出几声笑,听着阴险极了,“你不想下地狱,所以把别人往地狱里推?”
“抱歉,我不打算饶你,所以你就去地狱跑个痛快吧。”
凌允说着,拿住钥匙的手慢慢抽回来,他好像故意要让痛苦延伸几倍,血跟着喷出来涌出来,总之一地都是血,红得吓人。
“你靠着啃食安娜的灵魂,查尔斯的灵魂来保持人型。如果真的想回到人间,就应该好好在地狱里把熬过极刑。”
白君洛对凌允的话半解不解:他为什么这么了解?
“自己犯懒犯出来的报应,跪着也要把它尝完。”
“噗嗤”一声,钥匙被他抽出来,而最后一滩血也溅在凌允的脸上。摩根发出熊吼,抓着凌允的手臂想把钥匙抢回来。
“还给我!还——给——我——”
凌允高高举起钥匙,欣赏着摩根的身体越来越虚幻模糊,人型渐渐被兽型代替——像是在逗一条狗。
“不行哟。”他微笑着说起最残忍的话。
“不,不不!我不要回去,我不要!”摩根的身下突然出现一个黑窟窿,熊掌抓住她的身体往下拉,在此起彼伏的牛声中,她终于被黑暗吞噬,最终只剩下一具扭曲的干尸。
和床上那个倒是很有夫妻相。
房子回归宁静,白君洛大气不敢出,他看着自己的身体,明明是他最熟悉的身体,却在凌允的控制下越来越陌生。
凌允他……会不会……
白君洛心头莫名恐惧。
就在这么想时,凌允转过身来,微笑着看着他——就好像他能感知到白君洛所在之地。
“吓到你了?”一百八十度转弯,先前那个魔鬼一样的凌允好像不存在一样,“抱歉啊。不过现在身体应该还给你了,等我把玻璃棒取出来,会有些……难受。你忍忍。”
也许是被吓着了,白君洛回答时声音还有点颤抖:“哦,哦……”
凌允也许感受到白君洛的恐惧,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安慰性地说道:“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说完,一手拿着钥匙,另一手往喉咙深处伸去。
好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白君洛的灵魂开始被身体“吸”回来。触觉和嗅觉在慢慢恢复,原先模糊的视觉听觉也越来越实体。只是两个灵魂在交缠时,白君洛的意识有些恍惚。
好像是一瞬间,他听见了有人在哭,在笑。他好像看见一棵树,紧接着又是一地的花草,他感觉到自己的嘴间被什么覆盖——难道是接吻?什么东西滴落在他的脸上,温暖,湿润。
最后的最后,他看见一双金色的眼瞳,黑色的,菱形的瞳仁——那只龙的眼睛。
红色的鳞片触碰着他的皮肤,异常的热烈,仿佛要被融化。
不过这样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白君洛意识回笼时,一阵阵酸痛感冲进他的身体。
他腿软得差点瘫倒在地上——要不是有个床支撑着。
“这……嘶——怎么回事?”
凌允又恢复成幽灵的模样了,一边冷不丁地解释:“副作用啊。你的身体太脆了,我的活动本来就力度大。当时我自己是感觉不到,不过换回来后这些感觉就得你帮我抗。”
这难道就是“尤其是我副作用会更明显”的原因吗!
他连忙帮自己洗地:“别抱怨了,我已经很克制了。要是用我自己的身体,那女人估计得爬着回地狱。”
白君洛揉着自己的腰,他当时还想着要不要学学凌允几招,现在看来还是别找死了。
不行,腰酸背痛,感觉身体被几头大象轮流踩了数十次。
站都站不起来……白君洛想。
他觉得当时跑羊头人牛头人时都没这么累。
不,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什么运动能这么累人了!
“你坐着休息一会儿?反正钥匙都拿到了。”
逞不了强,白君洛自暴自弃地身体一软,躺在地板上,身边还有两具干尸的陪伴。他抬起手,把手边的钥匙往刚从喉咙里取出来的,湿漉漉的玻璃棒一放。
钥匙中间红色的石头闪了闪,然后跟之前一样被玻璃棒吸收。无数相似的字体出现,簇拥着白君洛。
见怪不怪,白君洛安安心心地等着玻璃棒将钥匙吸收。
按他的经验,如果这个季节的钥匙都被收完了,他应该又会变回之前那种,只穿着一件上衣的样子。
然后非常耐心地等衣服自己长出来。
果然,钥匙下面那串文字闪了闪,在彻底被吸收的那一瞬间。白君洛身体一凉,世界好像正反颠倒,他坠入一滩水池里。
“咕噜咕噜……”在混浊的水池里,他感觉到自己手里空荡荡的。
凌允!
混浊的水不仅看不清,还有些刺眼睛。白君洛憋着一口气,努力地观察水下有什么痕迹。
终于,那一丝丝微弱的光被他抓住了。
不管溺水的危险,也不管水下有什么危险,白君洛朝着光源处游去。很显然泥土有时多又是少,那点光时明时暗。白君洛想伸手抓,结果这浑水摸鱼还是不好摸,抓了三四下都没成果。
窒息感越来越强,白君洛的眼睛应该是进了沙子所以刺痛。这时又不能游上去换气,白君洛鼓起腮帮子,用着最后一点氧气朝着光源游去。
终于抓到了。
“哈——”手触碰到的一瞬间,白君洛就游到水面,三两下滑到岸边,倒在河滩让大口大口地喘气。
前附身身体酸得报废,后落水肺泡缺氧到丢命。
他这是什么狗屎运气。
不过为了确认还是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很好只有穿了一件上衣。
感谢这里还不算冷,就他这一身穿着加上湿漉漉再来个风,要死人。
接着真的有个风刮过来。
白君洛:……
“这什么鬼地方啊。”
“……过渡区域。”
“啊?”
“是啊,不过可能还没过完。不是每个过渡区域都很友好的,上一次那个真的是我们走运。”
“那我……这么穿着?”白君洛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过于“暴露”的服装,心里不知道多少个“草泥马”飞过。
凌允也很无奈,他叹了好几口气,又“啧”了五六声。终于开口了:“有……有一个。”
白君洛听着他这语气直觉不对劲。
“那边的尸体……有衣服。”
很好,果然不对劲。
不过这时白君洛才真正注视着周围——是战争后的一片狼藉。
这里好像是一座被屠杀完了的城市,全是尸体: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
“尸体很多,可以慢慢选。”
凌允说着,里面有着难以察觉地怜悯和悲哀。
“这是哪儿?”白君洛站在死尸堆中间问道。
“耶利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