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约而至》狮子兔牙

17、交锋 （二）

　　11：20，黄园长走出办公室，今天多看了一会几个老师的教案，拖了一些时间，中午要回趟家，但在她着急下楼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
　　这里的前租户曾经是一家超市，后来幼儿园租用后，里面格局做了整改，一楼主要是活动室、游戏室、小班孩子的教室、保安室、阅读室什么的，二楼是中班大班的教室，以及老师、园长的办公室、休息室，因地制宜改造之后，依然保留了超市原先二楼的两面楼梯，房间分布在楼梯两边，楼梯东面是教室，西面则是办公室区域，这个时间点，正是午餐结尾的时候，不同班的的生活老师已经陆陆续续推着收拾好的餐车出来了，她们要把餐具送回过道尾部的工具室，再回去安顿孩子们的午休，经过的老师都步履匆匆，对着站在楼梯口的园长笑着打招呼，黄园长一边应和着，注意力却集中到甬道的尽头，最里面的一间教室在这番热闹的场景中显得格格不入，太过安静了！她停留的十几秒，便抬腿走了过去，拽着教室门把手往下一按，门未动分毫，她狐疑地抬头一看，门牌上面写着——中（一）班。
　　“咚咚咚……咚”，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教室里的气氛更加紧张，张老师喊着：“谁呀？”
　　“小张，是我。”
　　不算太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约约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放开了卓尔，看了一眼星辰，张老师说：“回去，坐好。”
　　约约把卓尔拽回桌边，摸摸卓尔发红的手腕，看着张老师向门口走去，她使劲咬了咬下嘴唇，看了看小胖子梁子，把他面前的空碗拿了起来。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张老师的眼睛露了出来，她笑着说：“园长，孩子们马上要午休了，有什么事吗？”
　　这班的孩子们吃饭倒是挺快的，看来是提前放好餐车了。
　　“噢，没什么，今天我回家晚，楼道里随便溜达一下，你们……”
　　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还没等得及黄园长发问，紧接着又是一片“哐啷”连绵的声响，来的更剧烈更声势浩大，她二话不说，直接推开了门。
　　一个餐桌的周围很是狼藉，扣了的汤碗、饭碗翻在桌面上、滚在地面上，油腻腻的汤水混合着饭菜和米饭，从桌上霍霍到地面上，“滴滴答答”的汤水还在不停掉落，几个小朋友围在桌子旁，中心穿着长裙子的小约约瞅着园长走近，嘴一裂，喊叫着：“园长阿姨，梁浩然抢我饭吃……”
　　对面的梁子莫名其妙看着她，“说什么呢，我才没有。”约约不理他，继续告状，“就是他抢我的饭吃，他都那么胖了！”
　　“我才没有，是约约乱说呢！”梁子被约约的话弄的伤自尊了，气呼呼的喊着。
　　黄园长俯身问约约：“是浩然抢你的饭了吗？那是谁打翻的碗？”
　　约约指着梁子，梁子刚想反驳，小姑娘转身面朝他，两条胳膊撑了出去，使足劲推他，“就是你，就是你……”
　　梁子低头看她，嘴角蠕动了一下，没说话。
　　黄园长拉开约约，“好好说话，”又看着梁小朋友问：“浩然，是你抢约约的饭了吗，你自己说。”
　　梁子看看园长，又看看约约，最后眼光定在地面上，委委屈屈又没话。
　　这是什么意思，园长看不懂，“如果你不开口，我会认为是你做的哦。”
　　梁子还是没说话，一旁的约约站在园长身边，说到：“他抢我饭吃，他不敢说，说了张老师会打他。”
　　“噢？”园长转头看她，小姑娘说话很轻，但是很认真地看着她，落地有声。
　　张老师突然厉声说到：“约约，可不能乱说话。”说着，她伸手来拉孩子，约约一扭身，冲进了园长的怀里。
　　童言无忌，不过张老师动静倒是挺大的，黄园长抬头看她。
　　“约约没乱说，吃饭不听话，老师是会打人的。”站在旁边的星辰突然开口说道。
　　又一个孩子说，黄园长盯着星辰小脸看了看，很平静认真的样子，她又问约约，“老师打人，除了你和星辰，还有谁看见了吗？”
　　约约低头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是看向一方，“还有卓尔，”园长顺着她看，卓尔低头靠着桌角站着，听到约约的声音，也没见什么反应。
　　约约脸上明显有些沮丧，她又扭头看梁子：“还有梁子。”
　　园长看见梁子瞪大的双眼盯着约约，胖胖的脸涨得通红通红的，他低头想着约约推他的时候使劲朝他眨眼睛，那是他们课间游戏需要打配合时候的动作，梁子想不通约约为什么那么说……
　　不想那么多了，小胖子一抬头，脖子一梗，大声地说：“我看到了。”
　　黄园长的脸色沉了下来，第三个孩子这么说了。
　　“这几个小孩子不懂事，平时我对她们吃饭、作息管得严厉了些，他（她）跟我做对了。”张老师在一旁有些焦急地解释。
　　一个小孩子撒谎有可能，这可不止一个孩子，如果串通起来撒谎，也是一件很严重的事，黄园长睨了她一眼。
　　“还有小朋友有看到的吗？”她目光扫视了整个教室，大声问道。
　　其他的小朋友都没说话，有的还低下了头，包括卓尔，教室里陷入死寂。

　　“张老师，我去叫小暖老师过来照顾孩子们午休，你把这边收拾一下，把餐车放回工具室，来我办公室。”
　　张老师想说什么，但是黄园长不再看她，开始点名，“约约、星辰、浩然……还有卓尔，都跟我去办公室。”
　　一转身，她的衣角被拽着了。
　　“园长阿姨，我上课在桌子上磕了腿了，你抱我过去吧。”
　　小朋友天真无邪，尽管这一刻很多人眼里她是个小麻烦，没有多想，在众多小朋友惊诧的眼光中园长把约约抱了起来。
　　穿过楼道的时候，黄园长忍不住说她：“中班了，还让人抱着走路，怎么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呢，”又端详着约约的小模样，说道：“你妈妈给你扎得小辫太松垮了，等下我给你扎紧点，不然都散开了。”
　　约约拿胳膊搂住了她，园长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一下弄的喘不过气来，偷偷地挣扎了一下。小姑娘“咯咯”笑着，低头瞅见卓尔紧张地看她，是在关心她呢，心里更开心了，刚才的不快也一扫而光了。

　　“你少用几个皮筋，本来头发就短，等长一点才好做花样，我给你扎得不像你妈妈扎得那么好看，但是简单，也不容易松开。”园长把小约约放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拿着梳子，站着边给她梳头发，边说。
　　“园长阿姨，扎头发一点也不疼呢。”小约约奶声奶气地说。
　　“你妈妈扎头发弄疼你了吗？”
　　“妈妈才不会呢，是张老师，我老跟她说，她还是经常弄疼我。”
　　闻言，黄园长若有所思，随后，她把几个皮筋又调了调位置，转了下椅背，正对着约约，问她：“阿姨问你哦，刚才你说得话是真得吗？”
　　“真的”，小约约说着，低头拽了下她的裙子，刚要开口，门口有声音问：“园长，我现在进来吗？”
　　黄园长看见约约一下抿住嘴巴，她大步走到虚掩的门边，拉开一大半，说道：“你还没吃饭吧，先去吃饭，再过来吧。”
　　“我不饿，一会……”
　　“去吃饭吧，我先跟孩子们待一会。”张老师看着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闪着一丝威严，想了想，低头离开了。
　　把门重新关好，黄园长看着卓尔，内心有些复杂，刚刚去开门的时候，她注意到卓尔的样子，知道外面是张老师的时候，那孩子一副惊恐的样子，像是落入别人圈套的小动物，让她看着难受，可现在，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园长阿姨，你能给我妈妈打电话吗，我想让我妈妈来。”约约打断了她的思绪。
　　“约约现在很需要妈妈来吗？”
　　约约乖巧地点点头，黄园长笑了：“好。”

　　惬意的午间，如约而至花店是里里外外的忙碌，老陈按着线上订单给附近给客人送花去了，小美还在加紧花艺小装饰，下午的时候，蛋糕烘焙室要过来取蛋糕装饰的材料，她手上还有几单，而云朵正在忙着扎一捧花束，男士要送给心仪的女孩子玫瑰花，但是女方是酷酷的风格，所以客人说要黑和红两种花色的玫瑰，约定了时间来取，要命的是店里的黑玫瑰只剩残缺的几支，根本没法用，云朵在抓紧喷染黑玫瑰的颜色，这个节骨眼上，可爱的电话铃声踏着心跳响起来了，并且不接不休。
　　“喂？”
　　“妈妈，”刚接起来，自家女儿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云朵看看手机号，“你用谁的手机打电话呢？”
　　“园长阿姨的，”小约约甜甜地说，云朵感觉大事不妙，果然小姑娘又说：“妈妈，你现在能来幼儿园吗？”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云朵紧张起来。
　　约约看了一眼园长，又看了看三个小伙伴，“我和星辰、梁子、卓尔有些事呢……妈妈，你快来，你来了再说。”
　　园长看着小约约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约约妈妈，他们都好好的，你先别担心，来我办公室，再说吧。”
　　孩子着急的事，应该是挺重要，园长都这么说了，云朵肯定是要过去的，看着手里的活，云朵想了想，还是应承了下来。

　　站在眼前的男人高大英俊，保安室通知学生家长来园的时候，黄园长没想到来的居然是星辰的舅舅，星辰是新生，而她也是第一次见着孩子的家长。
　　“许愿小朋友的妈妈和我是工作伙伴，她店里正在忙，一下走不开，我先过来，听她电话说，这里面还有星辰的事，我过来看看，能不能一并处理了。”于晨看出了她的诧异，解释道。
　　星辰亲昵地蹭在舅舅身边，于晨拉着他走向约约。
　　“你妈妈正在扎一个特别漂亮的玫瑰花束，一会就过来了，还说要给约约带好吃的呢。”于晨安抚着端坐在椅子上的穿着长裙，嘴撅着老高的小姑娘。
　　“是我喜欢的脆脆虾薯片吗？”小姑娘有些惊喜地问。
　　“这个不知道呢，你觉得是，说不定就是呢。”于晨笑了。
　　约约冷不丁冲他伸出手，于晨愣了一下，上前把她抱了下来，小约约跟小朋友挨着坐在矮沙发上，她过去的时候慢腾腾的，于晨看着她拉拉裙子，有模有样端坐的样子忍俊不禁。

　　“园长，听你说的意思，这件事是有人撒谎了，不是孩子就是老师吗？”
　　听完事情的始末，于晨开口说道，目光看向沙发上的4个小朋友，约约和星辰一脸坦然，小胖子看起来有点懵，看到那个叫卓尔的小姑娘目光闪烁，于晨说话放低了声音。
　　“怎么说呢，于先生，我倒宁可是孩子们捉弄老师。”黄园长也低声说道。
　　于晨自然知道她这话的意思，如果不是这种情况，事情显然就变得更严重了。
　　“园长，事实没确定之前，我还是选择相信孩子们。”
　　园长点头表示理解。
　　“教室里有监控吗，调出来看了吗。”
　　“保安室那边已经看过了，但是，”黄园长有些为难地说道，“监控有死角，看不到教室所有的地方，孩子们说的罚站的地方紧挨卫生间，又有矮墙隔断……”
　　于晨明白了她的意思，紧接着问她：“那监控有拍到老师打人的画面吗？”
　　黄园长面色更加古怪了，犹豫了片刻，只能开口说道：“这么说吧，于先生，监控除了没有覆盖到所有的地方外，也不是全天候24小时开的……”，看着于晨疑问的眼光，黄园长顿觉嗓子干咽，“之前幼儿园有老师反映，如果全天候开监控的话，家长对老师的干预过多，反而不利于教学的进程，所有我们都是分时间段开，一般户外活动、午休会开得时间长一点……上课和餐点的时候会拍小视频发家长群。”
　　“就是说，监控没有拍到任何张老师和孩子冲突的画面啦？”
　　黄老师看着眼前的家长，有些艰难地点点头。
　　“张老师呢，她在哪，先见见她吧。”于晨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瘦瘦弱弱的张老师站在办公室，面对家长的时候，并没有表现的多紧张，反而她只是轻轻瞟了孩子们一眼，于晨就看见卓尔朝小胖子身后缩了一下。
　　于晨问约约，“你看到的，张老师是打得哪个小朋友呢？”
　　约约看着卓尔，说道，“我看到她打卓尔了，星辰和梁子也看到了。”
　　于晨看孩子们，星辰和梁子都忙不迭地点头，卓尔躲过了他的目光。
　　“卓尔，老师有打你吗，告诉叔叔和园长，不要怕。”于晨轻轻拉了一下卓尔的胳膊。
　　“于先生，我知道你是家长，但是你这种问话的方式是不是太先入为主了，事实是这几个孩子太皮了，管教的严厉一些，就认为老师欺负他（她）们，我是严厉了些，但绝没有打孩子，”张
　　老师走了过来，“卓尔，你来说说，老师打你了吗？”
　　卓尔嘟嘟囔囔地说：“我……我……”，“我”了几声，抬眼看着老师，什么也说不出来，“哇”一声哭了。
　　约约拍着卓尔的背，看着于晨、又看看园长，气愤地说：“张老师是坏人，她好几次让小朋友罚站，今天我看见她打卓尔了，全班小朋友都看见了！”
　　“其他罚站的小朋友呢，能问问嘛？”于晨扭头问园长。
　　“主课老师问过他（她）们了，只是说罚站，其他没说什么，”黄园长摇摇头，“他们也受到惊吓了，现在小暖老师刚安抚好，已经午休了。”
　　于晨蹙着眉心，除了这几个孩子说的话，什么痕迹都没有，事情有些棘手。
　　约约拉着他的手，“真的，叔叔，全班小朋友都看见了。”
　　这世上并不是任何你难捱的困境中，都有人会站在你身边，尤其是当你还弱小的时候，于晨不知道应该怎么跟约约说这个道理，尤其是卓尔还哭得那么伤心，他蹲下身，对她说：“叔叔相信约约的话。叔叔会跟园长好好查一查，我们会弄清楚的。”
　　“哪里不清楚？”约约问他。
　　“那个……你们教室安着的监控没能拍到老师打人，那个地方不好拍，可能我们得再看看。”于晨说着，也不知道眼前的小人儿能听懂多少。
　　“那个墙上的眼睛没看到啊，”约约有些失望的说，“但是我看到了。”她的语调又陡然高了起来。
　　“我知道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也拍到了。”约约抢着他的话，她说的一脸认真，于晨听着一脸狐疑。
　　小约约使劲拉着她的长裙，把自己的左腿蹬在茶几上，鼓囊囊的小腿袜堆在脚踝处，她慢慢把袜子翻了起来。
　　张老师的眼睛瞪大了，白色的袜子翻了起来，脚踝处居然藏着东西——电话手表。
　　于晨赶忙坐在沙发上，帮她把手表取了下来，虽然约约的脚踝很细，但是手表带得只能是刚刚好，她的细脚踝还是勒出了深红色印子。
　　“叔叔，你看看手表里面的照片。”
　　于晨点着屏幕，神情凝重，随后，他把手表递给了黄园长。手表里面的照片，有些模糊，但辨得清是非，黄园长看着照片里面卓尔的脸，心揪了起来，她把手表放在桌子上，目光冷冽：“这里面的照片拍得很清楚！张老师，你有什么要说得？”
　　张老师内心在翻江倒海，怎么可能……对了，那个时候，于星辰的电话手表掉桌子底了，他翻开桌布去捡，然后交给她，自己看到一张屏保的照片……然后她想走过去，再然后于星辰说她打人……所以，她猛然抬头，盯着星辰，这个孩子，是给这只手表打掩护吗！真是胆大啊……她盯着小男孩，内心居然有了一丝丝害怕，她慌张地看向园长，脸色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