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约而至》狮子兔牙

16、交锋 （一）

　　幼儿园的台阶上，有几名老师和大班的小朋友分站在两边，迎接着每日清晨入园的孩子们，今天站在队伍前列的是一名打扮显眼的女士，修身的西装裙、摩卡色的半肩发显得她十分干练，而架在耳朵上的一副金丝半框眼镜，又让她看起来有点不怒自威。
　　“园长阿姨早，老师早，小朋友早，”一个扎着半扎发的小男孩走了过来，例行的问候，声音听起来酷酷的，样子也酷酷的，黄园长心里可乐，面上也 “酷酷”地朝他点点头，心里知道这是中（一）班新来的孩子。
　　已经入秋了，小朋友都进入了“乱穿衣”的季节，不过这样的早晨，大部分的孩子还是已保暖为主，当然也有个别。

　　“胃口这么好，也没长什么肉啊。”云朵在幼儿园门口拍拍约约嘴角还沾着的面包屑。
　　“妈妈烤的面包太好吃了，一会去班里我的肚子估计只能喝点汤了，”约约眼睛亮亮地看着云朵。
　　不就是面包机“吧嗒”拷出来的嘛，而且每次总是烤焦一点点，但云朵那点自知惭愧的厨艺也总是在女儿的夸赞中烟消云散。
　　“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告诉妈妈哦，”云朵翻了下她手腕的电话手表，嗯，电量够，“但是，要课间休息哦，上课不要开小差哦，”云朵又加了一句。
　　小姑娘“嗯嗯”了两声，就赶忙跑上了台阶，还没进大厅呢，就有人拉住了她。
　　黄院长想要叫住云朵，就一抬眼的功夫，云朵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约约，你冷不冷啊？”她只得低声问孩子。
　　“不冷啊，”约约眨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她，她怕黄院长不相信她一样，便提着自己的裙摆，单脚站立，提起一只小腿给她看，“黄阿姨，你看，我穿着袜子，很保暖。”
　　黄园长一手赶忙扶着小姑娘的胳膊，好家伙，居然只是短袜，都不是小腿袜，有点哭笑不得，早上微凉的天气，不知道是当妈的心大，还是做孩子的耐冷，不过，看着小约约精神抖擞的样子，估计两边都占了。
　　“黄阿姨，我不冷，我裙子比你的长多了，”约约眼光在园长身上一顿扫，很认真地对她说。
　　黄园长扶了扶镜框，低头看了看自己，呦，可不是，小约约的裙子都到脚踝了，自己确实比她短，一个没憋住，“扑哧”笑了出来。
　　约约不知道园长为什么笑了，不过知道她高兴，就扯着自己的裙子问道：“黄阿姨，我的裙子好看吗？”
　　其实，裙子有点过长，看起来是有点滑稽的，不过可爱胜过一切，园长阿姨笑着夸她：“太好看了，阿姨见过最漂亮的小裙子。”
　　约约的眼睛笑成一条线，园长摸摸她的小脑袋，身边的老师都很惊讶，一向严肃的园长有这么亲切的一面，但是黄园长心里知道，对于一些孩子，她心里会更疼惜一点，中（一）班的小孩子里，她会更加注意许愿和马卓尔，现在又新加了于星辰，不过，小约约是个热情的小姑娘，看着她，自己是不由得开心。

　　约约刚坐在凳子上，右边挨着她的星辰就把胳膊华丽丽地摆在桌子上。
　　顺着他的胳膊一看，约约大声说道：“哇！星星，你也买电话手表了呀。”
　　“嗯，我舅舅昨天送我的，”他按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随即转过头，问约约：“舅舅说这个……可以加好友的。”
　　小约约眼睛忽闪了几下，低头按开自己的手表，“那我们加好友吧，可以打电话，还能视频。”
　　星星笑得甜甜，一旁的小胖子梁子有些生气，看着星辰和约约合拍的时候，他故意使坏凑了过去，星辰看着两个裂开嘴大笑的小朋友的画面角落里一张生气的小胖脸，心里还是偷偷在笑。
　　“哐当”，大家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教室门口放餐具的地方，一只小小的不锈钢碗原地打转，卓尔想去捡，眼前映入一双运动鞋，她倒退了一步，踩到了别的小朋友的鞋子，只听后面传来一声脆脆的一声“哎呦。”
　　卓尔慌乱地回过头，原来是约约啊，她又扭脸看着张老师，怯生生地说：“张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张老师捡起来碗，笑着朝她们走过来，约约看着卓尔的头瞬间低着更厉害了。
　　“你把我的脚踩疼了，还不道歉啊！”约约在身后指责卓尔。
　　“你没事吧，”卓尔急忙回转了身，刚才还看着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现在怎么都快掉金豆子了。
　　“疼，你扶我去座位啦。”约约提出无理的要求，表情委屈巴巴的，卓尔有些担心约约了，但还是看了王老师一眼。
　　“扶约约过去吧，记得给她道歉。”王老师轻声说。
　　没几步的距离，约约半拖着小腿划拉着，倚在卓尔的手臂上，一副受了很重伤的样子，看着一屋子的人都觉得她奇奇怪怪的。
　　瞅着王老师推着一小车餐具关门出去了，约约才摇着卓尔的胳膊：“刚才是我装的，我妈给我穿的大头鞋，鞋壳子是硬的，不疼呢。”
　　卓尔看着这个翻脸很快的小姑娘，好像觉得她不应该在老师面前假装，但又不觉得她做错什么。
　　拿着放在桌子上的电话手表，约约说：“我们拍合影吧，上面有好看的贴纸，你喜欢哪个。”
　　卓尔本来不爱照相，但没出几秒，就看着约约精美的图案喜欢的不行，也跟着挑了起来，一旁的星星低头仔细看了一会，那个硬壳子鞋面明明凹进去了一点，小女孩的鞋子能有多硬啊，约约这种话也就是能哄卓尔这样的小女生。

　　幼儿园小朋友的生活也是有很大压力的，最近，一到午餐时刻，约约都感觉自己无比烦恼，比如，今天午餐时分。她叉了一个春卷，咬了第一口，有粉条，咬了第二口，有胡萝卜，仔细看了一眼，还有走哪都少不了的鸡蛋……
　　小梁子刚呼噜呼噜把汤里面的粉条吸溜完，一抬头看见约约举着春卷，半天没动静，就开始了碎碎念。
　　“挑食的孩子长不高，你看你头发还黄，就是严重的营养不良，以前学的诗忘了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一筷子伸过来，星辰夹着约约碗里的另一块春卷，“嘎吱嘎吱”打断了他的念经。
　　“你是故意的吧！”
　　“嗯。”星星一边嚼着东西，一别含糊不清的应承着。小梁子气急，使劲推着约约，“快看呀，他抢你东西吃。”看约约没反应，顺着她的眼光一看，吃饭老大难那桌，约约看得人是卓尔。
　　粉条、胡萝卜、鸡蛋，孙小婷不爱吃的三样，好巧，都上榜了，果然，她没有动筷子。
　　张老师走了过去，不知道她俯身说了什么，胡小婷居然拿起了筷子，张老师也没走，就站在小桌子旁边看他们吃饭。
　　“星星、梁子，一会卓尔会不会又让罚站啊？”约约轻声问道。
　　孩子们一边各自吃着饭，一边也都分心观察着那边。
　　“张老师应该罚挑食的学生，一桌子人一块罚是不对的。”小梁子有些打抱不平。
　　星星看见约约不好好吃饭，一个劲朝着那边瞅，安慰她说：“老师看着他（她）们呢，现在好像吃得挺好的。”

　　胡小婷显然没有顺利吃好这顿饭，勉强吃了一个春卷，啃了一小块白饼后，她不小心推了一下汤碗，羊肉粉丝汤便泼撒了一大片出来，胡小婷呆住了，一桌的曹晨宇着急去够桌上的抽纸，胳膊一带，撞翻了卓尔的汤碗，她吓得站了起来，饼子掉到桌上的油污中……
　　那张饭桌上瞬间一片混乱，教室里倾刻落针可闻。
　　“排成队，去罚站。”张老师淡淡的一句话，像凌厉的箭头一样破开了安静的空气……
　　张老师擦拭着小饭桌，动作有些粗鲁，她快速收拾完毕后，绕过了低墙，约约望着她露出来的上半身，心猛然跳得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小猴敲鼓。
　　“啊！”一声不怎么高的尖叫突然响起来了，约约一抬头，看着张老师半回转了身，好像在抓什么。
　　不是卓尔吧？她盯着前方，小梁子也看着那边，对面的星星则盯着约约。
　　不是卓尔，是胡小婷，她从墙后面踉踉跄跄跑了出来，但是张老师更敏捷地跨步出来，她一手拉着胡小婷的衣服，把她抵在墙壁上，不知道说什么，约约都能听见胡小婷小声的哭泣声。
　　怎么办，怎么办，再听见胡小婷的那声尖叫开始，约约就已经开始害怕了，张老师把她拽回矮墙后，约约瞬间想到了卓尔，她想到了卓尔的那些不开心，她一定一定受伤了，很伤心很害怕，要比自己害怕很多很多，她可以做点什么啊？她必须做点什么！
　　班里的学生都有点吓懵了，好多孩子都盯着自己的饭碗，默默地开始咽饭。
　　小梁子偷偷抬头一看，天呢，卓尔那个闷葫芦，从墙后面跑出来了，挺聪明的，给门口跑呢，张老师一个没扯着她，但还是跑得不够快，笨蛋！张老师拽着她的衣角，她重心不稳，一屁股坐了下来，小梁子吓傻了，他木愣愣地转向约约，瞬间，瞪大了眼睛，他看见小约约举着她的电话手表，手抖得厉害……
　　张老师气急了，一向听话的小绵羊，突然开始反抗了，她使劲把这个红脸蛋的小女孩拽起来，按在墙上，高高地举起了胳膊，人影笼罩的黑暗中，卓尔看见那张瘦弱的脸上没有一丝丝热气，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了下来。
　　在背对着张老师的正后方，约约的眼中，张老师的胳膊高高的举起来，又轻轻地落下……再高高的举起来，再轻轻的落下，但她的心里是叠了一层又一层的恐惧……

　　“啪！”有声音很突兀地响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张老师拽着卓尔的胳膊，转了过来，她扫了一眼教室，学生们都低着头。
　　“你们不好好吃饭，刚才是什么声音？”她高声说着，径直走了过来，手里还拽着满脸泪痕的卓尔。
　　小梁子低头看着约约脚边的手表，拿鞋往桌布底下踢了踢，张老师越走越近，他不敢动了。
　　突然，星辰蹲了下去，他快速掀起桌布一角，朝里面看着，拿胳膊一够，又站了起来，张老师越走越近了，星辰看了约约一眼，转头跨出了小凳子。
　　他朝前走了几步，摊开手，说道：“张老师，我的电话手表掉地上了。”
　　张老师凑近看了眼他手里的手表，问他：“你把手表解下来干什么？”
　　星辰抿着嘴不说话。张老师从他手里夺过手表，按了几下，屏幕亮了，屏保是三个孩子的照片，两个开心的笑着，一个小胖子在角落里瞪着眼，张老师抬眼看向饭桌边偷偷看她的那两个孩子。
　　“张老师，我刚刚想打电话给我舅舅。”一旁的星辰突然说道。
　　“有什么事要打电话给你舅舅吗？”张老师问他，坐在不远处的梁子都感觉自己在控制不住，身体抖起来了。
　　“我看见你打卓尔了，我要告诉我舅舅。”星辰抬头看着老师，约约听出他的声音有一点点颤抖。
　　张老师低头看着这个发型、说话都很奇特的小男孩，静默了几秒后，她笑了：“她不好好吃饭，老师教育她有什么不对？你，这么不听话，去墙那边站着去。”
　　星辰没动。
　　张老师一手拽着卓尔，突然靠近他，伸手去抓星辰的胳膊，梁子正好看到，差点喊了出来，还好，星辰闪开了。
　　“我不去。”星辰说。
　　“你再说一遍！？”张老师问他。
　　“我拒绝去墙后面罚站。”约约抬头看他，星辰语调平稳，一字一字说得真真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