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战役BL》草暖公园

4、泉涌

　　林励没料到搬进旧房子的诸多不便。房屋就像有机体一样，无人居住，机体的功能就逐渐衰败，乃至运转失灵。

　　在手动解决励几个难题后，父子俩在乡下的生活似乎有声有色地重新开展起来了。

　　有一天，毫无预兆地，恒温机不转了。

　　卡腾夏末的温度还是不减，没有恒温机可不行。林励马上敲开邻居家的门求助。

　　现在他已经大方地称呼老木匠为“老陈”。老陈到房子后面打开恒温机看了看，说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老款机，不知镇上的维修工有没有这个技术。

　　林励打电话过去询问，很快合计了一下价钱，拒绝了换新式机的建议，决定坚持一下等配件到来。

　　机敏的彦修听说了，大方表示这一个星期让林屿来自己家，包吃住，包凉快。

　　林屿听了朗声笑起来。林励则反复表示太叨扰了，一个星期而已，男孩子没问题的。然后彦修妈妈和外公自然又是一番劝慰。

　　林屿和彦修默默对视了一眼，把大人们的礼节推让抛到脑后。

　　星期六，他们躲在彦修房间娱乐。忽然，彦修把书扔到一边，说道：“我们去山上玩吧！”

　　“这么热的天气？”林屿舍不得离开这个凉丝丝的房间。

　　“再晚些时候水就太冷啦！”彦修说着就起身到衣柜翻找衣服：“那边山上有个泉水池，非常舒服，来吧，抓住夏天的尾巴，我保证你没试过那里的水。”

　　“什么样的水？”

　　“去了你就知道了。”

　　彦修雷厉风行的架势让林屿兴奋不已。他告诉林屿，连毛巾也不用带，回家拿一件换洗短裤就成。
　　林屿回家了一趟，再出门就看见彦修在外面等他，拿着两个装满水的随行杯。

　　他们互相看了看，笑了起来——原来林屿拿了两瓶矿泉水。互相都为对方预备了。

　　“你这杯子重，带我的吧。”林屿说。

　　“这还重？你这个家伙。”彦修假装忿忿地说道，不过顺从地把杯子放回去了。

　　林屿递给他一瓶，自己喝了一口，他们上路了。

　　就从林家房子后面往远处走，很快就到了山脚下，看着是很矮的山，上山的路径却很有坡度。彦修在前，林屿在后，很快，林地的石头罅隙露出一条溪流。

　　“就沿着这条水流往上，快到山顶就是山泉池了。”彦修指路。

　　林屿踏在溪边的石头上，埋头鞠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像是冰箱里冷藏过一样。他甩了甩头，把眼睛附近的水珠甩开。

　　彦修看着他的脸，说：“老兄，你太白了。要多出来晒晒才好。”

　　“白你个鬼！”林屿的肤色的确白，不过被这么点出来他不服气，“你也没比我好多少吧。”

　　彦修撇撇嘴，“我肤色可比你健康多了。”

　　话音刚落，林屿朝岸边的他砸起一捧水花。

　　“继续继续。”彦修仰起脸来，接受冰露的洗礼，很享受的样子。

　　山里很安静，放大了枝叶间细细碎碎的鸟鸣声；水流清脆，覆载着岸边两个人的嬉戏漫聊。

　　安静下来的时候，空间显得很大，装的下很多闲聊和思绪，甚至装得下两个少年的人生。

　　林屿在C城时很少爬山，至今仍有印象的有两次。

　　一次十分糟糕。两年前，林屿和爸爸妈妈一起去森林公园玩，虽然父母两人很少凑到同期的假，但结果——他们在山顶上大吵一架，完全忘了林屿的存在。林屿既气愤又难堪，一个人飞快地下了山。

　　另一次则说不上是好还是坏。那是小学毕业的暑假，学校组织全班同学到C城卫星城进行登山露营活动。三个人一个帐篷，拿到分帐篷的结果，林屿心中窃喜：那个男孩和自己同住。至今林屿已经想不起来那个男孩的名字，容貌也只有个大概印象，但他知道这个男孩的一举一动都令他喜欢。
　　同性之间的喜欢早已不算什么新闻，林屿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倾向。他和心动男孩一起吃了营地的晚饭，一起在高处分辨夜空中的是星星还是飞行器。直到睡前，那个男孩告诉他自己喜欢某一个女孩的事情。

　　林屿耐心地倾听，点点头，为心动男孩出谋划策，表现得毫无异样。最后，他睡着了。林屿看着那双在睡眠中紧闭的眼睛，默默地在心中做了旅行的告别。

　　“这就是山泉池啦！”陈彦修在前面三步并作两步，跳跃到最上面的石阶上说。

　　林屿抬头，似乎能看见彦修眼睛里的泉水。他忙加紧步子，走过最后一段距离。

　　一汪珠玉般的池水就在眼前。靠近石壁的地方流下来汩汩的泉水，轻柔地注入池水。水底的卵石泥沙清澈可见。随着水面的漾动，阳光的鳞片在不远处的波纹间闪耀。

　　林屿还未看够，陈彦修就已经除了上身的T恤，扑通一声跳进水中，随即发出一阵呼号。

　　“啊！好凉！”

　　林屿一边笑他，一边去解衬衫的扣子。

　　他总是爱穿衬衫，尤其是蓝色系的衬衫，淡蓝，天蓝，藏蓝，海蓝，牛仔蓝，靛蓝……

　　彦修站在水中让自己适应温度，一边欣赏林屿斯文的动作，一边从衬衫想到了别处。

　　林屿脱掉衬衫和鞋子，伸脚出去试了试水温。彦修看不下去了。

　　“林屿。”彦修朝他伸出手去。

　　“怎么了？”

　　“拉我上去，太冷了。”彦修说。

　　林屿握住他的手，却着了道。彦修一把把他拽进了水池，激起一片水花。

　　“哈哈哈哈哈。”彦修大笑不止，赶紧游开。

　　水真的凉，林屿被水一激，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不拉你一下，不知道你要试到什么时候。”彦修游到泉水中央，浮起来：“游起来就不冷了，快。”

　　林屿抹了把脸，说：“看我不抓住你爆炒一顿。”然后一下扎进水里。

　　两人在泉水里你追我赶，一下子玩开了。

　　回程之前，林屿和彦修躺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晾干自己，轻微的山风吹来，无比清凉和舒爽。
　　水珠在皮肤上缩小，退却，最后蒸发。彻底带走了夏末的燥气。

　　泉水很干净，不用净水冲洗也没有什么不适。甚至肩膀上还留下一丝清香。

　　“你怎么不早点带我来这里？”林屿说，舒舒服服的口气。

　　“要是你家的恒温机不坏，你会来嘛？”彦修则满是怀疑的调侃，看看绿叶掩映的天空，又看着林屿。

　　“怎么不会，这里太痛快了。”林屿迎上了彦修的目光。

　　有一刹那，林屿心中忽然涌出了强烈的感觉。

　　他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就是对彦修如此机敏又如此澄澈的眼神最自然的反应，亲切，吸引，甚至心潮澎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彦修在看向其他人的时候，总是潇洒又带点不恭的样子，而看向林屿自己的时候，总是明亮又清澈，像冰凉的泉水，泉水下面沉淀着平滑的石沙，那里不知道埋藏着什么。

　　彦修又看向别处了，他翘着脚尖在那里晃来晃去，自得其乐。

　　原谅自己用了心潮澎湃这样的词，林屿想，默默稳住了一刹那的感受。

　　“你想说什么？”彦修问。

　　“啊——没有。”林屿答。

　　泉水不间断淙淙地流淌着，映照着泉泳的人的心境。

　　当最后一滴水从身上消失，他们开始走下山的路。依然是雀跃的T恤在前，蓝色的衬衫在后。

　　一个恍惚间牵引着，一个悄然间追随着。

　　山路羁绊着，溪流连缀着。

　　就是从这一天起，林励发现儿子再也没有吵过不愿待在卡腾的事。他想许是习惯了，或者这就是冥冥中故乡的力量吧。

　　从未来过，那便谈不上回乡。但林屿，却觉得自己回归了。

　　那山野的怀抱，就是自己的故乡。

　　要有兄弟的陪伴，就是完美的生活了。

　　林屿开心之余又想：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如果能拥有其中一样，就已经知足。

　　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他一定要亲自问一问陈彦修，自己是不是太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