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战役BL》草暖公园

3、花园

　　林屿醒来，翻了个身，扯开了灰蓝色的布帘，侧躺着看玻璃窗外低矮的丘陵，在早晨的阳光下显现出深深浅浅的绿色，像是游戏里野战场景边缘的风光。

　　这个比喻大概只有从城市里回乡的人想得到。这对他来说可不是寻常的景色，在C城，天际线开阔且空荡，一切冗余的自然气息已被修剪殆尽。他和父亲居住在一栋高层建筑的大套间里，窗外——窗外是其他高层建筑的玻璃外墙，呈严谨的几何图案。

　　林屿看着眼前真实的山脉，目光随着不规则的山脊线缓缓移动，感到一种愉悦。

　　如果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能看到这面连绵不断、参差有致的山坡，那待在卡腾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好处。

　　他想起之前在C城，妈妈离开这个家以后，爸爸经常在实验室忙到半夜。他在自己家里沦为一个独居者，一个人上学、放学，一个人去外面买晚餐吃，一个人在家玩游戏，在大套间里洗漱，等到躺下了才迷迷糊糊听到爸爸小声转动门把手回家的声音。

　　他小小年纪已经习惯了这种孤单的生活。

　　至于卡腾，这个偏远小镇，不可能比那间房子更孤单了。林屿想。

　　休整了几天，林励就带他去镇上学校办手续。他们此行还有很多东西要买，父亲列了长长的清单，林屿不怎么操心，只在上面加上了几个自己需要的：本子、足球、帽子等等。

　　林屿全程像个沉默的小跟班一样走在父亲后面，看着他跟校长女士谈自己的基本情况和学习，校长似乎觉得他非常乖，甚至答应下周一就可以来上课，手续后面再补齐也没问题。

　　离开学校，他们马不停蹄地按着清单采买。镇上不大，从学校门口出来的这条大街就是最繁华的了，两侧全都是商店、服务铺子、咖啡厅和餐厅之类的招牌，但也只有三四层楼高，显得热闹又不张扬。

　　林屿观察着镇上的人，他们与城市里的人没什么大的不同——毕竟他们也可以享用一切现代化的便利，只不过他们远离都市久了，似乎也变得和山野一样，富有自然活力气息。

　　林屿觉得这气息他自己没有，但又觉得很熟悉。

　　最后，他们把东西全都搬上了车，林励开着车，临走前加满了燃料。

　　第一天上学很顺利，多亏了陈彦修，他迅速地融入了班级，就好像他只是休学了一个学期回来似的。到了放学时间，班级上有一群人跟他告别，他有点应接不暇，毕竟，他还没全部记住他们的名字。

　　沿着镇上的马路往南走，建筑愈见稀疏，这时同方向回家的男孩们剩下四个，除了他和彦修，还有付小冲、席乐。

　　他们叽叽喳喳说着话，彦修揽着林屿的右肩膀，向其他两个宣告这是他的新弟兄。付小冲和席乐也过来开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弟兄，这个词在林屿这里简直像从古代打捞起来的一样。

　　“这么说，到底是弟还是兄啊？”席乐问，他人如其名，张开嘴就一副笑脸，也总是咯咯咯的笑。

　　这陈彦修可不知道，他笑起来。“老兄，你哪一年？”

　　“2056。”

　　“几月呢？”付小冲和席乐同时问，他们同年。
　　“五月。”

　　“擦，你居然比我大。”陈彦修故作不满地比划了一下，“我八月。”

　　“他就这样，老陈就想别人叫他哥。”付小冲对林屿说。

　　“废话，我在家一直都是老大的。”陈彦修戏谑地说。

　　席乐咯咯咯地笑起来。林屿也乐了。

　　“小桔呢？”林屿问。

　　“她才不乐意跟我一起走呢。”陈彦修回答。

　　“人家有七年级的妹妹们作伴。”付小冲给他解释。

　　“今天林屿第一天来，咱们再逛逛吧。”席乐提议。再走几百米，他们就要到第一个分岔路口了，在那里，席乐的家要往西边走。

　　“去哪儿呢？”

　　陈彦修马上有了主意，“带他去圆形花园看看呗。顺便送你回家。”

　　林屿点点头。席乐和小冲也同意。

　　这安排很妥当。

　　他们先是沿朝西的马路走了许久，大概快一个小时后上了路边的大斜坡，马尾松矗立在侧，甚至有小松鼠在树间穿梭，听到男孩们的动静，它们机敏地躲开了。

　　彦修对林屿指了指前面，说，再往前就有铁丝网拦着了，得翻越这道坡，绕过去才能看到。

　　林屿望了望，的确如其所说。铁丝网拦住前方的去路，上面还挂着一个牌子，因为距离太远而看不清。

　　“那上面写的什么？”

　　“私人花园，请勿靠近。”小冲说。

　　“反正挺神秘的，镇上都不知道这富豪的来历。”彦修说。

　　林屿继续加紧爬坡，心里有些兴奋，脸色也因为运动而变得红润。

　　第一个登上高处的是席乐。他腿脚很快，一直在队伍最前面，此刻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为其他小伙伴鼓劲。

　　“快点快点！太阳快落山啦！很漂亮啊。”

　　后面的人纷纷加快步子，站在石头上。

　　红彤彤的大夕阳正靠近地平线，山野染上了一层橙色的光线，而天空中的云朵却是雾蓝色，预示着傍晚的到来。

　　但最吸引林屿目光的，是这片丘陵掩映下的圆形花园，乍看好像是一座建在山间的普通高尔夫球场，只有均匀无比的草地覆盖，但仔细看去：

　　花园中央的平整草地有深浅几种绿色，呈同心圆状分布，圆心是圆形的沥青台。从圆心出发，有四条不同方向朝外的笔直道路，像是四个人背对背用推草机压出来的似的。

　　这片绝对几何平整的草场之外，原有地势的高低不平也被矮草覆盖，但在坡地的边缘，露出土灰色的铁门，就像棉被拱起的洞口。

　　“这不是私家花园。”林屿观察着说道，“是机场。”

　　陈彦修他们吃了一惊。

　　林屿告诉他们，那四条笔直的线路是跑道，中间的部分是升降台，飞机可以在那里沉入地下上下客之类的。土灰色铁门里面可能开发了不少地下空间。

　　“C城有世界上最大的地下城，果然是那里来的家伙！”付小冲拍了拍林屿的肩，赞叹道。

　　“可是怎么有这么奇怪的机场设计呢？”陈彦修疑问，他跟着家人去过很多地方，当然包括C城，可从没有见过这种辐条型跑道。

　　“嗯……”林屿迟疑了一下，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们又看了一会，趁着光线还未太过昏暗，赶紧打道回府了。

　　最后的路上，只剩下林屿和陈彦修，夜晚已经降临，前面不远就是两家房子漏出来的灯光。

　　林屿提起刚才的经历：“刚才那个，圆形花园，你不是说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设计吗？”

　　“对啊。妈妈每年都带我们出去旅游，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机场。”

　　“我觉得，”林屿看着彦修明亮的眼睛，“那是军用机场。”

　　“这你怎么知道？”陈彦修也看回他。

　　“以前在哪里翻见过。”林屿说，“可能是我爸那里的书。”

　　“能借我看看吗？”陈彦修大感兴趣。

　　林屿摇摇头，“不行，书在他之前工作的地方，他一辞职，就回不去了。”

　　陈彦修失望了一秒，又燃起了重新认识小镇的激奋感，“原来我们这个地方也有这种设施啊！好像我之前看的那本小说，《异世界的尽头》，你看过吗？”

　　话题很快转到其他方面，到了在彦修家的屋外，他们又说了会话才分开。林屿还告诉他，这只是他的猜测，不要说出去。彦修使劲点了点头叫这位老兄放心。

　　回到安静的家，林屿放下书包，换了鞋子，罕见地喊了林励：“爸爸，我回来了。”

　　林励正在厨房摆弄咖啡机，应道：“天都黑了，在学校吃过了吗？”

　　“吃过了。”

　　然后林屿就这样站在客厅，既没有回房间，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父亲在那里忙。

　　他信任陈彦修，相信他不会乱说，但是他没有说出去父亲的事。

　　十个月前，林励从他的研发中心辞职，那是个军方背景部门。林屿问过父亲，他却也讲不出原因，不是不愿意讲，而是完全不记得了。为了确保离职的人遵守保密协定，中心为林励进行了记忆体定位清除手术。

　　当然，记忆体技术还不足够先进，精确的定位清除是不可能的，这导致林励也忘记了一些其他的生活记忆，比如和林屿妈妈的。

　　就这样，林屿曾一直很骄傲提起父亲的职业——分子生物学家，现在则讳莫如深。

　　这个此刻背对着他、专心清洗老式咖啡机的中年男人，已经记忆缺失、失业、离婚，远离C城，回乡生活。虽然他有一笔款子，可以保障孩子和自己的生活，但他们必须节俭有度。

　　站在客厅的林屿想谈谈关于圆形机场的事，但沉默了一会，还是走回了自己房间。

　　还是个真正的小孩子的时候，他偶然进去过一次研发中心，翻到了别人落下的一沓资料，上面就是圆形机场的设计图，令他印象深刻。

　　哪怕那个莽撞的工作人员很快回来拿回了资料，这个特别的设计也已经存留在林屿的心里了。

　　记忆，总会烙印上这一些，又遗落下那一些，但没人能知道，为什么是这一些，为什么是那一些。